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怀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一地碎片,看着那流了一地的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青先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怎么了?”
君怀袖转身,脸都白了:“先生,我……我不小心……”
青先生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一地狼藉。
“你没有伤了手吧?”
君怀袖摇摇头。
青先生蹲下去,伸出手,在那滩酒液里蘸了蘸,凑到鼻端闻了闻。
闭眼,品味,回味。
“可惜了。”他说,“这是樱桃酒。”
君怀袖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青先生站起来,正要说什么——
脸却忽然红了。
不是那种慢慢红起来的红,是一瞬间,整张脸都红了。
君怀袖愣住了。
青先生眨了眨眼,眼神开始朦胧起来。
他看着君怀袖,看了很久,然后皱起眉头。
“焚天。”
他说。
君怀袖的心跳几乎停了。
“你又来偷为师的酒?”
青先生指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想喝就来找我要,别偷。”
他摇摇晃晃往前走了一步,差点被地上的碎片绊倒。
君怀袖下意识伸手扶住他。
青先生抓着他的胳膊,站稳了,继续看着他。
“你最喜欢的樱桃酒,”他指着地上那滩,“都洒了。可惜了。”
君怀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青先生眯着眼,盯着他,忽然抬起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
“下次再偷,小心为师的戒尺。”
这一下敲得不重,但君怀袖整个人都懵了。
焚天。
先生叫他焚天。
不是君怀袖,不是十三,是焚天。
他以为先生不知道他是谁。他以为他瞒得很好。
他以为……
可现在,先生叫了他真实的名字。
他站在那里,扶着摇摇晃晃的青先生,心里翻江倒海。
青先生又说了几句醉话,含含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然后他的身子一软,靠在君怀袖身上,半依着墙,居然睡着了。
君怀袖扶着睡着的青先生,站在一地酒液里,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就在这时,洞口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两个童子快步走了进来。
一个穿白衣,一个穿青衣。
白衣的那个他认识,是每天送饭的。
青衣的那个他也见过,是第一天带他去温泉的。
“先生怎么了?”白衣童子问。
“好像是醉了。”君怀袖说,“我不小心打翻了一坛酒,他闻了酒气就……”
白衣童子叹了口气,和青衣童子对视一眼。
“先生不能喝酒,一口就醉……太浓郁的酒香,也不行……”
焚天:“……”
酒香都不能闻,为什么爱酿酒?
又菜又爱玩是吧?
“我们把先生扶回去吧。”青衣童子说。
两人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青先生。
君怀袖想帮忙,但发现没他下手的地方——那两个童子看着瘦小,力气却不小,架着先生轻轻松松。
他跟在后面,走出酒窖,沿着石阶往上,穿过小径,来到一处院子。
青先生的院子。
就在藏书阁旁边,比他的院子大得多。
院门是竹制的,很朴素,推开门,里面是一片竹林。
竹子密密麻麻,种得很有章法,像是某种阵势。
一条小径蜿蜒其间,七拐八绕,如果不是有人带着,肯定要迷路。
两个童子架着先生穿过竹林,来到里面的屋子。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雅致。一张矮塌,一张书案,几排书架,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青崖”二字。
他们把先生放在矮塌上。
白衣童子回头看了君怀袖一眼:“你在这儿守着,我们去收拾酒窖。”
说完,两人就出去了。
君怀袖站在原地,看着躺在榻上的青先生。
先生睡得很沉,脸还是红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屋里很安静。
窗外的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君怀袖不知道该什么,就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他看着先生。
那白皙如玉的脸现在满是红晕,那云淡风轻的面孔现在微皱眉头,。
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如玉,此刻放在身侧,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刚才先生说的那些话。
“焚天,你又来偷为师的酒?”
