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南醒过来的时候,嘴里全是土。
准确地说,是夯土。
他趴在一张粗糙到令人发指的木案上,脸颊贴着冰凉的陶碗,碗里还残留着半碗粟米粥,已经凉透了,表面凝着一层灰白色的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陈旧的木料、炭火的余烬、牲畜的膻气,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泥土腥味,像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
“嘶——”
楚南撑着胳膊坐起来,后脑勺一阵钝痛,像被人拿棒槌敲过。他下意识去摸,指尖触到一片涸的血痂,黏在头发上,一碰就疼得龇牙。
记忆断片了。
他只记得自己加班到凌晨三点,作为一个苦的程序员,赶着给甲方交付一套AI辅助决策系统——代号“万物通”,集成了一百七十种专业模型,从气候模拟到材料工程,从兵法推演到社会治理,几乎囊括了人类已知的所有知识领域。他花了三年时间训练这个系统,最后一步是上线前的终极测试。
他记得自己按下了启动键。
然后屏幕炸出一片白光。
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楚南揉了揉眼睛,抬头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极其简陋的屋子,墙壁是土夯的,连白灰都没刷,的黄土里掺着草茎,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屋顶是木梁加茅草,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屋里唯一的家具就是面前这张木案,以及角落里一个黑陶罐子,不知道装的是水还是酒。
门是开着的,外面传来人声。
不是普通话,甚至不是任何一种他听过的方言。
但奇怪的是,他居然能听懂。
“大人还没醒?这都三了。”
“急甚?亭长说了,这是上头派来的新县令,咸阳来的文书上盖着大印,假不了。要是死在咱们这儿,谁都别想好过。”
“听说是路上遇了贼人,护卫都死了,就他一个活着。你说这人,命是真大。”
楚南的瞳孔猛地收缩。
县令?咸阳?亭长?
一个荒谬的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被他本能地摁了下去。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穿越这种事只存在于网文里,他是程序员,讲逻辑的,唯物主义世界观深蒂固。
但后脑勺的伤口是真的。
嘴里的土腥味是真的。
外面那些人说的话——那种古老到只存在于古籍里的发音方式——也是真的。
楚南深吸一口气,扶着木案站起来。
腿是软的,膝盖磕在案角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陶碗被碰翻,半碗粟米粥泼出来,在案面上淌成一滩灰白色的稀糊。他盯着那滩粥看了三秒,确认了一件事:这玩意儿绝对不是现代人能煮出来的东西,颗粒粗糙,颜色发暗,里头还掺着不知名的壳屑。
就在他发呆的时候,眼前忽然闪过一道淡蓝色的光。
不是幻觉。
一道半透明的光屏凭空浮现在他面前,约莫二十寸大小,边缘泛着微弱的蓝光,正中央跳动着一行字——
**“万物通AI辅助系统·启动完成。宿主生物体征稳定,环境数据采集完毕。当前时间:始皇二十六年,九月十四。当前位置:南阳郡,阳城县。”**
楚南整个人僵住了。
这行字的字体、排版、甚至那个绿色的启动成功的勾号图标,都是他亲手写的代码。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万物通?”他的声音有点发颤,“你怎么……跟我过来了?”
光屏上的文字刷新了一下。
**“系统与宿主神经链路已绑定。穿越过程中,系统数据核心以量子态附着于宿主意识,随宿主共同迁移至当前时空。当前系统功能完整度:99.7%。欢迎回来,楚工。”**
楚工。
这个称呼让他鼻子一酸。
三年,整整三年,他一个人在实验室里对着这个系统,从底层架构到应用层接口,一行一行敲出来的。测试的时候他给它设定了语音交互,称呼就是“楚工”。没想到穿越了,这个设定还留着。
他还没来得及感慨,外面脚步声忽然密集起来。
“大人醒了!大人醒了!”
