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清晨,君怀袖照例卯时前到藏书阁门口候着。
天还没亮透,山间的雾气很重,呼吸间都是湿润的草木气息。
他站了一会儿,门开了。
不是青先生,是那个白衣童子。
“先生让你跟我来。”白衣童子说。
君怀袖点点头,跟着他走。
两人穿过藏书阁旁边的小径,绕过九师兄的院子,沿着一条青石路往前走。
这条路君怀袖没走过,两旁种着些叫不出名字的花木,开得正好。
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空地。
很大的一片空地,铺着青石砖,整整齐齐。
空地那头,是一扇朱红色的大门——
他认出来了,那是青崖书院的正门。
就是他第一天来时,被獬豸拦下、被劲风推出七八丈远的那扇门。
此刻门是关着的。
空地中间,已经摆满了酒坛。
几百个坛子,整整齐齐码成一片,像一支沉默的军队。
青衣童子正蹲在旁边,拿着块软布,一个一个擦拭坛身上的灰尘。
“今天是什么子?”君怀袖问。
白衣童子看了他一眼:“送酒的子。”
“送酒?”
“青崖酒。”白衣童子说,“每年今,山下的人会来求酒。酒楼、门派、府上的贵人,都有。先生不定价格,他们随意留资财。送完为止,最多一处不超过五十坛。”
君怀袖愣了一下。
青崖酒。
他听裴十二提过——青先生亲手酿的酒,远近闻名,每年都有很多人来求。
但亲眼看见这几百坛酒摆在这里,还是有点震撼。
“帮忙搬。”白衣童子说,“搬到巳时,门就会开。”
君怀袖挽起袖子,开始活。
搬酒是个体力活,但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
那十天的跪练,加上温泉的滋养,这具身体早就不是刚来时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但即使如此,他的体力也不能和这两个小童子相比。
他一坛一坛地搬,按青衣童子的指示,把酒按年份、种类分开放。
桃花酿,杏花酿,樱桃酒,梅子酒,还有几坛没有贴标签的,青衣童子说是“先生私藏”,不送人。
搬着搬着,他忽然想起酒窖里那坛被打碎的樱桃酒。
先生的樱桃酒。
“樱桃酒很多吗?”他问。
青衣童子摇摇头:“不多。樱桃树只有三棵,结的果子有限。一年也就二三十坛。”
君怀袖沉默了一会儿。
那坛被他打碎的,是先生珍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
可先生醒来后,什么都没说。
就只是让他再休息一天。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酒坛,搬得更小心了些。
巳时,正门开了。
不是人开的,是自动打开的,两扇朱红大门无声无息地向两边滑开。
门外,已经有人在等了。
君怀袖站在酒坛后面,透过门缝往外看。
门外站着几十号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挑着担子,有的赶着马车,有的空着手。
穿着打扮各不相同——有绸有布,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大门一开,那些人就涌了进来。
但涌进来之后,却都停在门内几步远的地方,没人再往前走。
领头的是个胖胖的中年人,穿着一身绸缎袍子,笑眯眯地冲着空地这边作揖。
“青崖山的仙师们,今年又来叨扰了。”
白衣童子走过去,面无表情地指了指那些酒坛。
“规矩照旧。每坛随意留资,自己搬。最多五十坛。”
那些人得了话,这才开始动起来。
挑中了,就从怀里掏出银钱,放进旁边一个木箱里——那木箱是青衣童子刚搬出来的,空空如也,张着口等人投钱。
然后自己搬起酒坛,往门外走。
君怀袖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那些银钱,有铜板,有碎银,有整锭的银子,甚至还有几串铜钱用红绳串着,一看就是攒了很久的。
投进木箱的时候,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不定价格,随意留资财”。
真的随意。
一块银子,一捧铜板,都可以。
那些人投完钱,搬起酒坛,也不多留,转身就走。
整个过程,没有人讨价还价,没有人嫌贵嫌便宜,没有人为多拿一坛争抢。
就只是挑,投钱,搬走。
井然有序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君怀袖正看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青先生来了。
还是那身青衫,头发用木簪挽着,走得不紧不慢。
他穿过那些酒坛,走到空地中央,站定。
那些正在挑酒的人看见他,纷纷停下来,行礼。
“青先生。”
“先生安好。”
“青先生今年气色更好啦。”
七嘴八舌的问候,带着人间烟火气。
青先生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他的目光从那些酒坛上扫过,从那些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门外那片天空上。
有个老婆婆走上前来,头发全白了,背有些驼,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提着一个竹篮。
她走到青先生面前,放下竹篮,颤颤巍巍地行了一礼。
“青先生,老身又来麻烦您了。”
青先生看着她,目光温和了些:“何事?”
