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没爬上土墙,阳城县寺的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楚南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被眼前的阵仗吓了一跳。十几个汉子挤在院子里,有老有少,清一色的粗麻布衣,腰间系着草绳或麻绳,脚上是清一色的草鞋,沾着泥巴和草屑。他们站得稀稀拉拉,但秩序倒是有——前面几个年纪大的,后面站年轻的,没人敢越过那条不知谁划出来的无形界限。
周黑子站在最前面,看见楚南出来,立刻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大人到——”
声音拉得老长,像猪似的。
满院子的人齐刷刷跪了下去,额头碰地,动作之整齐让楚南恍惚间以为自己带了个军训方阵。
“拜见大人!”
十几条嗓子一起吼出来,震得歪脖子枣树上的叶子簌簌往下掉。
楚南这次没有手足无措。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在秦朝当官,受跪拜是常,不受反而不正常。他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底下的人,沉默了几息,才开口。
“都起来。”
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晨风刮过茅草屋顶的声响,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众人站起来,依旧弓着腰,没人敢抬头直视。楚南注意到,前排几个年纪大的偷偷在打量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一瞬就移开,像受惊的麻雀。
周黑子凑过来,压低声音:“大人,各乡亭长都到了。前面这几位是三老——掌教化的。后头是各亭亭长,再后头是各乡里正。”
楚南点点头,目光扫过去。
三老都是五十往上的老头,须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米粒。其中一个穿得稍微齐整些的,麻布衣上补丁少几个,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布带——这大概就是三老中的头儿。
“你叫什么?”楚南问他。
老头赶紧又要跪,被楚南一把拽住胳膊。老头愣住了,楚南也愣住了——他又忘了秦朝的规矩。但拽都拽了,他索性不撒手,顺势拍了拍老头的胳膊,做出个“不必多礼”的意思。
“老朽……老朽王更,阳城乡三老。”老头的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被县君拍胳膊这件事吓的。
“王更,”楚南把这个名字记下,“本县今叫你们来,有几件事要交代。在交代之前,你先告诉本县——今年秋收,各乡收成如何?”
王更的脸色顿时苦了下来,和昨天周黑子的表情如出一辙。
“回大人,东乡上田收成约莫六成,下田不足三成。西乡遭了虫,更惨些,上田不到五成,下田几乎是绝收。北乡和南乡略好些,但也……”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了,最后变成一声叹息。
楚南心里有数了。这和他昨晚让万物通推演的数据差不多——阳城县的农业生产水平,大概就是比刀耕火种强一点,强得有限。
“虫害是什么虫?”他问。
“蝗。”王更吐出一个字,脸上的皱纹挤得更深了,“七月里来的,遮天蔽,半天工夫就把西乡的粟苗啃了个精光。田里光秃秃的,连草都没剩几。”
蝗灾。
楚南心里一沉。秦朝的生产力遇上蝗灾,基本就是降维打击。没有农药,没有虫剂,甚至没有成体系的灭蝗手段,老百姓除了敲锣打鼓吓唬蝗虫和跪地求神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他脑海里忽然响起万物通的提示音。
**“检测到关键词‘蝗灾’。系统蝗灾防治模块已激活。先秦时期主要灭蝗手段包括:掘沟掩埋法、篝火诱法、鸭群啄食法。综合评估:阳城县当前条件下,鸭群啄食法成本最低、效果最优。成年鸭单可啄食蝗虫三百至五百只。”**
楚南眼角跳了一下。
养鸭子吃蝗虫,这招他在现代时听说过,据说是古代农民发明的土办法。没想到万物通还真把它数据化了。
他不动声色,继续问:“各乡养了多少鸭?”
这个问题一出来,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王更和另外两个三老面面相觑,表情有些茫然。过了一会儿,王更才小心翼翼地说:“大人问的是……凫?”
楚南反应过来,“鸭”这个字在秦朝大概不常用。他改口:“对,凫。就是那种扁嘴的、会凫水的禽鸟。”
“养那东西作甚?”旁边一个年轻的亭长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越了规矩,脸色一白,赶紧低头。
楚南没有怪罪的意思,反而多看了那人一眼。二十来岁,黑瘦,颧骨很高,眼睛亮,胳膊上有几道旧伤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腰间挂着一把铜剑,剑鞘磨得发亮,看得出主人对它很上心。
“你叫什么?”
