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了。
谢云归站在柴房里,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远。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剑。
剑上的锈迹还没擦净。但露出来的那段剑身,寒光凛冽,照出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的冷,又化开了一点。
半个时辰后,村口。
雪停了,天还是灰的。路上积了厚厚的雪,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踝。村里没人出门,家家户户都关着门,冒着炊烟。
沈晚意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背上背着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手里还拿着一木棍,是那猎虎刺,被她削了削,当拐杖用。
谢云归走过来。他的脸色比刚才还白,但走得很稳。剑挂在腰间,手里也拄着一木棍,是柴房里找的。
两个人对看一眼,没说话,一起往东走。
走了半个时辰,村子看不见了。两边都是山,中间一条官道,被雪盖着,看不出原来的样子。路上一个行人都没有,只有他们的脚印,深深浅浅地往前延伸。
谢云归走得很慢。每走一步,伤口都疼。但他没停。他看着前面那个背影,那个背着包袱、拄着木棍、一步一步往前走的背影。她走得也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丈量什么。
走了一个时辰,她忽然停下来。
谢云归走过去,看见她蹲在路边,看着一丛枯草。
“怎么了?”
沈晚意没回答。她伸出手,拨开枯草,露出底下的一截木头。是一断木,手臂粗细,半截埋在雪里,露出的那截已经朽了,长满了青苔。
她看了很久。
“这是桑木。”她忽然说,“山里不长的。是有人从山下带上来的。”
谢云归低头看了看。他看不出这是什么木头,但他信她的话。
“带上来做什么?”
沈晚意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左边是山,右边也是山。官道从两山之间穿过去,往前延伸,看不见尽头。
“不知道。”她说,“但桑木贵,不会随便扔。”
她又看了那截断木一眼,转身继续往前走。
谢云归跟上去。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截断木。雪又落下来,落在枯草上,落在断木上,很快就把它们盖住了。
下午的时候,他们翻过了第一座山。
山路难走,雪又厚,每一步都得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谢云归的伤口早就疼得麻木了,只是机械地往前走。沈晚意走在他前面,时不时停下来等他,也不催,就那么站着,看着远处。
翻过山,是一个山谷。山谷里有几户人家,房子矮矮的,烟囱冒着烟。沈晚意停下来,看着那些房子。
“歇一会儿?”她问。
谢云归点头。
他们在村口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来。沈晚意从包袱里掏出两块黑面饼子,递给他一块。两个人就着雪水,慢慢嚼着。
嚼着嚼着,沈晚意忽然停下,看着村里的一间房子。
那房子很旧,墙是土坯的,裂了好几道口子。但屋顶的瓦是新的,整整齐齐,一片都没碎。屋檐下的梁也是新的,木头颜色还浅,没被风雨吹黑。
谢云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怎么了?”
“那梁,”沈晚意说,“换过。不超过半年。”
谢云归看了看,没看出什么特别的。但她说换过,那就换过。
沈晚意站起来,往那户人家走过去。谢云归愣了一下,也站起来,跟上去。
走到门口,沈晚意敲了敲门。门开了,出来一个老婆婆,头发全白了,腰弯得厉害。她眯着眼看了看沈晚意,又看了看谢云归,问:“找谁?”
“婆婆,”沈晚意说,“我想问问,您家那房梁,是谁给换的?”
老婆婆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自家的房梁,又看了看沈晚意。
“你问这个做啥?”
“我是木匠。”沈晚意说,“看那梁换得好,想问问是哪位师傅的手艺。”
老婆婆哦了一声,脸上的戒备少了一点。
“是镇上的张木匠。去年秋天来换的。我家那口子死了,房子没人修,眼看要塌。张木匠路过,说这梁撑不过冬天,给换了一新的。没收钱,说是积德。”
沈晚意点了点头。
“那张木匠,现在还在镇上吗?”
“在吧?上个月我还见他来着,在镇上给人打家具。”老婆婆看着她,“姑娘,你是他徒弟?”
沈晚意没回答。她朝老婆婆弯了弯腰,道了声谢,转身往回走。
谢云归跟上去。
“你认识那个张木匠?”
“不认识。”沈晚意说,“但我知道,这方圆百里,没有姓张的木匠能换房梁不收钱。木匠靠手艺吃饭,不收钱,活不下去。”
谢云归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说……”
“那梁不是我爹的手艺。”沈晚意说,“但有人在学我爹。”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学他给人换梁,不收钱。”
谢云归看着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那团看不见的火,烧得更旺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
天黑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镇子。镇子不大,一条街从头走到尾不用一炷香。街两边有几家铺子,都关了门,只有一家客栈还亮着灯。
沈晚意站在客栈门口,往里看了看。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掌柜,正在拨算盘。大堂里没人,只有几张空桌子。
“住店?”她问。
谢云归点头。他身上没钱,但沈晚意有。她爹留下的,藏在床底下,一共二十几个铜板。
他们走进去。掌柜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看见谢云归腰间的剑,眼神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
“两位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沈晚意说,“两间房。”
掌柜又看了谢云归一眼。
“一间房。”谢云归忽然开口,“一间就行。”
沈晚意转头看他。他没解释,只是看着掌柜。掌柜又看了看他们,没说什么,收了钱,给了钥匙。
上了楼,进了房。沈晚意把门关上,看着谢云归。
“为什么一间?”
谢云归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刚才有人在街角站着。”他说,“我们进镇的时候就在。现在还在。”
沈晚意走过去,凑到窗边往外看。街角果然站着一个人,穿着灰扑扑的袍子,看不清脸。那人一动不动,就那么站着,像一木桩。
“是谁?”
