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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02

杜临回来的那天,阳城下了入秋后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茅草屋顶上沙沙作响,像无数条蚕在啃桑叶。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被雨淋得湿漉漉的,树皮变成了深褐色,那几粒嫩绿的新芽在雨中显得格外鲜亮。

楚南正在屋里对着万物通推演水渠走向,听见院子里传来周黑子的嗓门。

“县君!杜亭长回来了!”

他搁下笔,起身走到门口。

杜临站在雨里,浑身湿透,麻布衣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但结实的轮廓。他背上背着一个油布包裹,怀里抱着一个陶罐,脚上的草鞋裹满了泥浆,小腿上还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血混着雨水往下淌。

但他站着的样子,像一棵被风雨浇过但没倒的树。

“进来。”楚南说。

杜临跨进门,先把油布包裹和陶罐小心翼翼放在木案上,然后单膝跪地,抱拳行了个军礼。雨水从他头发上滴下来,在夯土地面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县君,三件事,都办妥了。”

他打开油布包裹。最上面是一卷竹简,用麻绳捆着,竹简的边角磨得发亮,看得出被翻阅过很多次。楚南解开麻绳,展开第一卷,开篇五个字映入眼帘——

《吕氏春秋·上农》。

他的手指微微一顿。

《上农》是《吕氏春秋》里专门讲农业政策的一篇,讲的是如何让农民安心种地、不误农时、不弃本业。吕不韦编这部书的时候,网罗了天下各家的学问,其中农家学派的内容大多集中在这几篇里。对于秦朝的县令来说,这几乎是农业管理的教科书。

杜临不光买到了《上农》,还买到了《任地》《辩土》《审时》三篇。四篇合在一起,涵盖了从土壤改良到农时把握的全部内容。

“哪儿买到的?”楚南问。

“宛城西市,一个卖旧简的老儒生。”杜临说,“小人在他摊子上蹲了半天,翻遍了十几捆旧简才凑齐这四篇。那老儒生要价五百钱,小人还到三百五。他不肯,小人就蹲着不走。后来下雨了,他的简淋不得雨,急着收摊,才松了口。”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楚南注意到他小腿上那道伤口还在渗血。

“腿怎么回事?”

杜临低头看了一眼,像刚发现似的。

“回来路上遇了头野彘。捅了它一矛,它撞了我一下。不碍事。”

野猪。

楚南看着杜临小腿上那道伤口,不深,但很长,从膝盖一直划到脚踝上方,皮肉翻开来,被雨水泡得发白。这个退役老兵,在从宛城回阳城的路上,拿矛捅了一头野猪,然后带着伤,淋着雨,把书、工匠和盐一粒不少地带回来了。

“万物通。”他在心里默念。

**“检测到伤口。基于秦代可用药材,推荐处理方案:花椒煮水清洗伤口,净麻布包扎。伤口未深及筋膜,无感染迹象,预计七至十愈合。”**

楚南站起来,从陶罐里抓了一把花椒,扔进煮水的陶釜里。花椒在沸水中翻滚,辛烈的香气随着水蒸气弥漫开来,辛辣中带着一丝麻。杜临闻了闻,表情有些困惑——他大概没想到县君会用花椒煮水给他洗伤口。这东西在咸阳可是贵族才用得起的。

“忍着点。”楚南把花椒水端过来。

杜临一声没吭。花椒水浇在伤口上的时候,他的腮帮子绷紧了一下,然后就没反应了,像那伤口长在别人腿上。楚南用净的麻布给他包扎好,动作不算熟练,但万物通把包扎步骤投射在他眼前,照着做倒也不难。

“谢县君。”杜临说。声音平静,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是感激,是比感激更深的东西。楚南在现代时见过那种眼神——他带过的实习生,第一次被他手把手教着改完bug之后,看他的眼神就是这样的。

“别谢。你还有两件事要汇报。”

杜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盐。粗盐,颗粒大小不一,颜色发灰,混杂着细碎的沙土。但在这个时代,这就是硬通货。楚南掂了掂分量,大约有五六斤。

“花椒卖了多少?”