“小人……小人杜临,东乡亭长。”年轻人的声音绷得紧紧的。
“杜临,”楚南点点头,“你刚才问得好。养凫作甚?本县告诉你——凫能吃蝗虫。”
这句话像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
院子里顿时炸了。
“凫能吃蝗虫?”
“真的假的?”
“从没听说过啊……”
几个亭长交头接耳,三老们也瞪大了眼睛。秦朝人敬畏天地鬼神,对自然灾害的认知还停留在“天降灾异”的层面,蝗灾在他们看来是老天爷降下的惩罚,从来没想过可以用这么简单的方式应对。
王更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大人……此言当真?”
“本县骗你作甚。”楚南语气平淡,“一只凫,一天能吃三五百只蝗虫。西乡明年若再遭蝗,赶一群凫下田,比一百个人敲锣打鼓都管用。”
他说得笃定,因为万物通的数据窗口就悬浮在他眼前,清清楚楚地标着——《齐民要术》虽成书于北朝,但其记载的鸭群治蝗法在先秦民间已有雏形,阳城地区气候适宜麻鸭养殖,引种成本低,繁殖周期短,一年内可形成规模。
但院子里的人不知道这些。他们只知道,这个新来的县君,说出了一番他们从没听过的话。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息。
王更忽然又跪下了,这一次不是行礼,而是整个人扑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夯土地上,咚的一声闷响。
“大人!若凫真能吃蝗,西乡三百口人有救了!老朽替西乡百姓给县君磕头!”
他这一跪,身后的亭长里正们呼啦啦跪了一片。
楚南这次没有去扶。不是因为忘了秦朝的规矩,而是他突然意识到——这些人跪的不是县令的官威,跪的是一个能让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阳城县太穷了。
穷到一场蝗灾就能把几百口人推到饿死的边缘。
而他手里握着的那个闪烁着蓝光的系统,对这些人来说,就是活命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放沉了些。
“都起来。本县不要你们的跪,要你们办事。事情办好了,明年这时候,本县让你们吃上饱饭。”
这句话比什么官威都管用。
一群人站起来,眼睛里都有了光。
楚南不再废话,转身从屋里抱出一捆竹简——这是他昨晚写好的政令,一共六条,从冬耕到沤肥,从修渠到积肥,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万物通帮他优化过的措辞,用的是秦代公文的格式,读起来像模像样。
他把竹简递给周黑子:“念。”
周黑子双手接过,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地念起来。
院子里安静极了,只剩下周黑子粗粝的嗓音在晨风里飘荡。念到“禾秆不得焚毁,悉数归入沤肥池”这一条时,几个亭长的表情明显变得困惑——烧秸秆是他们祖祖辈辈的习惯,从没听说过还能拿来沤肥。
念到“冬耕翻土,深度不得少于三寸”时,王更忍不住了。
“县大人,冬天翻土……这是何意?老朽种了一辈子地,从没听说冬天还要动土的。冬天土硬得跟石头似的,牛都拉不动犁,这不是折腾人吗?”
楚南早有准备。
“冬天的土,翻过来,让霜冻一冬,来年土就松了。土里的虫卵也会被冻死,开春虫害就少。”他尽量用秦朝人能听懂的话解释,“这是关中的法子,本县在咸阳时学的。”
“咸阳”两个字一出来,所有人的疑虑都被压下去了。
咸阳是大秦的都城,是始皇帝住的地方。从咸阳传来的法子,那能是错的吗?
王更不说话了,但表情还是将信将疑。
楚南知道光靠嘴说没用,得让他们亲眼看见。他从竹简里抽出两张帛片——昨晚他让万物通把曲辕犁和耧车的结构图简化后画在了帛上。万物通贴心地帮他转换成了秦代工匠能看懂的画法,线条粗粝,但结构清晰。
“木匠和铁匠来了吗?”
周黑子赶紧从人群后面拽出两个人。一个老头,驼背,手上全是老茧和刀疤,一看就是了一辈子木工的。另一个中年汉子,精瘦,右胳膊比左胳膊粗了一大圈,是常年抡铁锤抡出来的。
楚南把两张帛片摊开在木案上。
“看看,能不能做出来。”
木匠老头凑上去,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忽然“咦”了一声。
“这犁……辕是弯的?”
