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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三百多年前。
临渊镇。
焚天今年十五岁了,长得比同龄少年高一些,也更清秀,左眼下有一颗小小的痣,更添几分俏皮,嘴角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笑容。
他晃晃悠悠地走着,像个无所事事的闲汉,双手在袖子里,目光从一个个摊位上扫过。
父母去世后的这两年,他在这镇子上吃百家饭,穿百家衣,今天在这家蹭一顿,明天在那家帮个忙。
没人真正收留他,也没人真正赶他走。
但今天,他决定走了。
去洛城。
听说那里大,人多,总能找到活路。
他一边走,一边看着两边的摊位。
卖菜的,卖布的,卖糖人的,卖野味的……
一个瘦小的男人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只竹笼,笼子里是些灰扑扑的鸟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那男人他认识,姓张,外号张狗蛋,镇上有名的奸商。
专卖些山货野味,专坑外地人。
此刻,张狗蛋正扯着嗓子吆喝:“新鲜野鸟!林子新抓的!烧了吃可香了!”
焚天嗤了一声。
那些鸟他见过,就是林子里的普通麻雀,肉少骨头多,烧了也没几口。
他自己饿极了也抓过,但那是因为没得选。居然有人拿这个卖钱?
他正要走过去,忽然听见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
“这是可以吃的吗?”
那声音带着一点好奇,一点迷惑,像是从没见过这种事。
焚天停下脚步,转头看去。
一个年轻人正站在张狗蛋的摊位前。
他穿着一身青绿色的衣裳,料子看着就很贵,净净纤尘不染,和这灰扑扑的镇子格格不入。
他的肤色极白,就好像经年不见光,一双极好看的凤眼,如天青湖水一样的蓝色双眸。
头发很长,披散着,一直垂到腰间,没有扎起来,就那么随意地散着。
少年年纪也不大,看着也就十八九岁,但那股子净出尘的劲儿,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本地人不会这么打扮,从礼仪来说,披头散发,不是“良人”的仪态。
焚天看到,张狗蛋眼睛亮了,那是一种奸商看到了肥羊的光。
“当然当然!”他连连点头,“林子新抓的,新鲜着呢!您看看这毛色,这精神劲儿,烧了吃,炖了吃,都香!”
青衣少年低头看了看笼子里的鸟,又看了看张狗蛋,像是在确认什么。
“多少钱?”
张狗蛋眼珠子一转:“一两银子!”
焚天差点笑出声。
一两银子?
那些破麻雀,一文钱都没人要。
少年却点了点头,伸手往怀里摸。
张狗蛋一看对方真的要掏钱,赶紧加了一句:“一两银子一只!这里有二十一只!您给二十两就行,我送您一个!”
焚天瞪大了眼睛。
二十两?
那是镇上有些人家一年也攒不出来的钱。
对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掏出银子,递给张狗蛋,然后接过那几只竹笼。
张狗蛋还附送了一个自己编的鸟笼,说是“方便提着”。
青衣少年提着鸟笼,转身就走。
焚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冒出一股说不清的火气。
这傻子,被人坑成这样还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管闲事,但两条腿已经迈了出去。
前面的身影走得不算快,焚天很快就跟上了。
穿过镇子,走到镇外的树林边,对方停了下来。
焚天赶紧躲到一棵树后,探头看。
少年蹲下,把鸟笼放在地上,一个一个打开笼门。
那些麻雀愣了一会儿,然后扑棱扑棱飞了出来,叽叽喳喳叫着,钻进树林里。
少年看着它们飞走,轻轻说了一句话:
“展翅速飞去,勿复陷罗网。”
焚天愣住了。
他花了二十两银子,买了这些鸟,然后……放了?
他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青衣少年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转头看向焚天藏身的那棵树。
“你一直跟着我,有什么事吗?”
焚天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只好从树后走出来。
他看着那张净的脸,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你刚才那些鸟,花了二十两银子买的?”他问。
青衣少年点点头。
“然后你放了?”
青衣少年又点点头。
焚天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是不是傻?”
青衣少年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
焚天指着树林深处,那些麻雀早就不见踪影了:“那是二十两银子!够一家人吃一年!你就这么放了?”
青衣少年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看树林,又回过头看着他。
“它们不该被关着。”他说。
焚天一时语塞。
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净得不像话的眼睛。
“你……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我叫青。”少年说。
“青?就一个字?姓什么?”
“嗯。我没有姓,就叫青。”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可以叫我青先生。”
焚天愣了一下。
青先生?
这人看着也就十八九岁,比他大不了多少,居然要他叫“先生”?
不过长得这么好看的人,“先生”就“先生”吧。
“青……先生,我的名字叫焚天。”焚天说。
青先生点点头:“焚天。好名字。”
焚天被他这么一夸,反倒有点不好意思。
“你要往哪里去?”青先生问。
“去洛城。”焚天指了指前面,“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大概走两天就能到。你呢?要去哪里?”
青先生看了看那条路,又看了看他。
“我也去洛城。”
焚天眼睛一亮:“我们一起走吧?”