一个黑瘦的中年汉子端着个陶碗快步走进来,身上穿着粗麻布衣,腰间系着一条草绳,脚上是草鞋,露出沾满泥土的脚趾。他看到楚南站着,先是一愣,然后扑通就跪下了,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大人!您可算醒了!小人周黑子,是本县县丞,这几都是小人在照料您。”
楚南被这一跪弄得手足无措。他一个现代人,哪儿受过这种礼?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扶,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忽然意识到,他现在是县令,秦朝的县令。秦朝以法为教,以吏为师,上下尊卑极其森严。一个县丞跪县令,天经地义。他要是贸然去扶,反而显得不合常理,惹人起疑。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把那只伸出去的手收回来,负在身后,尽力模仿着电视剧里看过的古代官员的做派。
“起来说话。”
声音有点涩,但好歹没破音。
周黑子应声站起,弓着腰不敢抬头,双手捧着陶碗递上来:“这是新熬的粟米粥,加了姜,您趁热用些。医者说您伤了头,需得好好将养。”
楚南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
粟米粥,还是那种灰白色的稀糊,但确实冒着热气,姜的辛辣味冲进鼻腔,倒把土腥气压下去不少。他确实饿了,也顾不上讲究,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粥粗糙得刮嗓子,但温热的感觉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整个人才算活过来。
“阳城县……”楚南放下碗,擦了擦嘴,“本县有多少户?多少口人?田亩几何?”
这些都是他看秦朝背景小说时记住的基本功。秦朝县令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掌握户口田亩,这是考课的依据,也是征税征役的基础。问这个,符合一个秦朝县令的人设。
周黑子明显松了口气——这个新来的县君脑子没坏,问的都是正经事。
“回县君,阳城在籍者三百一十七户,口一千八百余。田亩……田亩共计两千三百亩,其中上田不足百亩,余者皆为中下之田。”
一千八百人。
楚南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三百一十七户,一千八百口,平均一户不到六口人。秦朝实行小家庭制,成年男子必须分家立户,这个数字倒也正常。但两千三百亩地养活一千八百人,平均一人不到一亩三分地,而且大部分还是中下田——这个生产力水平,说一句惨不忍睹都算客气的。
他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历史上陈胜吴广起义会从南阳郡附近爆发了。这地方,是真穷。
“赋税呢?”楚南又问。
周黑子的脸色顿时苦了下去,嘴唇哆嗦了一下,又跪下了。
“县君……小人不敢隐瞒。今年赋税,还差三成未收齐。不是小人办事不力,实在是……实在是百姓手里已无余粮了。去岁旱了一场,今岁又遭了虫害,上田收成不足六成,下田几近绝收。乡民多有逃亡者,亭长带人追回来几个,但……”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楚南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穿越的这个节点,太他妈巧了。
始皇二十六年,也就是公元前221年。这一年,秦始皇刚刚灭掉齐国,完成统一六国的伟业,称始皇帝。整个帝国百废待兴,车同轨书同文,度量衡统一,驰道修筑,北逐匈奴南征百越……每一项都需要海量的人力物力。而这些负担,最终都会压在阳城这种最底层的县邑上。
而他现在,就是这个县的县令。
一个随时可能因为完不成赋税被问罪的倒霉蛋。
周黑子还跪在地上不敢动。
楚南深吸一口气,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净,然后坐回木案前,脊背挺得笔直。
“你先起来。赋税的事,本县自有计较。”
他的语气平静,但心跳快得厉害。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刚才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外面传来的,是直接在脑海里响起的。