秦朝的犁,辕是直的。直辕犁笨重,转弯困难,一头牛拉不动,得两头牛并着拉,深耕更是想都别想。而楚南画的是曲辕犁,辕弯曲,犁头可以调节角度,一头牛就能拉动,而且能深耕。
木匠老头的手指在帛片上划来划去,呼吸越来越急促。他是了一辈子木工的人,一眼就看出了这东西的门道。
“大人……这东西,是您画的?”
“关中那边传过来的。”楚南又把“关中”这张万能牌打了出来。
老头没再追问,一双老眼死死盯着帛片上的图样,嘴里喃喃自语,像在计算木料的尺寸和榫卯的位置。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激动出来的。
“能做。给老朽十天,不,七天。七天就能做出样子来。”
铁匠也凑过来看了耧车的图样。耧车是播种用的,能同时完成开沟、下种、覆土三道工序,效率比人工撒播高出不止十倍。秦朝不是没有耧车,但结构粗糙,播种不均匀。楚南画的是经过后世不断改良的版本,铁质耧脚的角度和间距都经过精确计算。
铁匠看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铁不够。”
阳城县穷得连铁都缺。
楚南皱了皱眉。这倒是个意料之外的问题。他昨晚让万物通推演了农具改良的方案,但没考虑到原材料短缺。
万物通像是感知到了他的念头,光屏上立刻弹出一条信息。
**“解决方案:阳城县西北二十里有废弃铁矿坑,系战国时期楚国开采,后因矿脉表层枯竭而废弃。据地质数据推演,该矿坑深层仍有可开采的磁铁矿,品位约百分之四十一。建议以县寺名义征发徭役重新开采,预计月产铁矿石三百斤。”**
楚南在心里给万物通竖了个大拇指。
“铁的事,本县来解决。”他收起帛片,“你们先把犁和耧车的样子做出来,铁料过几就送到。”
木匠和铁匠对视一眼,躬身应了。
楚南又交代了几句,让各乡亭长回去后统计各户的劳力、耕牛数量、田亩面积,三后报到县寺来。他要据这些数据重新规划阳城县的农业生产布局。
众人应喏,鱼贯退出院子。
王更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又转过身来,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有话就说。”楚南道。
王更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大人,您说的那些法子,老朽信。但……但咸阳那边,未必信。咱们阳城穷了这么些年,突然粮食多了,咸阳会怎么想?”
楚南心里一动。
这个老头的政治敏感度,比他预想的高得多。
秦朝的郡县制刚刚推行,地方官的考课极其严格。一个穷县突然暴富,上面的人第一反应不会是“这个县令真有本事”,而是“这个县令是不是瞒报户口私吞赋税”。
这是秦朝。
一个以“疑罪从有”为原则运行的国家机器。
楚南沉默了一瞬,然后说:“王更,你提醒得好。本县自有分寸。”
王更深深看了他一眼,躬了躬身,转身走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歪脖子枣树上的叶子还在簌簌往下掉,铺了一地的青黄。晨光终于爬过了土墙,把半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楚南在台阶上坐下来,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精神上的。从昨晚到现在,他一直在扮演一个秦朝县令的角色,说每一句话都要过脑子,做每一个决定都要考虑后果。这种感觉,比他在现代加班到凌晨三点还累。
光屏无声地悬浮在他身边,蓝光柔和。
**“宿主,检测到您的皮质醇水平持续偏高。建议进行十分钟的放松练习。另外,您从昨晚到现在只进食了一碗粟米粥,热量摄入严重不足。建议——”**
“知道了,别念了。”
楚南揉了揉太阳。他确实饿了,但想到那碗刮嗓子的粟米粥,胃就开始抗议。
万物通忽然弹出一条让他意外的信息。
**“阳城县寺厨房现有食材:粟米三斗、菜一束、盐一合、姜两块。可制作菜式:粟米菜粥、姜汤。另,系统检测到县寺后院有一棵花椒树,果实已成熟。花椒在秦代属于贵重调味品,常用于祭祀和贵族宴饮。建议采集,可用于改善膳食口味。”**
花椒?
