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里路,王大虎走了不到两个时辰。
公社供销社坐落在公社所在地的十字路口旁,是一栋青砖瓦房,在周围的土坯房中间显得格外气派。
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红底白字招牌——“红旗公社供销社”。
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和一辆马车,进进出出的人不少。
王大虎推门进去,一股子混合着肥皂粉、煤油和陈年布料的气味扑面而来。
供销社分成几个柜台——用百货、布匹鞋帽、副食烟酒、农资五金。
每个柜台后面都站着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售货员,鼻孔朝天。
七十年代的供销社售货员,那是真正的“八大员”之一。手里捏着整个公社的物资分配权,每天光是拿票的人就排老长的队。
你想买啥,得先看她脸色,再看有没有票,最后还得看她心情好不好。
王大虎直接走向了布匹鞋帽柜台。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女人,身材高挑,皮肤白净,丹凤眼,薄嘴唇,一头乌黑的短发别在耳后,看上去练利落。
刘红梅。
她正拿着一把尺子量布,头也没抬。
“买啥?有票没?”
声音冷冰冰的,跟冬天的井水似的。
王大虎往柜台前一站。
他的个头太大了——一米八五的个头杵在柜台前面,把光线都挡了一半。
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血渍和泥巴的破棉袄,脚上的布鞋张着嘴,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
刘红梅终于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皱起了眉头。
“你哪个大队的?咋弄得跟猪的似的?别往柜台上靠,脏。”
她嫌弃的表情毫不掩饰。
边上几个排队的社员也跟着投来了异样的目光——这人谁啊?满身血腥味,是不是刚从屠宰场出来的?
王大虎不说话。
他慢悠悠地把怀里的东西往柜台上放。
先是五张大团结,一字排开。
五十块钱。
刘红梅的眼珠子瞬间定住了。
整个供销社安静了一秒钟。
五十块钱在1973年意味着什么?
一个城市工人一个半月的工资,一个农村社员小半年的工分折算。
平时来供销社的人,三块五块就算大手笔了,十块的都罕见。
五十块?
这还没完。
王大虎又从怀里掏出了两张肉票、三张布票、一张工业券,整整齐齐地摆在了钱旁边。
最后——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破布裹着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展开。
一团火红的光芒在柜台上炸开了。
红狐皮。
成年公狐的完整皮张,毛色纯净得如同流动的岩浆,在供销社昏暗的灯光下依然灿若朝霞。
尾巴蓬松粗大,尖端的那撮雪白毛尖更是画龙点睛。
最关键的是——完好无损。
没有任何刀口、枪眼、陷阱勒痕。这意味着是活捉后宰剥皮的,皮张的价值比普通猎的高出两到三倍。
刘红梅的手指不自觉地伸了出去,轻轻摸了一下狐皮的毛尖。
柔软得不像真的。
她在供销社了三年,什么皮子没见过?
獾皮、兔皮、灰鼠皮,都是常见货色。
红狐皮偶尔也有猎户送来,但品相都不行——不是被铁夹子夹烂了,就是被鸟枪轰了几个窟窿。
像这种毫无瑕疵的极品红狐皮?
三年来,头一回见。
整个供销社的人都围了过来。
“我的天,这是啥皮子?”
“红狐狸!你看这毛色,这是几十年的老狐精吧?”
“这得值多少钱啊?”
刘红梅啪地把手收了回来,使劲咽了一口口水,努力恢复了职业表情。
“这皮子你要卖还是要换东西?”
王大虎歪着脑袋,掰着手指头。
“不卖。”
“那你拿出来啥?”
“好看,给大姐看。”他说完冲着刘红梅傻笑了一下,然后把狐狸皮重新卷起来,宝贝一样揣回了怀里。
刘红梅差点没被噎死。
这傻子不是来卖皮子的?拿出来就为了显摆一下?
“那你到底要买啥!”刘红梅忍着脾气问。
王大虎挺起膛,用手指戳着柜台上的五十块钱和票据,一字一字地说:
“买鞋。最好的。”
“买布。最贵的。”
“买糖。最甜的。”
“买肉。最肥的。”
每说一句,他就伸出一手指。四句话说完,四手指戳在柜台上面,力道大得让玻璃柜台都跟着震了一下。
“全给家里女人买的。”
最后这一句,让整个供销社彻底炸了锅。
一个满身泥巴的乡下汉子,拍出五十块巨款,指名了要买最好的最贵的最甜的最肥的——全给家里女人。
这画面冲击力太强了。
刘红梅愣了足足三秒钟。
然后她的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她见过太多农村男人了。进了供销社,先给自己买烟买酒,剩下几毛钱扯二尺粗布回去糊弄老婆。
像眼前这种的?
还是头一回。
“行吧。”刘红梅的态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化了下来。
她转身从身后的货架上取下了一双崭新的黑条绒布鞋——这是供销社里最好的女鞋,北京出的,鞋底是正宗的橡胶底,鞋面是黑色灯芯绒,穿十年都不会坏。
“这鞋四块二。”
王大虎拿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用手摸了摸鞋底,满意地点了点头。
“要。”
“穿多大号的?”
“俺比划。”
王大虎伸出他那只跟蒲扇一样大的手掌,在鞋面上比划了一下。
他记得赵大凤的脚——在山洞里帮她包伤口的时候,他清清楚楚地看过。
那双脚跟她整个人一样,瘦得可怜,骨节突出。
“这个号,三十七的。”
刘红梅取了一双三十七码的黑条绒递给他。
然后是布。
王大虎挑了七尺大红的确良布,花了六块多。又挑了两块蓝色碎花棉布,加一起又是五块出头。
糖——两斤大白兔糖。
搁在七十年代,这东西比金子还稀缺,要糖票的。大白兔是上海货,整个公社供销社就那么一箱,平时都是留着给公社部家属的。
刘红梅犹豫了一下。
她看着那个把钱和票全摊在柜台上、眼巴巴等着的傻子,鬼使神差地把那箱大白兔打开了。
“两斤,多的没有了。”
肉——三斤带皮五花肉,肥瘦相间,用草绳穿了挂在一起。
最后算了总账:连鞋带布带糖带肉,一共花了二十七块六毛钱,外加用掉了全部的票据。
还剩二十二块四。
王大虎把找回来的钱仔仔细细地数了一遍,揣进最里面的口袋,拿稻草绳子系紧了。
然后他把所有的东西打包成一个大包袱,往肩膀上一甩。
临走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脚步,扭头看着刘红梅。
“你……漂亮。”
说完,“嘿嘿”傻笑一声,扛着一座小山般的包袱头也不回地走了。
刘红梅站在柜台后面,脸“腾”地红了。
她使劲攥了一下手里的尺子,心里骂道——被一个傻子夸漂亮算什么事?
可她的嘴角……分明是往上翘的。
边上一个老大娘凑过来,嘿嘿笑着说:“红梅啊,这汉子虽然傻了吧唧的,但对家里女人是真舍得花钱。
这年头,哪个男人能花二十多块钱给家里女人买东西?”
刘红梅把脸一板:“瞎说什么呢!关俺什么事!”
但她的目光还是忍不住追着门口那个远去的扛着大包袱的巨大背影,看了很久。
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通往靠山屯的泥巴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