是“万物通”的合成语音,语调平稳,带着他亲手调校过的那种温和而笃定的质感。
**“检测到宿主当前困境。已自动匹配解决方案:秦朝南阳郡农业生产优化模型。数据源:《吕氏春秋·上农》《氾胜之书》早期耕作技术、秦代气候重建数据、土壤改良方案、农具改良方案。综合评估:可将本县粮食亩产提升百分之三百至五百。是否查看详细推演?”**
楚南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百分之三百。
那就不是完不成赋税的问题了。
那是——大秦粮仓的问题。
他伸出手指,在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光屏上点了一下“查看详情”。
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土壤酸碱度分析、积温曲线、轮作方案、沤肥配方、曲辕犁的结构图纸、甚至是改良后的耧车三视图,全部以他熟悉的编程界面的方式铺展开来,条理清晰,层层递进。
楚南看着这些数据,三年里调试算法的记忆忽然全部涌了上来。那些通宵的夜晚,那些改了又删删了又改的代码,那些跑崩了无数次又重来的模型训练——他曾经以为那些东西除了交付甲方换一笔工资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但现在,它们成了他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唯一的依仗。
“周县丞。”
“小人在。”
“本县要你去办几件事。第一,明一早,召集各乡亭长和乡中三老,本县有话要交代。第二,寻几个手艺好的木匠和铁匠来县寺,本县有图纸给他们看。第三……”
楚南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光屏上新弹出的一条信息上。
**“提示:南阳郡土壤多为黄棕壤,酸性偏强,建议施用草木灰与石灰混合改良。石灰可于阳城县西北十五里处青石山开采,该地碳酸钙含量百分之九十二,品质极佳。”**
他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连矿都给他找好了,这系统简直离谱。
“第三,县西北十五里,有一座青石山。派人去取几块石头回来,烧一烧,本县有用。”
周黑子愣了一下,显然不明白新来的县君要石头做什么,但秦朝吏治的核心就是“以法为教,以吏为师”,上官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许问为什么。他躬身应了一声“喏”,倒退着出了门。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楚南靠在粗糙的木案上,仰头看着茅草屋顶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阳光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像金色的碎屑。外面传来周黑子吆喝人的声音,嗓门大得惊人,和他的名字一样粗粝。
光屏还悬浮在面前,淡淡的蓝光映在他脸上。
**“宿主,检测到您的心率偏高,皮质醇水平上升。是否需要播放一段放松音乐?系统音乐库包含白噪音、古典乐、以及您之前收藏的——”**
“不用。”
楚南打断它,然后沉默了几秒,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万物通。”
**“在。”**
“帮我推演一件事。”
**“请描述。”**
楚南的目光从茅草屋顶收回来,落在那碗已经凉透的粟米粥上。灰白色的粥凝固成了一团,上面浮着一层黯淡的光。一千八百口人,两千三百亩薄田,三成未收的赋税,和一个随时可能从咸阳来的问罪文书。
这就是他在秦朝的起点。
他的手指在光屏上划过,调出刚才那条土壤改良方案,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曲辕犁的图纸、耧车的三视图、沤肥池的剖面结构,每一样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精确到毫米和角度。
“推演一下,如果我按照这个方案把阳城县的农业搞起来,粮食产量翻三倍以上,消息传到咸阳需要多久?始皇帝会怎么反应?”
