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二凤站在砖窑厂的废墟中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满地的混混有的捧着断臂哀嚎,有的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那个不可一世的张大标,此刻脸朝下趴在泥坯堆里,活像一条被拍扁了的蛤蟆,呜呜咽咽连打滚的力气都没有了。
而王大虎就站在这一片狼藉的正中央,柴刀扛在肩上,冲着她咧嘴笑。
“二姐,要回来了。买肉吃。”
赵二凤的鼻子一酸,眼泪像开了闸似的往下淌。
她张了张嘴,想骂他两句“谁让你来的”“你个傻子逞什么能”,可嗓子眼像被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张翠兰率先回过神来。她一把抓住大虎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大碍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回家!快回家!这地方不能待了!”
一群人簇拥着王大虎离开了砖窑厂。
大凤搀着腿软的二凤,三凤默默地帮大虎拎着柴刀,四凤和五凤则好奇地回头张望那堆哀嚎的残兵败将。
靠山屯的主路上,十几个社员远远地看着这支浩浩荡荡的“凯旋军”,全都看傻了眼。
回到赵家院子,张翠兰先把院门关死,然后让大凤去烧水,三凤去找药。
二凤一直没说话。
她盯着大虎的手——那双能把镐把子徒手折断的大手,此刻正扒拉着灶台上的冷饭往嘴里塞,吃得满嘴冒油,跟个没事人一样。
可她看见了。
他的右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口子,大概是打斗时被碎砖磕的。伤口不深,但还在渗着细细的血珠子。
他自己本没注意到。
“你过来。”
赵二凤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她。
王大虎歪头看她,嘴里还塞着半个冷窝头。
“啥?”
“叫你过来你就过来!哪那么多废话!”
二凤的嗓门又大了起来,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
她从三凤手里夺过一块净的白布和一小瓶碘酒,端了盆温水,“咣”地放在了炕沿上。
“坐下。”
王大虎乖乖地坐在了炕沿上,把那只带伤的手伸了出来。
赵二凤蹲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手。
那是一只什么样的手啊。
粗糙得像砂纸,指节粗大,掌心布满了厚厚的茧子。每一个指关节上都有深浅不一的旧疤痕——那是上山打猎、劈柴砍树留下的。
指甲缝里嵌着涸的泥巴和血渍。
手背上那道新鲜的口子,在周围粗糙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扎眼。
赵二凤用湿布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泥巴和血迹。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碘酒蘸在棉花上,往伤口上一按。
“嘶——”
王大虎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
“别动!”赵二凤厉声喝道,但手上的力道反而更轻了。
她低着头,睫毛在煤油灯光下颤动着。一滴泪珠从她的眼角滑落,正好掉在了王大虎的手背上,和碘酒混在了一起。
“你……你为啥要去?”她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打二姐的人。要打回来。”王大虎理所当然地说。
“你知不知道他们有十几个人?你知不知道他们手里有铁锹有镐头?你万一被打死了怎么办?
你这个傻子!你傻不傻啊你!”
赵二凤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眼泪也越流越凶。
她不停地拿白布擦他的手,可手抖得厉害,好几次差点把碘酒瓶子打翻。
王大虎看着眼前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女人。
前世他见过无数种女人的哭。有的是装的,有的是吓的,有的是气的。
但赵二凤这种哭法,他第一次见。
又怕又气又心疼又委屈,还死要面子不肯承认自己在意他,偏偏每一滴眼泪都在说“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
他伸出那只没受伤的左手,轻轻地放在了赵二凤的头顶上。
就像摸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没人能欺负二姐。”
他的声音低沉沉的,瓮声瓮气,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赵二凤的心上。
“大姐是俺的。二姐也是俺的。谁敢碰俺的人,俺就打谁。”
赵二凤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抬起头,红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王大虎。
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标志性的傻笑。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东西——
安全感。
绝对的、不可动摇的、像大山一样厚实的安全感。
赵二凤在这个世界上活了二十四年。
嫁过人,被打过,被骂过“克夫星”,被婆家像扔破鞋一样扔回娘家。
回来之后拼了命地活养家,护着娘和妹妹们,活成了一只浑身是刺的刺猬。
她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再需要任何男人了。
可是。
此刻。
跪在这个傻汉子面前,捧着他那只粗糙滚烫的大手,听着他用最简单的话说“二姐是俺的”——
她憋了二十四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部决堤了。
“呜呜呜呜……”
赵二凤整个人趴在了炕沿上,脸埋在王大虎的膝盖上,双肩剧烈抽搐着,哭得像个孩子。
不是那种泼辣的骂骂咧咧,不是那种硬撑的默默流泪。
是彻底放下所有伪装之后的嚎啕大哭。
哭声传到了外屋。
张翠兰坐在灶台边,手里捏着锅铲,一会儿笑一会儿掉泪。
大凤靠在门框上,看了一眼厢房里的光景,嘴角浮起一个温柔的笑。
她比谁都明白那种被他护在身后的感觉。
厢房里,王大虎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左手放在赵二凤的头顶上,右手任由她攥着,眼泪鼻涕蹭了他一裤腿。
他没有说什么大道理。
没有什么前世今生的感慨。
只是等她哭够了,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二姐,别哭了。饿了。”
赵二凤猛地抬起头,哭花的脸上挂着泪痕,怒气冲冲地瞪着他。
“你!就知道吃!”
然后她用袖子使劲抹了一把脸,抽抽噎噎地站了起来。
“等着!老娘给你下面条!加两个鸡蛋!”
她横冲直撞地冲进了灶房,差点把门帘子扯下来。
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起来。
伴随着二凤偶尔传出的两声骂骂咧咧和抽鼻子声。
王大虎坐在炕沿上,低头看了看右手上被二凤包得严严实实的白布条——虽然缠得七扭八歪像个白色大粽子,但每一圈都裹得紧紧的,生怕他再磕到。
他咧嘴笑了。
前世追女人靠钱、靠车、靠房。
这辈子靠拳头和一碗面条。
划算。
月亮爬上了树梢。
赵二凤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手擀面条从灶房出来,重重地搁在王大虎面前的炕桌上。
两个荷包蛋,整整齐齐地卧在面条上面,金黄的蛋黄边沿还沾着油花。
面条滑溜劲道,汤底撒了几粒粗盐和一点猪油渣子。
在1973年的物资条件下,这碗面条的规格堪比满汉全席。
“吃!吃完赶紧睡!明天还得活!”二凤把筷子“啪”地拍在他手边,扭头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
“大虎……谢谢你。”
三个字,轻得像风。
然后她跑了。
跑进自己的厢房,把门“哐”地关上。
王大虎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吃起了面条。
正吃得香。
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手电筒的光柱透过院墙的缝隙,一道道扫了进来。
紧接着——
“砰砰砰!”
剧烈的砸门声。
“赵家的!开门!大队长来了!把那个的傻子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