“三斤,卖了一千二百钱。”杜临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个数字离谱,“小人在宛城跑了四家收山货的铺子,前三家最高出到八百。最后一家是楚国旧商,专做贵人生意的,认得这是好货,开价一千二。小人当场成交,没还价。”

一千二百钱。按秦代的物价,一石粟米大约值三十到五十钱。三斤花椒卖出了一千二百钱,相当于二三十石粟米的价值——比他预想的还高出一截。

“《吕氏春秋》花了三百五,盐花了两百,请工匠花了……”杜临顿了一下,“工匠的事,得单说。”

他转身朝门外喊了一声:“进来吧。”

一个人从雨里走进来。

五十来岁,瘦得像一柴,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铜钱。穿着一件破烂的麻布短褐,袖子只有半截,露出的两条胳膊上全是伤疤——不是刀剑伤,是石头划的、木料蹭的、石灰烧的,了一辈子工匠的人才会有的那种伤疤。他的腰微微佝偻着,但眼神不卑不亢,进门后没有跪,只是抱了个拳。

“老朽郑固,南阳穰县人。听这位亭长说,阳城县要修水利?”

楚南打量着他。穰县在南阳郡的南部,靠近汉水,那一带水网密布,水利工程比北边的阳城发达得多。从穰县出来的工匠,应该见过世面。

“你会修渠?”

郑固没有直接回答。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夯土地面上画了一道线。

“县君要修什么样的渠?引水的还是排水的?地势是平的还是斜的?土质是沙的还是黏的?水源是河还是泉?落差有多大?”

一连串问题,每一个都问在点子上。

楚南心里有数了。这是真懂行的人。

他在郑固对面蹲下来,也用手指在地上画。万物通投射出的阳城县地形图在他眼前铺开,等高线、水系、土质分区,一目了然。他照着画了一条从北边山脚引水到东乡田亩的渠道,中间穿过一片坡地,需要解决落差的问题。

郑固看着楚南画出的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楚南,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情。

“县君,您这条渠,从山脚到东乡,全长大约十里。中间要过三道坡,最高一道落差大约三丈。您画的这条线,绕过了最陡的地方,沿着坡地的自然走势走——这是最省工的法子。老朽修了三十年渠,一眼就能看出这条线的门道。”

他停顿了一下。

“但老朽想不明白的是,您是怎么知道那三道坡的落差的?您来阳城才多久?”

楚南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个老工匠,太精了。

他画的是万物通据地形数据生成的最优渠道路线。万物通有海拔数据,有土质数据,有水文数据,所以能画出最省工的路线。但郑固说得对——一个刚上任十来天的县令,怎么可能对阳城县的地形熟悉到这种程度?

“本县派人勘测过。”他说。

“谁勘测的?老朽做了一辈子水利,南阳郡能勘测地形的人,老朽都认识。”郑固的目光像一把尺子,直直地量过来。

屋里安静了一瞬。雨声沙沙地打在茅草屋顶上。

楚南忽然笑了。他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他一直用“咸阳学来的”这张万能牌应付所有人,但郑固不是王更,不是周黑子,不是阳城县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农民。这是一个在穰县修了三十年水利的老工匠,他见过世面,甚至可能见过郡守级别的官员。用“咸阳”两个字糊弄他,行不通。

既然糊弄不了,就不糊弄。

“郑师傅,”楚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本县怎么知道地形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条渠能不能修?要多少人?多长时间?”

郑固也站起来。他的腰还是佝偻着,但眼神变得很认真。

“能修。需要五百人,三个月。”

“如果本县只给你三百人,两个月呢?”

郑固沉默了一会儿,重新蹲下来,在那条线上比划了几下。

“那就只修东乡这一段。东乡地势最平,修得最快,见效也最快。西乡和北乡的渠先放着,明年再修。”

楚南在心里让万物通推演了一遍。光屏上的数据飞速滚动,几息后弹出结果:东乡水渠覆盖田亩约六百亩,预计增产百分之八十至一百二十。配合曲辕犁深耕和沤肥改良土壤,综合增产可达百分之两百以上。

“成交。”楚南说,“三百人,两个月。东乡水渠。”

郑固抱拳:“老朽留了。”

楚南转向杜临:“盐买了多少?”