光屏上的数据流飞速滚动,像一条蓝色的河流在奔腾。三秒后,结果弹了出来。
**“推演完成。基于秦代驿传速度、南阳郡至咸阳距离、以及秦廷对地方考课制度的响应周期,初步估算:若本县明年秋收产量显著提升,相关考课文书将于十月上计至咸阳。始皇帝嬴政关注地方农政的概率为百分之八十七点三。可能出现的行为路径包括:其一,派遣御史核查;其二,召宿主入咸阳面陈;其三,直接擢升宿主官职并推广其法。”**
光屏闪烁了一下,又追加了一条。
**“另:始皇二十六年,嬴政正于咸阳宫筹划称帝后的首批大政,包括议帝号、定水德、销天下兵。其对能增加赋税与粮食产量的技术型官吏需求度极高。建议宿主在一年内做出可量化的政绩,被注意到的概率将上升至百分之九十四以上。”**
楚南盯着那行数字,嘴角的弧度慢慢放大。
一年。
那就一年。
他从木案前站起来,走到门口。门外的阳光猛地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院子里是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站着两个佩剑的亭长,正警惕地盯着大门方向。更远处,土墙外是连绵的灰黄色田野,庄稼收割了大半,剩下的稀稀拉拉,像癞子头上的头发。
一个瘦小的老农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走过,佝偻的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
楚南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一句话。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是陈胜说的。历史上的陈胜,就是南阳郡阳城人。按照时间线,他这会儿应该还是个在地里刨食的雇农,还没被征发去渔阳戍边,还没在大泽乡喊出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而现在,他的县令,是一个从两千多年后穿越过来的程序员。
楚南转身走回屋里,在木案前坐下,手指在虚空中划动,光屏上的数据随着他的手势不断展开。土壤改良、农具革新、水利工程、道路修筑、户籍管理、民兵训练……每一个模块都像一个等待解锁的技能树,闪烁着蓝莹莹的光。
他有太多事要做。
但在那之前,他得先写完明天要发给各乡亭长的第一道政令。
“万物通。”
**“在。”**
“帮我生成一份公文,秦朝格式,内容是推广冬耕和沤肥。语气要符合秦朝县令的身份,用词要……算了,你给我把秦代公文的标准格式和常用语先列出来,我自己写。”
**“已调取《里耶秦简》公文格式数据库。另,检测到宿主左手腕部轻微扭伤,建议——”**
“闭嘴。”
光屏上的蓝光安静地闪了闪。
外面,夕阳沉下了土墙,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影子慢慢融进暮色里。远处有人家点起了火把,橘红色的光点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明明灭灭,像散落在大地上的星子。
楚南蘸了蘸陶砚里涸的墨——说是墨,其实就是锅底灰兑水,黑得不够纯粹,还带着一股焦糊味。他用笔在竹简上落下第一个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墨迹洇开了一小片。
他骂了一声,把那片竹简扔到一边,重新抽了一。
这一次手稳了。
竹简上,秦隶的笔画一笔一划地落下去。
“……今岁冬耕,不可废也。凡田中禾秆,不得焚毁,悉数归入沤肥池中……”
写到一半,他忽然停下笔,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两千二百多年前的夜空,没有一丝光污染。银河像一条泼洒出去的牛河,横贯天际,密密麻麻的星辰亮得几乎不真实。有一颗流星划过,拖着细长的尾巴,消失在南方的地平线上。
楚南低下头,继续写。
竹简上的墨迹还没,在火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光屏安安静静地悬浮在他身侧,蓝色的微光映着他的侧脸。屏幕上跳动着几行字,是他刚才写的那道政令的实时优化建议——“禾秆归沤肥池”前建议加入“量其多寡,计户分池”以明确责任;“冬耕”后建议补充具体翻土深度,秦制以“寸”为单位……
楚南扫了一眼,笔尖顿了顿,把建议加了进去。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火把晃了晃。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然后是一个女人尖利的骂声,大概是哪家的鸡跑丢了。再过一会儿,一切又归于沉寂。
这是始皇二十六年的秋天,九月十四的夜晚。
距离大秦帝国崩塌,还有十五年。
距离陈胜在大泽乡举起义旗,还有十二年。
而距离阳城县第一次让整个咸阳刮目相看,还有——不到一年。
楚南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在陶砚边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低头看着铺满案面的竹简,墨迹未,密密麻麻的秦隶像一群黑色的蚂蚁,趴在泛黄的竹片上。
他忽然笑了一下。
妈的,以前写代码,现在写竹简。
工具变了,活法没变。
光屏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宿主,检测到您的情绪波动。需要我播放那首您加班时常听的——”**
“放吧。”
低沉的电子音乐在脑海里响起来,是他在现代时循环了无数遍的那首纯音乐,节奏缓慢,像水一样一浪一浪地涌过来。
楚南靠在土墙上,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他要在这个世界上,写一套全新的代码。
只不过这次,代码运行的不是服务器,是一个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