老婆婆从竹篮里拿出一个小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双布鞋。
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鞋面是青灰色的,针脚细密整齐。
“给先生做的。”她说。
君怀袖愣住了。
就这?
千里迢迢上山,就为了送一双鞋?
可青先生没有不耐烦。
他接过那双布鞋,仔细看了看,然后说:
“多谢,你费心了。”
老婆婆的眼睛亮了。
老婆婆又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小布袋,双手捧着递给青先生。
“自家腌的咸菜,不值什么钱,先生别嫌弃。”
青先生接过,点点头。
老婆婆心满意足地走了。
接下来,又陆续有人上前。
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问孩子的病能不能好。
一个中年汉子,问今年的收成如何。
一个穿着绸缎的富家太太,问女儿的姻缘什么时候能定。
一个书生模样的人,问这次府试能不能中。
一个老头儿,问自己还能活几年。
………
没有一个问仙法的。
没有一个问修行的。
没有一个问登天之径的。
他们就问这些——柴米油盐,生老病死,人间最普通不过的事。
而青先生,一个一个地听,一个一个地答。
不厌其烦。
细细地听,细细地答。
偶尔点点头,偶尔摇摇头,偶尔说几句,偶尔只是听。
君怀袖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想起魔界那些求见他的人。
那些人跪在他面前,战战兢兢,求的是权势,求的是活命,求的是人报仇。
他从来不耐烦听。
高兴了挥挥手让人滚,不高兴了直接了。
哪会像这样,站在这空地上,听一群凡人问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可青先生就这么听着。
听着听着,他忽然想起先生说过的话——
“我不在乎你的过去是什么,也不在乎你的将来会怎样。”
也许,在先生眼里,仙和凡,并没有什么分别。
那些求仙法的,和这些问姻缘的,都是一样的。
都是来求的。
他愿意给,就给了。
头渐渐西斜。
那些求酒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空地上的酒坛,也没剩下几个。
木箱里的银钱,堆得满满当当。
白衣童子和青衣童子正蹲在那里数钱,数得眉开眼笑。
君怀袖走过去,瞥了一眼。
铜板,碎银,整锭的银子,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东西——像是玉佩,像是香囊,像是什么果。
“这些也是钱?”他问。
白衣童子头也不抬:“都是。有人没钱,就拿东西换。先生说过,心意到了就行。”
君怀袖点点头,没再问。
他转身看向空地中央。
青先生还站在那里。
一个年轻女子,穿着粗布衣裳,低着头,看不清脸。她站在那里,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半天没说话。
青先生也不催,就那么等着。
过了很久,那女子开口了,声音很轻:
“先生,我……我想问,我还能不能……原谅他?”
青先生看着她。
“他?”
女子低着头,声音更轻了:“我男人。他……他打我。我跑出来了。可他来找我,跪着求我回去,说以后再也不敢了。我……”
她说不下去了。
君怀袖站在远处,忽然觉得口闷了一下。
他见过很多求他的人。
求活命的,求权势的,求人的。
但从没见过求这个的。
求一个答案——该不该原谅打自己的人。
青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他打你,是他的错。你跑出来,是你对。”
“但原不原谅,是你的事,不是他的事。”
女子抬起头,看着他。
青先生的目光依旧平静。
“你若觉得他改了,能原谅,就回去。你若觉得他没改,不能原谅,就不回去。”
“这个答案,不在我这里,在你心里。”
女子愣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轻轻说:“谢谢先生。”
她转身走了。
背影瘦瘦的,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君怀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外,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