青先生想了想,点点头。
两人并肩走在土路上。
焚天一路走一路问。
“你家在洛城?”
“不在。”
“那你家在哪?”
“我没有家。”
焚天愣了一下:“怎么会没有家?你父母呢?”
“我没有父母。”
焚天瞪大了眼睛:“啊?父母都死了?你和我一样?”
青先生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有点奇怪。
“我不知道。”
焚天挠了挠头,觉得自己可能问错话了。
“那你有亲戚吗?”
“没有。”
“朋友呢?”
“也没有。”
“认识的人呢?”
“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个人。”
焚天被噎了一下,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身边这个一身青绿、长发披散、净得不像话的人,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这人明明什么都不懂,连麻雀能不能吃都不知道,连被人坑了二十两银子都没反应。
可他走在这土路上,却像是在走自家的院子,从容得很。
“那你从哪里来的?”焚天问。
“我从云端的青崖山来。”
焚天愣了愣。
青崖山?
他听过这个名字。
镇上的老人说过,东边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座青崖山,山上住着。
他当时只当是故事。
“青崖山……”他喃喃道,“好远啊。”
青先生点点头:“是有点远。”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
焚天的肚子忽然叫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有点不好意思。
青先生看着他:“你饿了?”
焚天点点头。
他早上就没吃东西,走了这半天,早就前贴后背了。
他看了看路边的小河,河水清亮,能看见几条鱼游来游去。
“我下去抓几条鱼上来。”焚天说着就要脱鞋。
青先生看着那条河,看着那些鱼,忽然问:“鱼在水里好好的,你为何要吃它?”
焚天停下脱鞋的动作,抬头看他。
“我饿。”他说。
青先生想了想,又问:“那你除了鱼,想吃什么?”
焚天愣了一下。
想吃什么?
他想了很久。
这些年,他吃的最多的就是野菜、野果、偶尔抓到的鱼和青蛙。
真正想吃的东西,他都不敢想。
“想吃镇上大酒楼的席面。”他说。
那种地方,他从来只敢站在门口看,闻着里面飘出来的香味,咽着口水走开。
青先生点点头。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焚天眼前一花。
等他再看清的时候,地上已经多了一桌酒席。
热气腾腾的饭菜摆得满满当当——红烧肉、清蒸鱼、炖鸡、一盘青菜,一大碗饭,还有一壶酒。
焚天张大了嘴。
他看了看那桌菜,又看了看青先生,又看了看那桌菜。
“你……你是?!”
青先生想了想,点点头:“大概算是吧。”
这人真不谦虚,焚天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桌菜,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吃吧。”青先生说。
焚天扑上去,拿起筷子就吃。
他吃得飞快,一块肉塞进嘴里,还没咽下去就去夹下一块。
青先生坐在旁边,拿起筷子,也吃了几口。
吃得不多,只是每样尝了一点。
焚天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拿起那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是红的,带着一股果香。
他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喝!”他说,“这是樱桃酒啊!”
樱桃酒,是镇上的特产。
整个州府都有名气的。
焚天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青先生看着他那馋样,也倒了一杯,凑到鼻端闻了闻,然后喝了一小口。
焚天正要夸这酒好,忽然看见青先生的脸——红了。
整张脸都红了,红得像真正的樱桃。
“你……”焚天吓了一跳,“你没事吧?”
青先生眨了眨眼,眼神有点飘。
他看着焚天,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说:“这酒……不错。”
焚天赶紧把他手里的酒杯拿开。
“你别喝了!”他说,“你这一杯就倒啊?”
青先生没反驳,只是靠着一棵树坐下,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焚天看着他,又看看那壶酒,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但看着一桌席面,也不能浪费,索性走过去,自己大吃了一顿。
过了大半天,青先生睁开眼,脸上的红褪去了一些。
他抬手,不知从哪儿变出一个葫芦,递给焚天。
“给你装酒的。”
焚天接过葫芦,打开一闻,是樱桃酒的香味。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青先生。
青先生已经站起来了,拍了拍身上的灰,没事人一样。
“走吧。”他说。
焚天抱着那葫芦酒,跟在他后面,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接下来的路,焚天一直缠着青先生。
“,你教我法术好不好?”
“,你收我做徒弟吧?仆役也行!”
“,我什么都能,能跑腿,能活,能帮你做饭!”
青先生一路走,一路被他缠着。
“青崖山清苦,你呆不住。”他说。
“我呆得住!”焚天拍着脯,“我从小没人管,什么苦没吃过?”
青先生摇摇头,不说话。
又走了一段,焚天看见路边有一棵树。
那棵檀木长得很好,树笔直,枝条柔韧。
他忽然想起什么,走过去,折下一枝条。
青先生看着他的动作,微微皱了皱眉。
“你为何折它?”