“五斤多一点。宛城的盐价涨了,两百钱只买到这些。”杜临把布包推过来,“小人在宛城听说,齐地的盐场今年减了产,说是煮盐的柴草不够。盐价怕是还要涨。”

楚南皱起眉。

盐。

在秦朝,盐是官营的。齐地是天下盐场最集中的地方,从战国时期就以海盐闻名。秦始皇统一六国后,把盐铁收归官营,在各地设盐官铁官,统一管理生产和销售。齐地盐场减产,意味着整个帝国的盐价都会上涨。

而阳城县,一千八百口人,每年至少需要几千斤盐。腌菜要盐,保存肉食要盐,甚至牲口的饲料里也要掺盐。盐价每涨一文,对阳城这种穷县来说就是多一道勒在脖子上的绳索。

“万物通,有没有办法自己产盐?”他在心里问。

**“阳城县地处南阳盆地,不临海,无盐湖,无盐井,地下卤水层深度超过三百丈,秦代技术无法开采。自主产盐不具备可行性。建议:建立食盐储备,在盐价低位时大量购入,对冲价格波动风险。”**

建立储备。说得好听,拿什么买?

楚南看着那五斤多粗盐,沉默了一会儿。

“杜临,宛城的盐价现在是多少?”

“一斤盐,八十钱。去年这个时候,一斤只要三十钱。”

翻了将近三倍。

“还会涨吗?”

杜临想了想:“小人在宛城听商人们议论,说齐地的盐场今年怕是要减一半的产。如果真减一半,年底盐价怕是还要翻。”

楚南的手指在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宿主,检测到您的决策模式。您正在考虑是否要囤积食盐。系统建议:阳城县公库现有铜钱约两千,若全部用于购盐,可购二十五斤。以全县一千八百口人、人均年消费盐三斤计算,二十五斤仅能满足不到百分之一的需求,不具备对冲意义。更优策略:寻找替代性收入来源,提升整体购买力。”**

楚南停下了敲击的手指。

万物通说得对。二十五斤盐,杯水车薪。真正的问题是阳城县太穷了,穷到连盐价涨几十文都能成为一场危机。

“除了花椒,宛城还收什么?”他问杜临。

杜临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铁。宛城是南阳郡铁官所在地,全天下的铁器有一小半是从宛城出去的。铁料、铁器,只要品质好,多少都收。”

铁。

楚南的目光落在窗外。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远处的山影被雨雾罩得朦朦胧胧。那座方向,是西北二十里的废弃铁矿坑。

季安和鱼梁已经在矿上了几天了。昨天周黑子来报,说表层矿石挖出了几百斤,炼铁炉也砌好了大半。

“如果阳城县能产铁,”楚南慢慢地说,“是不是就不用担心盐价了?”

杜临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楚南的意思。

“县君是说,用铁换盐?”

“用铁换一切。”楚南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雨丝飘到他脸上,凉的。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被雨水洗得发亮,那几粒新芽似乎比早上又大了些。

**“系统推演完成。南阳郡是秦代最重要的铁工业基地之一,宛城铁官下辖炼铁作坊数十座,年产铁器以十万件计。阳城县若能在铁矿开采和冶炼上形成规模,可依托宛城的铁器交易网络,换取盐、布、耕牛、农具等一切所需物资。前提是:铁矿产量需要达到月产千斤以上。”**

月产千斤。

现在那个矿坑,连月产两百斤都费劲。

“季安和鱼梁那边,进度怎么样了?”楚南问周黑子。

周黑子一直站在门外候着,浑身湿透也没敢挪地方。听到楚南问,赶紧进来回话。

“回县君,炼铁炉昨天砌好了,今天已经在烧第一炉。季安让人带话回来,说晚些时候就能出铁。”

楚南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雨中的午后,灰蒙蒙的,看不出时辰。万物通显示现在是未时三刻——下午两点左右。

“现在就去。”

矿坑在阳城县西北二十里,说是二十里,走起来远不止。雨天的山路泥泞湿滑,楚南的草鞋踩在泥里,每一步都要用力。周黑子和杜临一左一右跟着他,杜临腿上还缠着麻布,但走路的样子一点看不出受了伤。

万物通在他眼前投射出一条最优路线,绕过最泥泞的几段路,沿着山脚的硬土走。楚南照着走,步子又快又稳。周黑子跟在后面,气喘吁吁。

“县君,您怎么知道走这边?这边草深,平时没人走的。”

楚南没回答。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转过一片杂树林,矿坑到了。

楚南停住脚步。

眼前的景象,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矿坑口塌了半边,像一个被人打掉门牙的嘴。几粗木桩撑着洞口,木桩上还带着树皮,是新砍的。洞口堆着小山一样的铁矿石,黑褐色的,表面带着锈迹,雨水淋在上面,汇成一道道铁红色的细流淌下来。

