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君怀袖走得很慢,一步一级,尽量不让脚步声太重。
他不知道那位青先生喜欢什么样的弟子,但小心总没错。
二楼到了。
他站在楼梯口,微微抬眼,飞快地扫了一圈——
这是一间很大的屋子,一排一排的书架整齐排列,架上满满当当全是书,有些书页发黄,有些书脊上的字迹已经模糊,看着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靠窗的地方,摆着一张矮塌。
塌上坐着一个人,穿着青白色的袍子,一头青丝用简单的木簪挽起,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翻看。
嗯,居然很年轻,不是个老头子的样子。
当然,修行有成的,哪怕是凡人,也可以青春常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青先生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让君怀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场景,似乎有点熟悉,似乎梦到过一般。
君怀袖不敢再多看,快步走过去,走到矮塌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然后恭恭敬敬跪了下去。
“弟子君怀袖,拜见先生。”
他低着头,声音不高不低,恭恭敬敬。
矮塌上,那人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起来吧。”
君怀袖一愣。
这声音……
和之前那个苍老威严的声音完全不一样。
这个声音很温和,甚至可以说充满了磁性,听着就让人心生亲近之意。
但他没有因此放松。
他知道,声音温和,不代表人好说话。
他依言站起来,垂手立在原地,低着头,不敢直视。
青先生放下书,打量了他一会儿。
然后开口。
“你在山下的时候说,可以为奴为仆,只求我收留?”
君怀袖心中一凛。
来了。
他飞快地想了想,斟酌着开口。
“弟子自然是想拜先生为师,求得仙道。”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字,力求清楚。
“但弟子也知道,法不轻传。是以先生无论如何使唤驱使,弟子也绝无怨言。”
既表明了自己的真实目的——想修仙,想拜师,没有装模作样说“我只是想伺候先生”,又放低了姿态——您怎么使唤都行,我没意见。
他自觉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青先生听完,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就是那种普普通通的、带着点无奈的笑。
“为奴为仆就能求得登天之径?”
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好笑。
“天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
君怀袖愣住了。
“若有此事,”青先生指了指窗外,“我这里早就人满为患了。”
君怀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青先生说得对。
登天之径,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如果当奴当仆就能换来,只怕整个九渊之界的人都要挤破头。
他刚才那番话,确实有点想当然了。
“不过,”青先生话锋一转,“我可以收留你。”
君怀袖猛地抬头。
青先生目光落在他身上,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在这里,会有吃有穿,也会有活计分配给你。”
他顿了顿。
“但是,同样是活,做杂役,还是做杂役弟子,是不同的。你要选一选。”
君怀袖心中一动。
杂役?杂役弟子?
有什么区别?
青先生继续道:“做杂役的话,有吃有住,有休息时间。做好了有赏金,做不好会有人教你,教不好会被遣送下山。”
“做杂役弟子,则要随时在我身边待命。做好是应该的,做不好则有罚。”
“我脾气不好。”青先生说,“会对你动辄棍棒加身。我也不怎么明察秋毫,冤枉错打恐怕是常事,你别指望我会公平待你,被错打了也别指望我安抚。”
嗯,很好,君怀袖想,这位青先生,丑话说在前面,先把“对师长的道德要求”自我否认一遍。
——你是自己要来的,我脾气不好会,而且也不公正。
青先生微微向前倾了倾身,目光直视君怀袖。
“但是,杂役弟子和杂役一样——没有仙法可学,只是为奴为仆。”
“你自己选罢。”
话说到这里,君怀袖哪里还不明白?
如果真是个普通的乡下孩子,十三岁,无父无母,肯定愿意做个杂役。
有吃有喝,有住的地方,活好了还有赏钱。子虽然辛苦,但也算安稳。
可他不是普通的乡下孩子。
他是魔尊焚天君。
他要的是登天之径,要的是修仙之法,要的是回归三界。
做个杂役,一辈子活领赏,那有什么用?
青先生说得很清楚——杂役弟子也没有仙法可学。
但他说的是“没有仙法可学”,可没说“没有机会接触仙法”。
他是魔尊,他太知道这种文字游戏了。
跟在青先生身边,哪怕只是端茶倒水,也能看见他做什么,听见他说什么。
时间长了自己翻书自学,谁能管得着?
杂役呢?住在杂役院,每天活,连藏书阁的门都进不来。
这还用选吗?
他当即跪下,毫不犹豫:“先生,我愿意做杂役弟子。”
青先生看着他,目光平静。
“任您打罚,弟子绝无怨言。”
君怀袖把头磕下去,额头触地。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青先生的声音响起,依旧平淡:
“好。”
君怀袖心中一松。
猝不及防,眼前一道光影,随即神魂之中,撕裂般的痛炸开来。
君怀袖一下子扑倒在地,不由自主地蜷缩成一团,浑身发抖,满眼金星。
就像被雷劈了一样,神魂寸寸断裂,难以忍受的贯穿感从每个筋脉缝隙渗出来。
青先生已经把诫神鞭扔回桌案。
“别承诺得太快。这种打,你受得住吗?能任我打罚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剧痛散去,君怀袖眼前的金星和飞花也终于消散了些,他找回了一丝神智。
“弟子……愿意受”。
属于焚天君的狠劲儿上来了,不就是疼吗?我什么样的疼没受过?既然上来了,不打死我,就别想让我知难而退!
“师父打徒弟,天经地义。弟子受得住。”
“好一个师父打徒弟天经地义”。青先生淡然道。“我收你了。”
“但我记不住许多名字。”青先生继续说,“所以都是数字排下来,你么……”
他顿了顿。
“就叫君十三吧。”
君十三?