焚天被他问得一愣。
“就是……看着好看,想折。”他说。
青先生走过来,看着那被折断的枝条。
“草木虽无情,”他说,“但无故伤之,它也会难受吧。”
焚天愣住了。
他看着手里那枝条,又看着那棵树上折断的地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那我不用了?”他要把枝条扔掉。
青先生拦住他。
“已经折了,便用吧。”他说,“只是,物有所用,方可不伤。砍树盖房子,是所用;取果充饥,是所用。但若无故损伤生机之物,便是伤天和。”
焚天听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看着手里那枝条,又看了看青先生,忽然有了个想法。
他把它收好,藏在袖子里。
两人又走了一天一夜。
焚天一路上看着青先生施展各种法术——变出吃的,变出喝的,夜里变出一团火取暖,中午变出一片云遮阳。
他看着眼热,求着青先生教他。
青先生被他缠得没办法,偶尔会握着他的手,让他试试。
说来也怪,青先生一握住他的手,他就能用出那些法术来。
焚天又惊又喜。
“!你收我做徒弟吧!”他又开始求。
青先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我的仙法,有诸天之誓要遵守。”他说。
焚天听不懂,但他不管。
“我什么都答应!”
青先生停下脚步,看着他的眼睛。
“我青崖山一脉,讲究的是与世无伤。”他一字一字说,“你若拜我为师,便要立誓——不伤师友,不伤自身,不无故伤天下有情。”
焚天听完,问道,“可是,难道别人要我,我也不能伤他?”
青先生摇头,“怎会?别人若要伤你,你自然可以制服他,若觉得放虎归山危害人间,你也可以他——重点在于【无故】而非只在于【不伤。】”
“物有所用,事有是非。就像水中游鱼,你若真饿得狠了,无他物可食,倒也并非不可抓来食用。但若仅为嬉戏玩乐,聚众猎,伤害物命,才是【无故】。”
“若仅为‘我所必需’,则人一生伤生害命,也有限度。”
“很多人并不敢对那些真害自己的恶人反击一次、说一句狠话,他们一生所害,多是【无故】之伤,只是因为对方比他更弱,伤害了也没有后果。譬如小儿之水漫蚁、火烧蜂窝;譬如常人欺凌弱小,打骂乞儿。”
“我青崖山修行人禁此行为,是为【不可无故伤有情】。”
焚天乐了,这倒是不难。
“,我答应!”
青先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
“你可想好了。”他说,“这誓言是用心血立的,一旦立下,便无法反悔。”
焚天点点头:“我想好了!”
青先生不再说话,他抬手,手中已经多了一银针,刺破指尖,流出一滴血珠。
焚天也凑过针尖,刺破指尖,一滴血珠渗出。
青先生一弹指,两颗血珠都飘了起来,在空中融合,然后化作两团雾气,散入两人的衣襟。
焚天刚想开口说什么,忽然觉得心口一痛——那痛来得突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扎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心口,又抬头看着青先生。
青先生点点头。
“誓言已成。”他说。
焚天愣了愣,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师尊!”
焚天马上改了口,磕了三个头,“弟子焚天,拜见师尊!”
青先生低头看着他,抬起手,手指轻轻一点。
焚天手腕上多了一条手绳。
那手绳看着普通,但细看时,上面隐隐有光芒流转。
“这是乾坤绳,”青先生说,“变化无穷,可困敌,可储物,可。是拜师的礼物。”
焚天摸着那手绳,心里乐开了花。
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师尊,我也有个礼物给你。”
青先生接过,低头一看。
是一木簪。
木头是路上折的那枝条,削得整整齐齐,打磨得光光滑滑。簪尾刻着一个字——
“青”。
笔画有些笨拙,但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我见你披着头发,不扎起来,”焚天说,“我们镇上的人,都会这样簪头发。我就想着……给你做一个。”
他指了指自己头上,那里也着一简陋的木簪。
青先生看着那簪子,看了很久。
然后手中光芒一闪,那木簪忽然变了——质地变得莹润如玉,隐隐透着青光,像是被炼化成了什么天材地宝。
但它的样子没变,还是那普普通通的簪子,还是那个笨拙的“青”字。
焚天看得眼睛都直了。
“师尊,”他咽了口唾沫,“你把它变成的法器了?”
青先生没回答,只是看着那簪子,唇角微弯。
焚天忽然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师尊,我帮你簪上!”
焚天伸出手,轻轻拢起青先生披散却顺滑如缎的长发,一点一点绾起来,然后用那簪子固定住。
他退后一步,看了看,高兴地说:“好看!”
青先生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波光潋滟,闪亮如星。
“焚天”,他说,“你随我回青崖山吧。”
焚天愣了一下,然后跳了起来。
“真的?!”
青先生点点头,转身往前走。
焚天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师尊,青崖山是什么样的?”
“师尊,你还有其他徒弟吗?”
“师尊,我以后要学什么?”
“师尊……”
青先生不置可否地听着身边人叽叽喳喳,抬手摸了摸头发,想想那簪子上的“青”字,笔画笨拙,却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他轻轻笑了笑。
…………
三千三百年后,那簪子还在青先生发髻间。
就仿佛那个刻字送簪的人,一直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