季安和鱼梁正带着七八个人往炼铁炉里装矿石。炼铁炉砌在矿坑口不远处的一块平地上,一丈来高,底粗顶细,像一座小小的火山。炉身用黏土和草筋糊成,表面被炭火烤得裂,裂口里透出橘红色的火光。

炉子旁边,两个汉子轮流拉着一架巨大的皮囊——那是鼓风用的,皮囊一压一松,风通过陶管送进炉膛,炉膛里的火焰随着鼓风的节奏一明一暗,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季安看见楚南,赶紧跑过来,满脸都是炭灰,只剩两只眼睛是亮的。

“县君!您怎么来了?这雨天的……”

“出铁了吗?”

季安回头看了一眼炼铁炉,喉结滚动了一下。

“快了。这一炉烧了两个多时辰了,按您说的法子,炭和矿石一层一层码进去的。炉温也够,您看那火色——”

他指向炉顶冒出的火焰。楚南顺着看过去,火焰是橘红色的,边缘带着一丝丝蓝。万物通立刻给出分析:火焰颜色表明炉温约在一千一百度左右,尚未达到铁的熔点,但已足够进行块炼铁的还原反应。

“还要多久?”

“再半个时辰。”

楚南点点头,在炉子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雨还在下,但炼铁炉辐射出的热量把方圆几丈内的雨丝都蒸成了白色的水汽。他坐在水汽里,衣服半半湿,脸上的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座炉子。

半个时辰后,季安站起来。

“停风。”

拉皮囊的两个汉子松开手,皮囊瘪下去,鼓风声停了。炉口的火焰失去了风力,猛地矮下去,然后变成一股浓烟,滚滚地冒出来。

季安拿着一长长的铁钎,捅开封住出铁口的黏土。

一股白炽的液体流了出来。

不是铁水。铁的熔点是一千五百多度,秦代的块炼铁炉本达不到。流出来的是半熔状态的铁和炉渣的混合物,像一团暗红色的软泥,在出铁口的槽道里缓慢蠕动。

但这已经够了。

季安用铁钳夹住那团暗红色的软泥,放在铁砧上。鱼梁抡起铁锤,一锤砸下去。

火星四溅。

暗红色的软泥在锤击下变形,炉渣被一点一点挤出来,像从面团里挤出杂质。铁锤落下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当当当,当当当,在山谷里回荡。

楚南站起来,走近铁砧。

那团铁在反复锤打中渐渐冷却,颜色从暗红变成灰黑,形状从一团软泥变成一块不规则的铁块。不大,比成年男人的拳头大不了多少。表面坑坑洼洼的,全是锤痕。

但那是铁。

阳城县自己炼出来的第一块铁。

鱼梁停下来,用铁钳夹起铁块,浸入旁边的水桶里。嗤的一声,白色的水汽腾起来,在雨中格外醒目。

然后他把铁块捞出来,双手捧着,递到楚南面前。

“县君。铁。”

他只说了三个字。他的脸上全是炭灰和汗迹,手上的老茧被铁锤震得裂开了几道口子,渗着血丝。但他的眼睛在笑。

楚南接过那块铁。

沉甸甸的。刚从水里捞出来,冰凉的。表面粗糙,形状不规则,杂质肯定不少,和现代工业生产的钢铁比起来就是块废料。但在这个时代,在阳城县这座废弃了三十多年的矿坑口,这块拳头大的铁,意味着一千八百口人不再只能靠几亩薄田活着。

“这一炉出了多少?”楚南问。

季安指了指铁砧旁边。那里已经摆着三块大小差不多的铁块,加上手里这块,一共四块。每块大约两斤多,一炉出了将近十斤铁。

“炭不够。”季安说,“山上的木头,砍了烧炭,烧一窑要七天。这一炉就烧掉了两窑炭。照这么烧,一个月最多开三四炉。”

三四炉,三四十斤铁。

离月产千斤的目标,差了不止一个数量级。

楚南蹲下来,看着那堆铁矿石。黑褐色的矿石堆在雨里,表面被淋得发亮。他伸手拿起一块,掂了掂。万物通在他眼前投射出矿石的剖面分析——铁含量不算低,但块炼铁炉的还原效率太低了,大部分铁都留在了炉渣里。