君怀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按排行叫的。
他姓君,排行十三,所以叫君十三。
简单,好记,不用费脑子。
“我平时就叫你十三。”青先生说,“至于要做什么,你三后再来。我先让人教你规矩。”
他说完,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张纸。
那纸是普通的白纸,方方正正,不知道原本是用来写什么的。
青先生手指翻飞,几下就把那张纸折成了一只纸鹤。
很小的一只纸鹤,活灵活现。
他弹了弹纸鹤的翅膀,纸鹤动了动,然后扑棱扑棱飞起来,从窗户飞了出去。
君怀袖觉得有趣,以前在魔界,见过的法术多了去了,但这种随手而为的小术,他却从未见过——不是因为难,是因为没人会这么做。
法术是用来战斗的,用来人的,用来争权夺利的。
谁会浪费法力折一只纸鹤?
可眼前这位青先生,就这么做得理所当然,做得漫不经心。
他正想着,楼下传来脚步声。
有人上楼来了。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一步一级,很快就到了二楼门口。
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淡青长衫,眉目清朗,身姿挺拔。
他走到矮塌前,对着青先生行了一礼:“先生。”
青先生指了指君怀袖:“十二啊,这是新来的君十三。”
又对君怀袖说:“这是你十二师兄。你跟他去,让他给你安排住处,拿些要用的东西,顺便告诉你一些规矩。”
君怀袖赶紧对着那年轻人行了一礼:“十二师兄。”
那年轻人笑了笑,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下,点点头:“跟我来吧。”
青先生已经重新拿起书,摆了摆手:“你去吧。三后卯时,你来这里找我。”
君怀袖应了一声“是”,跟着那位十二师兄,退出了藏书阁。
出了藏书阁,十二师兄走在前面,君怀袖跟在后面。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君怀袖一边走,一边悄悄打量着周围的景致。
青崖书院比他从外面看着大得多。
昨天进来的时候,他跪在门口,只能看见一条青石小路和几座屋舍。
现在跟着十二师兄七拐八绕,才发现这里面别有洞天。
穿过一道月洞门,是一片开阔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树荫下摆着几张石桌石凳。
“我叫裴焰。”十二师兄忽然开口,头也没回,“不过在这里,大家都叫我裴十二。你也叫我裴十二就行,或者十二师兄。”
君怀袖应了一声:“是,十二师兄。”
裴十二笑了笑:“不用这么拘谨。书院里人不多,规矩也不算严,只要不做错事,没人会为难你。”
君怀袖点点头,想了想,问:“十二师兄,咱们书院……有多少人?”
“多少人?”裴十二想了想,“先生一个,弟子连你在内十三个,做粗活采买的杂役三五个,伙房三个,加起来……也就二十多个吧。”
“至于其他的,穿青衣和穿白衣的小童子,都不是人。”
“不是人?那是?”君怀袖问。
“白衣的是鹤,青衣的是鹿。他们只是偶尔被先生指派着做点事情,不和咱们来往。”
“那其他师兄呢?”他又问。
“都在各处。”裴十二说,“有的在闭关,有的在后山采药,有的下山历练去了。这两天你未必能见全。”
君怀袖点点头,不再问了。
两人又走过了一段长廊,来到后院。
进了后院门,豁然开朗,就像一个小型村庄,错错落落有十几个小小的院子。
裴十二停在一间门口,推开门。
“这是你的住处。”
君怀袖跟着走进去。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净。
前面有片空地,裴十二说,“随你后怎么布置,就空着也行。
里面有几间房,卧室书房净房都有,麻雀虽小 五脏俱全。
卧房里只有一张床,铺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一张书案,案上放着一盏油灯,一个笔架,几支笔,还有一方小小的砚台。
窗户开着,阳光照进来,落在地上,亮堂堂的。
裴十二走到衣箱前,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套衣服。
“这是换洗的衣裳。”他说,“被褥已经铺好了,你要是觉得冷,可以再领一床厚被。”
他又指了指书案:“笔墨纸砚都在那边,你要是想写字看书,自己去取。”
裴十二又交代了几句——饭堂在哪儿,书斋在哪儿,哪儿能去,哪儿不能去,什么时辰能做什么,什么时辰不能做什么。
君怀袖一一记下。
末了,裴十二说:“今天先好好休息。明后天我带你见见师兄们。”
他拍了拍君怀袖的肩膀,笑道:“好好歇着,你这几天累坏了吧?”
君怀袖点点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裴十二也没多说,转身走了。
院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君怀袖回到卧房里,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走到床边,坐下。
床很软,被褥有股淡淡的皂角香。
他又看了看这屋子。
不大,但什么都有。
整齐,净,暖和。
三千年来,他住过魔界的宫殿,住过用整块黑玉铺成的大殿,住过比这大几百倍的寝宫。
可那些地方,从来没有让他有过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叫什么来着?
温暖?柔软?
在魔界每天都是打打,人也要防备被人。
所有的东西感觉都是冷的硬的,无情的,让人心生警惕的。
有多久没有过这种不用防备周围的人,可以放心睡一觉的时光了?
他摇摇头,往后一仰,倒在床上。
床很软,整个人陷进去,像是被什么包裹着。
他闭上眼。
累。
太累了。
这几天,从被打落人间,到跪着爬山,到被轰下去,再爬,进山门,沐浴更衣,拜见青先生……
他经历了太多。
他需要睡一觉。
他想着想着,意识就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