“不知道。”谢云归说,“但跟了我们一路。”
沈晚意愣了一下。她回想今天走过的路,想不起来有什么人跟在后面。但她信他。
“怎么办?”
谢云归没说话。他看了那个人一会儿,忽然转身,走到床边,躺下去。
“睡觉。”
沈晚意看着他。
“明天还要赶路。”他说,“你睡床。我睡地上。”
沈晚意没动。
谢云归闭上眼睛。
“他不会今晚动手。”他说,“要动手早动了。他在等什么。”
沈晚意站了一会儿,走到床边,坐下来。她没脱鞋,就那么坐着,背靠着墙,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淡,照进来,落在地上。谢云归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但她知道他没睡。他的呼吸太稳,稳得不像是睡着的人。
她忽然想起父亲。
父亲也这样。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躺在地上,看着屋顶,不说话。她问他为什么不睡床,他说,床太软,睡不着。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床太软,会让人忘了自己是谁。
她靠着墙,闭上眼睛。很累,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那截断木,那房梁,那个站在街角的人。还有谢云归说的那句话:跟了我们一路。
是谁?
张仙师的人?不像。张仙师要是派人跟,不会只派一个。
那是谁?
她想起谢云归受的伤。他说三个月前被人追。那些人,还在找他吗?
她睁开眼睛,看着地上那个人。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眉头皱着,像是梦里有什么东西放不下。他的手放在剑上,即使睡着了也没松开。
她忽然想问问他,三个月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没问。
因为她知道,问了,他也不会说。就像他没问她,为什么要去青云门,为什么要查父亲的事。
他们只是两个欠着命的人,凑在一起,走同一条路。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窗外的光。第二眼看见的是地上——空的。谢云归不见了。
她猛地站起来,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她看见桌上放着一样东西——是她的木棍,那猎虎刺。木棍旁边用刀刻了几个字,歪歪扭扭的:
“街角那人走了。我去看看。等我。”
沈晚意握着那木棍,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木棍拿起来,推开门,下了楼。
掌柜在柜台后面打哈欠。看见她下来,指了指门口:“跟你一起来那个,天没亮就出去了。往东走的。”
沈晚意点了点头,走出客栈。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雪还在下,薄薄一层。她往东走了几步,看见雪地里有一串脚印。脚印很深,是男人踩的。她顺着脚印往前走,走了半条街,脚印拐进一条巷子。
她站在巷子口,往里看。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没有门。脚印一直通到巷子尽头,尽头是一堵墙,没有路了。
她走进去。走到巷子尽头,看见墙蹲着一个人。
是谢云归。
他蹲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地上的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脸色比昨天还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你来了。”
沈晚意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
地上躺着一个人。
灰袍子,闭着眼,口有一道伤口。血已经凝固了,黑红一片。脸她没见过,但看打扮,就是昨晚站在街角那个人。
“死了?”
谢云归点头。
“谁的?”
“不知道。”谢云归说,“我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沈晚意蹲下来,看着那张脸。很普通的一张脸,放在人群里找不出来。但他的手——
她的手忽然顿住了。
那人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是常年握刀的手。但不是握剑的刀,是另一种刀。
她低下头,把那只手翻过来。手指内侧,有细密的疤痕,一道一道,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割过。
她认得这种疤痕。
父亲的手上也有。那是握刻刀的人才会有的——刻刀打滑,割在手上,好了又割,割了又好,反反复复,留下一辈子的疤。
“他是木匠。”她说。
谢云归看着她。
“或者说,曾经是。”
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地上那个人。他的袍子掀开了一角,露出腰间挂着的一样东西。她走过去,蹲下来,把那东西摘下来。
是一块木牌。巴掌大小,打磨得很光滑。木牌上刻着一个图案,是一把刀,刀身上缠着藤蔓。
她看着那个图案,手忽然抖了一下。
父亲有一块这样的木牌。一模一样。他说那是他年轻时加入的一个行会,叫“木友会”,都是一些靠手艺吃饭的人。后来行会散了,木牌他一直留着。
这块木牌怎么会在这里?
“认识?”谢云归问。
沈晚意没回答。她把木牌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着两个字:周氏。
周。
那个姓周的长老。那个要盖房子的长老。
她的手握紧了木牌。
“他是我爹的旧识。”她说,“或者,是我爹的仇人。”
谢云归站起来,看着她。他没问她为什么这么说。他只是问:“能走吗?”
沈晚意点头。
“那就走。”他说,“有人故意把他扔在这里。要么是给我们看,要么是给另一个人看。不管给谁看,这个地方不能待了。”
他把木牌从她手里拿过来,塞进她包袱里。然后他拉起她,往巷子外面走。
走出巷子的时候,沈晚意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深处,那个人还躺在墙下。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他的轮廓盖住了。
像从来没有过这个人一样。
出了镇子,他们没走官道,走的是山边的小路。谢云归走在前面,步子比昨天还慢。沈晚意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袍子被血浸透了一片,是伤口裂了。
“歇一会儿。”她说。
谢云归没停。
“你伤口在流血。”
他还是没停。
沈晚意快走几步,挡在他面前。
“歇一会儿。”
谢云归看着她。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两口深井。嘴唇裂,脸色白得吓人。但他还是站着,没有倒下去。
“歇一会儿,死不了。”他说,“歇太久,就走不动了。”
他从她身边绕过去,继续往前走。
沈晚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明白了他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三个月前,他躺在山沟里,血流了一夜。那时候他要是歇了,就真的死了。所以现在,他不敢歇。歇了,就怕再也不想起来。
她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两个人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