王大虎扛着包袱回到靠山屯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夕阳把他那座小山一样的包袱照得金灿灿的,肩膀上挂着的几斤五花肉在光线下泛着油亮的光泽,草绳上还系着两大包大白兔糖。
他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在村里的主路上。
消息比他的脚步还快。
“哎呀妈呀,快看!赵家那傻子从供销社回来了!身上带了一堆东西!”
屯子里的娘们们跟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似的,呼啦一下全涌到了路边。
张铁柱家的婆娘李秀珍第一个凑了上来。
虽然她家男人被王大虎打进了卫生院,但这丝毫不影响她占便宜的热情。
她伸长了脖子,眼珠子在王大虎肩膀上的包袱上转来转去,嘴里啧啧有声。
“哟,大虎啊,买这么多好东西呢?那是……那是的确良?红色的确良?”
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在1973年的东北农村,一块红色的确良布料的稀罕程度,大概相当于后世的爱马仕包。
谁家闺女要是有一件的确良罩衫,那在十里八村都是头一份,说媒的能踏破门槛。
“还有大白兔糖?天爷,两大包?”
另一个婆娘惊呼出声,“这得花多少钱啊?”
“那是五花肉吗?三斤?不对,得有四斤吧?”
村口围了十来个人,全是女的。她们的目光黏在王大虎身上的物资上面,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李秀珍笑嘻嘻地凑上来,伸手就想摸那块红色的确良。
“大虎啊,这布料真好看!你一个傻……你一个,买红布啥呀?要不送婶子一尺?婶子给你纳——”
“滚!”
王大虎猛地一扭身子,肩膀上的包袱甩出一道弧线,带着风声从李秀珍面前掠过。
李秀珍吓得“妈呀”一声往后一跳。
王大虎龇着牙,双眼圆睁,发出了他标志性的护食低吼。
“俺的!都是俺的!谁碰打谁!”
他说着举起了拳头,那拳头跟砂锅一样大,在夕阳下光闪闪的。
围观的娘们呼啦一下散开了,退到了安全距离以外。
“傻子又犯病了!别招他!”
“上次张铁柱几个大老爷们都被他打趴下了,你去碰试试?”
“可是他那些东西也太好了吧……赵家那穷窝棚里的人,凭啥?”
嫉妒的酸水几乎要从这些女人的眼眶里流出来了。
她们的男人在生产队一年,累死累活也就分几十斤粗粮。过年的时候能割二两猪肉就算是过了个肥年了。
的确良?做梦都不敢想。
大白兔糖?那是县城里部家的小孩才能吃到的东西。
而赵家那个傻子,上山打了几天猎,就扛回了这些她们一辈子都没见过的稀罕物!
更气人的是——他说的那句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每个女人的心窝子上。
“全给家里女人买的。”
哪个男人说过这种话?她们的男人进了供销社,先买烟酒,剩下两毛钱扔给她们买盐。
凭什么赵家那个克夫的穷窝棚里头,出了这么个宝贝?
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王大虎扛着包袱走到赵家院门口,一脚把刚修好的院门踹开了。
“娘!吃肉!买布!”
张翠兰正在院子里糊墙缝(这是春天的必修活儿,不糊的话虫子往屋里钻),听见动静一回头。
包袱打开了。
七尺大红的确良,展开来铺在破炕席上,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两块蓝碎花棉布,折得整整齐齐。
两大包大白兔糖,白色包装纸上印着那只经典的兔子图案,散发着甜腻腻的香。
三斤带皮五花肉,肥瘦相间,在煤油灯下反射着诱人的油光。
还有一双崭新的黑条绒布鞋,用白纸包着,系着红绳子。
张翠兰看着满炕的东西,手里的泥浆刀掉在了地上。
噗通。
她的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炕沿边上。
不是腿软,是被锤懵了。
“大……大虎……这……这都是……”
“买的。给娘和姐姐们买的。”王大虎咧嘴傻笑。
九个闺女听见动静从各个屋里涌出来,看到满炕的红布、糖和肉,整个赵家院子沸腾了。
“的确良!红色的确良!妈!是真的吗?”赵四凤尖叫着扑上去摸那块布,手指头哆嗦得跟筛糠似的。
“大白兔!是上海的大白兔!”赵六凤到赵九凤四个小的直接疯了,抱着糖包乱蹦乱跳。
赵三凤安静地站在一旁,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大虎哥……谢谢你。”
赵二凤大嗓门嚷嚷:“这傻子发财了?抢供销社了?”
张翠兰好不容易站起来,擦了擦眼角,用力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住了快要失控的情绪。
“都别抢了!糖先分!肉先腌上!布……布先收好,等娘量了尺寸再裁!”
她哆嗦着手,开始一样一样地整理。
可她的余光,始终没离开过王大虎的方向。
这个傻小子从来没让她失望过。
每一次,他带回来的东西都超出她的想象。
每一次,他都把最好的东西一股脑塞给赵家十一口人。
而她——一个守了十年活寡的女人,在这个傻子面前,第一次觉得自己被人当人看了。
不,比当人看更多。
是被当成了最重要的人。
王大虎站在门口,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分配场面,嘴角微微上扬。这种感觉比前世签下几十亿的合同还让人满足。
然后他悄悄把左手背到了身后。
左手里攥着一个用旧手帕包着的小布包。
那里面装着——一双崭新的黑条绒布鞋,和一块被裁成三角形的火红狐皮围脖。
这是大凤的。
只给她一个人的。
谁都不许碰。
他把小布包死死地揣进了怀里最深处,等着——
等夜深人静。
等所有人都睡了。
等他可以单独敲开赵大凤那间小厢房的门。
月亮慢慢爬上了树梢。
九个闺女吃了糖、分了肉、高高兴兴地睡了。
张翠兰查完了房,关了院门,也回了屋。
整个赵家安静了下来。
只有灶房里的煤油灯还亮着一点微弱的光。
王大虎站起来。
端了一盆刚烧好的热水。
推开了赵大凤那间低矮厢房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