**“检测到当前冶炼效率约百分之十二。改进建议:一,提高炉温,将鼓风皮囊由单人作改为双人轮换,增加单位时间鼓风量;二,优化炉料配比,矿石与木炭的比例由当前的一比一调整为一比一点五;三,粉碎矿石,增加反应表面积;四——”**

楚南一条一条看完。

“季安,鼓风的皮囊,换成两个人同时拉。”

季安一愣:“两个人?那风就大了,炉子会不会——”

“试试。”楚南说,“还有,矿石敲碎,碎成鸡子大小。炭多加点,一筐矿石配一筐半炭。”

季安嘴唇动了动,大概想说这样成本太高。但他看了看楚南手里那块铁,把话咽回去了。

“喏。”

楚南站起来,把那块铁递给季安。

“这块铁,留作本县私用。其余三块,交给戚仲,打成农具。”

他停顿了一下。

“下一炉出铁的时候,派人来报本县。”

回程的路上,雨渐渐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从缝隙里漏下来,把整片山野染成金红色。被雨水洗过的树叶亮得像打了一层蜡,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味道,浓郁得几乎可以用手捧起来。

楚南走在山路上,草鞋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杜临跟在后面,腿上包扎的麻布已经被泥水浸透,但他走路的步子依然稳当。周黑子走在最后,一路走一路念叨着那炉铁,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已大概都没意识到的兴奋。

“县君,那块铁,您留作私用是要……”杜临忽然开口。

楚南从袖子里掏出那块铁。拳头大小,沉甸甸的,表面还带着锤锻的痕迹。雨水把它洗得很净,灰黑色的表面在夕阳里泛着一种冷硬的微光。

“你说,始皇帝的传国玉玺,是什么做的?”

杜临被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愣。

“小人不知。听说是……玉?”

“和氏璧雕的。”楚南说,“天下最贵重的玉,雕成了皇帝的大印。以后所有皇帝的诏书,都要盖那方印。”

他握紧手里的铁块。

“但你知道天下是用什么打下来的吗?”

杜临没有回答。他当过兵,攻过城,过人。他知道天下是用什么打下来的。

铁。

戈的刃是铁,矛的尖是铁,箭的镞是铁,剑的锋是铁。大秦的百万雄师,从西陲边地一路向东,灭韩破赵,下燕平楚,踏遍六国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步,都踩在铁上。

楚南把铁块收回袖子里。

“这方铁,就是阳城县的传国玉玺。”

夕阳沉下去了。云缝合拢,最后一道金光消失在山脊后面,天地间重新变成一片灰蓝。远处的阳城县城隐约可见,几点火光在暮色中闪烁,像散落在大地上的星子。

楚南加快脚步。草鞋踩过积水,溅起泥点,落在他的衣摆上。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回到县寺已是入夜。

油灯点起来,昏黄的光填满屋子。楚南坐在木案前,面前摊着那卷《吕氏春秋·上农》。竹简上的字迹是秦隶,笔画工整但略显呆板,大概是某个靠抄书糊口的穷儒生写的。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万物通同步做着注释和翻译。

“古先圣王之所以导其民者,先务于农……”

读着读着,他忽然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内容。是因为他看到了竹简边缘的一行小字。

不是抄书人写的正文,是后来有人用更细的笔添上去的,墨色淡一些,字迹潦草,像是什么人随手记下的批注。

“吕相当年若能只务农,不涉政,或可善终。”

楚南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吕相。吕不韦。

《吕氏春秋》的主编,秦始皇的“仲父”,大秦帝国真正的奠基人之一。他把一个在赵国做人质的落魄王孙扶上了秦王的宝座,又用十几年时间把秦国打造成了碾压六国的战争机器。然后,在始皇亲政后的第三年,他被一杯鸩酒结束了生命。

他的门客编完了这部书,悬挂在咸阳城门上,宣称能增删一字者赏千金。没有人能改一个字。但吕不韦还是死了。

那行小字不知是谁写的。也许是某个读过这部书的低级官吏,也许是某个在宛城市集上卖旧简的老儒生。他们在《上农》这篇讲如何种地的文章边缘,留下了对主编命运的感慨。

只务农,不涉政,或可善终。

楚南把竹简合上。

窗外传来脚步声,周黑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县君,郑工匠让我来报——东乡水渠的路线,他明一早带人去放线。问您要不要去看。”

