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前几天……
君怀袖跪在石阶上,一步一步往上挪的时候,青崖书院最高处的藏书阁前,有人正看着那条路。
藏书阁是书院最高的建筑,三层飞檐,檐角挂着铜铃,风吹过时叮当作响。
阁前有一棵老松,松下一张石桌,几张石凳,此刻石桌旁坐着一人,石桌前跪着一人。
跪着的那人,白衣如雪,气度清冷,若是君怀袖在这里,一定能认出来——
云华君。
仙尊云华君,此刻正端端正正跪在地上,低着头,姿态恭敬得像一个初入师门的小弟子。
而石桌旁坐着的那人,一身青色长衫,普普通通的书院先生打扮,黑发仅用一最简单的木簪挽起,眼波温润倒映着万物,如同山间清可见底的深潭。
他明明就在触手可及之处,却仿佛随时会化作一缕清风、一片流云,消散在这天地之间。
他又像一柄藏于鞘中的绝世神剑,锋芒内敛,却令人不敢直视。
青先生。
他看着山下的方向,目光穿过云雾,仿佛能看见那条蜿蜒的台阶,看见那个正跪着往上爬的瘦小身影。
“师尊”,华君低声开口,“您也别怪大师兄,他已经不记得我了,不记得师尊,不记得当年……”
“你还叫他大师兄?”青先生收回目光,冷笑了一声。
“不记得?”他语气平淡,但那股冷意让云华君的后背僵了僵。
“不记得,就是他堕入魔道的理由吗?”
云华君低下头,沉默片刻,轻声道:“他也是为了我。”
青先生没有说话。
云华君的声音更低了些,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当年那枚天心魔种,本是冲我来的。若不是他替我挡下,今堕入魔道的,就是弟子了。”
他顿了顿,又道:“魔种侵蚀神魂,他是在失去记忆之后,才被魔界的人带走……那些年弟子一直在找他,等找到的时候,他已经成了魔尊焚天君。”
“所以呢?”青先生的声音依旧冷淡。
云华君抬起头,看着师父的侧脸:“所以弟子此番设计把他打落凡尘,是希望他能重归师门,洗净魔种……”
“重归师门?”
青先生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云华君脸上。
那目光并不凌厉,甚至可以说是平静,但云华君被那目光一扫,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是亲口说过,不再以我为师的。”
青先生的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既然不认,就不必说什么重归师门。”
云华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低下头去。
他知道师尊的性格。
青先生这人,看着温和,实则刚直冷硬。
三千年前大师兄焚天离开时说的那句话,师尊一直记到现在。
但他也知道,师尊只是恨铁不成钢。
若真的不认,当年就不会让他去找,这次也不会默许让他把人引到这里来。
如果真的不认,就不会在焚天离开师门之后,再也不收“徒弟”。
青崖山,再没有“师父”和“徒弟”,只有“先生”和“学生”。
连自己,都不允许在青崖山随便出现。
数千年斗转星移,九渊之界已经没人知道仙尊云华君,是青先生的徒弟。
只是这些话,不能说破。
他跪在那里,不再劝。
就在这时——
外面传来动静。
很轻,很远,但以青先生和云华君的修为,自然听得清清楚楚。
“咚咚咚。”
敲门声。
然后是一个沙哑的、虚弱的声音:
“弟子……君怀袖……前来拜师。请……请仙师开门……”
云华君微微一怔,随即苦笑。
说话还是这么愣。
你要拜师,开口就是“请开门”,这是求人的态度?
他抬头看向青先生。
青先生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只是抬了抬手,声音传了出去——
“你要敲门,我就该给你开门吗?你要拜师,我就该收你吗?”
山下沉默了一瞬。
然后是那个沙哑的声音,更低了:“不……弟子是来……求先生收我。”
云华君心中一松。
还好,不算太笨。
但青先生的下句话,让他愣住了。
“既然是来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也要有别人不答应的心理准备。我不答应,你下山去吧。”
话音落下,青先生袖袍一挥。
一阵劲风从山顶呼啸而下,直奔山门而去。
云华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跪在那里,满脸苦笑。
数千年了。
师尊还是这样的刚直冷硬。
大师兄也还是那样的狂傲不驯——刚才那句“请开门”,听着客气,骨子里还是那股谁也不服的劲儿。
也好。
就让他们二人重新磨合吧。
他该做的,已经都做了。
正想着,青先生的声音忽然响起:
“还有你,把他弄到这里来,先斩后奏,就是云华仙尊你的尊师重道?”