楚南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绕到县寺后院。
果然有一棵花椒树。
不大,也就两人高,枝头上挂满了暗红色的小果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辛烈的香气。楚南摘了一颗放在鼻尖闻了闻——没错,花椒,品质居然还不错。
他盯着这棵花椒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秦朝的花椒,是奢侈品。
《诗经》里说“椒聊之实,蕃衍盈升”,花椒因为果实繁多,被古人视为多子多福的象征,只有贵族和祭祀才用得起。而阳城县寺的后院里,居然长着一棵被所有人当成普通树木的花椒树。
万物通立刻弹出了新的信息。
**“花椒在秦代市场价格:咸阳每斤约值粟米一石。阳城本地无花椒交易记录,推测本地人不识其价值。建议:可采集果实,晒后作为高价值商品运往咸阳贩卖,或作为馈赠上级官员的礼品。”**
一石粟米换一斤花椒。
楚南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阳城县一年的赋税折合成粟米大约是几百石。这棵花椒树每年结的果实,晒后少说也有几十斤,相当于几十石粟米的价值——而且这还只是市价,送到咸阳,价格只会更高。
一棵被所有人当成野树的东西,在他眼里忽然变成了一座小金矿。
这就是信息差。
两千二百年的信息差。
楚南小心翼翼地摘了几颗花椒,托在掌心里,阳光下暗红色的果实泛着油脂的光泽。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道政令里关于沤肥的部分。禾秆沤肥,改良土壤,提高粮食产量——这是一条路。花椒贩卖,换取外部资源——这是另一条路。两条路并行,一条解决吃饭问题,一条解决资金问题。
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一个程序员和一个AI系统。
“万物通。”
**“在。”**
“帮我建一个阳城县经济模型。变量包括:土壤改良后的粮食增产曲线、花椒等经济作物的市场价格波动、徭役征发对劳动力的影响、以及与咸阳的物资交换成本。我要看到未来一年内,阳城县财政收入的最优增长路径。”
光屏上的数据流飞速滚动,蓝色的光映在他脸上,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几息之后,一条条推演结果陆续弹出。
**“模型建立完成。最优路径如下:第一阶段(今冬至明春),集中力量完成冬耕与沤肥,同时秘密采集花椒,派可靠之人运往宛城贩卖,换取铁料和耕牛。第二阶段(明年春耕),推广曲辕犁与改良耧车,扩大粟米种植面积,同时引入冬小麦与粟米轮作,提高土地利用率。第三阶段(明年秋收前),粮食产量预计提升百分之三百二十,赋税足额上缴后仍有大量盈余,可用盈余换取咸阳的工匠、书籍和其他资源……”**
楚南一行一行地看下去,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他想起昨晚在竹简上写下第一道政令时的心情——忐忑、紧张、又带着一丝不真实的荒诞感。但现在,那些情绪都沉淀下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没体验过的感觉。
不是兴奋,不是激动。
是笃定。
就好像他写过的每一行代码、熬过的每一个通宵、调试过的每一个模型,都是为了这一刻准备的。
他站起来,把那几颗花椒揣进袖子里,走回前院。周黑子正蹲在歪脖子枣树下啃一块黑乎乎的饼子,看见楚南出来,赶紧站起来,嘴角还沾着饼渣。
“周县丞。”
“小人在。”
“西北二十里有座废弃的铁矿坑,你知道吗?”
周黑子一愣,想了想:“知道。那是老矿了,楚国人在的时候开过,后来不出铁了就荒了。县君问这个作甚?”
“准备重新开。”楚南说,“明你带几个人去探一探,看矿坑塌了没有,路还在不在。回来报我。”
周黑子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大概觉得这个新来的县君脑子还没好利索——一个刚遭了蝗灾、连赋税都收不齐的穷县,不想着怎么安抚百姓,反而要开矿?但秦朝吏治的规矩他不敢破,躬身应了声“喏”,转身就去安排了。
楚南回到屋里,在木案前坐下。阳光从门口涌进来,在地面上铺出一块明亮的平行四边形。光屏悬浮在阳光里,蓝色的文字和线条半透明地叠在光柱中的灰尘上,像某种古老的占卜工具。
他把袖子里那几颗花椒掏出来,排在案面上。
暗红色的果实,在阳光下像几颗小小的宝石。
“万物通。”
**“在。”**
“你说,始皇帝要是知道有个县令拿花椒换铁料,会怎么想?”