“你最喜欢的樱桃酒。”
“下次再偷,小心为师的戒尺。”
那些话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
君怀袖的心里,仿佛也有那样模糊的画面——
就好像自己真的经常来偷他的酒。
就好像先生真的会拿着戒尺,追着自己打。
就好像他们之间,真的是那样的亲密无间。
他坐在那里,心里乱成一团。
正想着,白衣童子和青衣童子又进来了。
他们走到榻边,轻手轻脚帮先生脱去外袍,解开头发。
挽发的木簪被取下来,放在旁边的桌案上。
然后两人看了君怀袖一眼,又悄悄退了出去,并没有赶他走。
屋里只剩下君怀袖和睡着的先生。
君怀袖的目光,落在那木簪上。
就是普普通通的木簪,颜色深沉,簪尾刻着一个篆字。
他一直看到先生戴着,但从来没仔细看过。
现在先生睡着了,簪子就放在那里。
他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过去,拿起那木簪。
入手的那一刻,他就察觉到,这不是普通的木头。
这是一件法器。
这簪子里蕴藏着极其纯净的木之精华,纯净到几乎透明。那是被人用大法力炼化出来的。
但奇怪的是——
它没有“功用”。
没有任何神通,没有任何法术,没有任何攻击或防御的效能。
它只是一簪子。
一个被炼化成最纯净的木之精华、却又什么“功用”都没加的簪子。
就像一个绝世高手,耗费无穷功力,只为了做一普普通通的簪子。
他翻过来,看那个篆字。
“青”。
笔画很认真,一笔一划,清清楚楚。不是名家手笔的那种认真,是初学者一笔一划描出来的那种认真,甚至有些笨拙。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心口一痛。
像被一了一下。
他看着那簪子,看着那个“青”字,看着那些笨拙的笔画。
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
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流下来。
他抬手摸了摸。
摸到满手的泪水。
自己在流泪。
可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站在那里,握着那簪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心里那股闷,越来越重,越来越重,重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直到榻上的人动了动。
“焚天……”
先生的声音传来。
君怀袖浑身一僵,赶紧把簪子放回桌案,擦了一把脸。
“帮我倒杯茶来。”
先生的声音含糊不清,但确实是在说话。
君怀袖深吸一口气,找到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
他端着茶走回榻边,不知道该怎么给一个睡着的人喂茶。
先生又开口了:“放那儿就行。”
还是闭着眼,还是皱着眉,还是睡着的模样。
君怀袖把茶杯放在榻边的小几上,然后退回去,重新坐下。
他坐在那里,看着榻上的人。
看着那张睡得并不安稳的脸。
看着那披散下来,散的满身都是的长发。
衣衫袖带之间,唇齿呼吸之间,似乎隐隐还有些微的酒气。
刚才那股莫名其妙的悲伤,还在他心里萦绕不散。
他想,大概是先生太孤独了吧。
守着这座山,三千年。
酿了那么多酒,自己却喝不了。
他心里一定有很多说不出的东西。
刚才那簪子,一定是某个很重要的人留给他的。
那个人,大概是走了吧。
君怀袖想着想着,忽然觉得榻上的人,不再只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人间之圣”。
他也有孤独的时候。
他也有忧伤的时候。
君怀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他就这么坐着,守着,一直坐到天色渐暗。
榻上的人还在睡。
那杯茶,已经凉了。
夜深了。
两个童子没有再回来。
君怀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榻上的人还是那个姿势,眉头还是皱着。
他想起先生刚才迷迷糊糊叫的那声“焚天”。
想起他说的“你最喜欢的樱桃酒”。
想起他敲自己脑袋时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他走回去,重新坐下。
不走了。
守着吧。
万一先生半夜醒了要喝水呢?
万一先生做了噩梦呢?
万一……
他也不知道万一什么。
反正就是不走了。
他就坐在那里,靠着墙,看着榻上的人。
不知不觉的恍惚了一下,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君怀袖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墙上,身上盖着一件薄毯。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去。
榻上,青先生正坐在那里,头发已经挽起来,正在看着他。
君怀袖赶紧站起来,想行礼,但坐了一夜,腿都麻了,差点摔倒。
他扶着墙站稳了,低着头:“先生……”
青先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开口:“昨晚我醉了?”
君怀袖点点头。
青先生揉了揉额角,像是有点头疼的样子。
“你守了一夜?”
君怀袖又点点头。
青先生看了他一会儿。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然后他说:“罢了。”
“你今天再去休息一天吧。”
君怀袖愣了一下。
“明天再来藏书阁找我。”
君怀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行了一礼。
“是,弟子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