云华君浑身一震。
青先生叫他“云华仙尊”,这也太可怕了。
他猛地抬头,对上青先生的目光。
那目光平静,但他太熟悉了,平静之下,是……
他赶紧低下头,整个人伏在地上:“云华不敢!”
“云华知道错了!”
“请师尊罚我!”
青先生没有说话。
云华君余光瞥见,青先生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戒尺。
那戒尺普普通通,竹木所制,又轻又薄,看着就像私塾先生用来教训顽童的工具。
但云华君看见那把戒尺,整个人都僵住了。
诫神鞭。
名字普通,看着也普通,但它是上古神器,专打神魂。
任你是仙是魔,是大罗金仙还是魔界至尊,被这戒尺打一下,神魂都要疼得要裂开。
云华君还没反应过来,诫神鞭已经落了下来。
云华君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一扑,直接匍匐在地。
疼。
不是皮肉疼,是神魂深处传来的疼,像是有人拿针在扎他的魂魄,扎得他浑身发抖。
还没等他爬起来,第二下又落了下来。
“啪!”
“啊——”云华君没忍住,痛呼出声。
他趴在地上,浑身颤抖,额头冷汗直冒。
第三下。
“啪!”
这一下比前两下更重,打得他眼前发黑,神魂剧痛。
三下打完,青先生收了戒尺,坐在那里,神色淡然。
云华君趴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爬起来。
他重新跪好,低着头,忽然伸手,轻轻揪住青先生的衣角。
“弟子知错了,师尊……”
他的声音有点抖,带着点委屈,“求您……别生我的气…”
青先生低头看着他。
三界最尊贵的仙尊,此刻跪在他脚边,揪着他的衣角,像小时候犯错求饶的模样。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还是和过去一样。”
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云华,你挨打了就求饶。”
他又看向山下,那个方向,那个瘦小的身影大概正在被劲风卷着往下滚。
“那位呢?”
他指了指山下,“被打得快死了,还犟嘴说自己没错。”
云华君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他听出来了。
青先生的语气变了。
“这次他回来,再敢那么犟,”青先生冷冷道,“看我不打死他。”
云华君心中一喜,脸上不由自主露出笑容。
他知道,青先生这是同意了。
同意重新收焚天回来。
“师尊最好了……”他赶紧道,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但是——”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说:“大师兄现在还是个凡人,他……恐怕禁不住这诫神鞭。”
青先生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
“他的身体是凡人不假,但神魂还是那个魔尊。”
他把戒尺放在桌上,“我当然要用诫神鞭来打。怎么?你心疼?”
云华君连连摇头:“不是不是,弟子只是……”
“只是什么?”青先生挥挥手:“行了,你还不回你的云上九天?还想继续留在这里挨打?”
云华君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对着青先生行了一礼:“弟子告退。”
他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轻声道:“师尊,他能回来不容易……您别太狠了。”
青先生没理他。
云华君笑了笑,身形一闪,消失在藏书阁前。
青先生独自坐在松树下,看着山下。
云雾缭绕,凡人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瘦小的身影,正在山脚下爬起来,冲着山顶磕了三个头,然后端端正正跪好,开口说话——
“青先生,弟子君怀袖久仰您的大名……”
青先生听见他在心里补的那句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确实?不是奉承?”
他轻哼一声,“倒是不傻。”
他看着那个身影重新跪上台阶,一步一步往上挪。
膝盖磨破了,手掌磨破了,血糊在石阶上。
但他没停。
这一次,他心里倒是不再絮絮叨叨骂人了。
青先生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瓶,瓶身温润,隐隐有光华流动。
拔开瓶塞,里面是数十丸丹药,颗颗圆润,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他把那些丹药倒在手心。
丹药变成数百枚小小的红色莓果,和山间野生的莓果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更艳一些,看着更诱人。
他手腕一挥,那数百枚莓果化作一道流光,飞落山下,滚入台阶两旁的草木之中。
做完这些,他收回手,重新看向山下。
那个身影还在爬。
很慢,很艰难,但一直在爬。
青先生坐在那里,看着那条路,看着那个身影,一动不动。
很久之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回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