光屏沉默了一息——楚南知道那不是真的沉默,是系统在检索和推演。
**“推演结果:始皇帝嬴政对实用主义官员容忍度较高。若宿主能在不违反秦律的前提下提升本县赋税与粮食产量,所用手段即便非常规,亦不会被追究。相反,若政绩显著,被擢升的概率将大幅上升。另,系统温馨提醒:秦律禁止官员私自经商。贩卖花椒的收入若直接进入县寺公库,用于购买农具与耕牛,则合法。若中饱私囊,依律当斩。”**
楚南嘴角抽了抽。
“最后那句是你自己加的吧?”
**“系统旨在保障宿主长期安全。依法合规是本系统的底层逻辑之一。”**
楚南忍不住笑了一声。
一个AI,在秦朝跟他讲依法合规。
这个世界,魔幻。
他收敛笑意,重新铺开一卷空白的竹简,拿起笔。墨还是锅底灰兑水,黑得不够纯粹,但比昨晚好了一些——他让周黑子多磨了一会儿,又滤了一遍渣滓。
笔尖落在竹简上,秦隶的笔画一笔一划地铺开。
他写给宛城的公文。宛城是南阳郡的郡治所在,有铁官,掌管全郡的铁器生产和调配。他要申请从宛城购买一批铁料,用于打造农具。公文里他没提花椒的事,只说阳城县响应朝廷重农之策,推广新式农具,需要铁料若。
写完之后他让万物通检查了一遍格式和措辞,确认没问题了,才搁下笔。
墨迹在竹简上慢慢变,从湿润的黑色变成哑光的灰黑。
院子里传来周黑子吆喝人的声音,然后是几个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大概是去探矿坑了。
楚南靠在土墙上,闭上眼睛。
万物通安静地悬浮着,蓝光微微闪烁。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你说,我能改变它吗?”
光屏上的蓝光停顿了一瞬。
**“宿主,请明确指代。‘它’是指阳城县的贫困现状,还是指大秦帝国的历史轨迹?”**
楚南没有回答。
阳光从门口一点一点移走,那块明亮的平行四边形慢慢缩成一条线,最后消失。屋子里暗下来,只剩下光屏的蓝光,幽幽地映在他脸上。
**“推演结果:历史轨迹具有高度复杂性。单一变量的改变可能引发连锁反应,但最终结果受无数因素共同影响。系统无法给出确定性的答案。”**
蓝光又闪了闪。
**“但系统可以确定的是:若您什么都不做,历史将按照原有轨迹运行。始皇三十七年,嬴政崩于沙丘。二世元年,陈胜吴广起义。三年后,秦亡。”**
**“而阳城县,作为陈胜故里,将在战乱中遭受重创。据《史记》载,阳城在秦末战火中十室九空。”**
楚南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光屏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重新铺开一卷竹简。
不是写公文。
是画图。
曲辕犁的改良版。耧车的改良版。沤肥池的剖面结构。水渠的走向规划。花椒的采集和燥流程。铁矿坑的开采示意图。
他画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案面上堆满了写满画满的竹简和帛片。墨用了三回,周黑子送来的粟米粥晾在一边,表面凝了一层灰白色的膜。
万物通一直亮着,蓝色的光柔和而稳定。
晨光再次漫过土墙的时候,楚南搁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他低头看着铺满案面的那些竹简和帛片,墨迹已,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文字像一幅巨大的地图,铺展在他面前。
这不是代码。
但比任何代码都让他感到踏实。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周黑子的嗓门老远就响了。
“大人!大人!矿坑探过了!没塌!路也还能走!还有——西北十五里那座青石山,您让取石头,小的取回来了!”
楚南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光屏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新的一天。宿主,您今有七项待办事项。按优先级排序:一,验收青石样本并指导石灰烧制;二,审阅周县丞的矿坑探报;三,检查曲辕犁与耧车的制作进度;四——”**
“知道了。”
楚南打断它,推开门。
晨光猛地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院子里,周黑子满头大汗地站着,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满头大汗的汉子,地上堆着几块灰白色的石头。
歪脖子枣树上的叶子还在往下掉,但枝头已经冒出了几粒嫩绿的新芽。
楚南看了一眼那些石头,又看了一眼那棵枣树,忽然觉得——
秦朝的早晨,也没那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