“去。”

脚步声远去。

楚南重新打开竹简,翻到《任地》篇。这一篇讲的是如何据土地的性质来安排耕作——高田种什么,低田种什么,沙土种什么,黏土种什么。

万物通把正文翻译成现代汉语,同时标注出和现代农业科学吻合或冲突的地方。吻合的多,冲突的少。两千多年前的中国人对土地的理解,比他想象的要深刻得多。

他读着读着,忽然又停了下来。

不是看到什么批注。

是袖子里那块铁,硌着他的手臂。

他把铁块掏出来,放在案上。油灯的光照在铁块表面,凹凸不平的锤痕投下细碎的阴影。一块粗糙的、丑陋的、杂质含量可能高达百分之三四十的原始铁块。

但它是阳城县的铁。

不是从宛城买的,不是从齐国运来的,不是靠花椒换的。是从阳城县自己的山里挖出来、用阳城县自己的炉子炼出来的铁。

楚南看着那块铁,忽然想起杜临白天说的那句话。

“宛城是南阳郡铁官所在地,全天下的铁器有一小半是从宛城出去的。”

全天下的铁器,有一小半出自南阳。

而阳城县,就在南阳。

他闭上眼睛,让万物通调出南阳郡的地质数据。光屏在他脑海中铺开,彩色的地质图层层叠叠,铁矿、铜矿、石灰石、煤炭……南阳盆地的地下,埋着一座巨大的宝库。战国时期楚国在这里开了几百年的矿,挖走的不过是冰山最顶上的一层。

真正的好矿,都埋在地下十几丈、几十丈的深处。楚国人挖不到,秦朝人也挖不到。但他知道它们在哪里。

多深,多厚,什么品位,怎么开采。

“万物通。”

**“在。”**

“推演一件事。”

**“请描述。”**

“如果阳城县的铁矿月产量达到一万斤,宛城的铁价会跌多少?铁官会怎么反应?”

光屏上的数据流飞速滚动。这一次推演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蓝色的光闪烁了将近十息。

**“推演完成。若阳城县月产铁一万斤,相当于宛城铁官当前月产量的约百分之五。铁价将下跌百分之八至十五。宛城铁官的可能反应路径:一,派员调查阳城铁矿,确认产量后上报咸阳,申请将阳城铁矿纳入官营体系;二,以低于市价的价格强制收购阳城铁产;三——”**

光屏顿了一下。

**“三,若阳城铁矿产量持续增长,威胁到宛城铁官的垄断地位,铁官可能以‘私开铁矿、扰乱铁政’为由,对宿主提起弹劾。”**

楚南睁开眼睛。

秦朝的铁,是官营的。私人可以开矿,但必须向铁官申报,产量、销量、价格,全部由铁官核定。私自开矿不报,是重罪。产量大到足以影响铁价,是更大的罪。

除非——阳城县的铁矿,从一开始就是“官营”的名义。

他是阳城县令。县寺开矿,算不算官营?

**“算。但需要向郡守府申报备案。未经备案的官营铁矿,同样视为私开。”**

楚南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帮我草拟一份申报文书。内容:阳城县发现废弃铁矿坑一座,经初步探明,储量可观。县寺拟重启矿坑,以官营名义开采,所产铁料一部分用于本县农具制造,一部分上缴郡铁官。请求郡守府备案并派遣铁官吏员监领。”

光屏上浮现出一篇工整的秦隶文书。楚南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改了三个措辞,让它看起来更像一个不懂矿务的县令写的例行公文,而不是一份精心策划的产业布局。

“存档。时候到了再用。”

他铺开一卷新竹简,开始抄写《上农》篇的重要内容。不是自己看——是抄给王更和那些亭长里正们看的。他要让他们知道,县君让他们冬耕、沤肥、修渠,不是自己瞎想的,是古之圣王传下来的法子。

抄到一半,油灯的灯芯结了灯花,火苗忽明忽暗。他拿起铜剪把灯花剪掉,火苗重新亮起来。

窗外,雨后的夜空清朗如洗。银河又出来了,横贯天穹,亿万颗星星无声地闪烁。

楚南低头继续抄写。

竹简上的墨迹还没,在灯火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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