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陶坊的窗,落在青石板地上,映出细碎的光斑。
门被轻轻推开,带着几分拘谨的脚步声响起。
“请、请问,这里招吹奏老师吗?”
姑娘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怯意,说话时微微低着头,眼睫轻轻颤动。
郁白正坐在桌前,调试一支新制的陶笛,指尖轻按音孔,绵长的调子漫出窗外。
一个穿着浅白色连衣裙的姑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帆布包,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白,眼神里藏着紧张和期待。
她约莫二十岁出头,眉眼净,身上带着学生气的青涩。
肖艺凡从里间走出来,手里还沾着陶土,抬眼瞥了她一眼,语气酷酷的,带着几分审视:“应聘?为什么想来这?”
姑娘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亮了些:“我叫杨晴,是一名大学生。中学的时候,白知弦老师曾来我们学校开古乐讲堂,她吹了一首《故乡的原风景》,我当时就听哭了。”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帆布包的带子。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自学陶笛,前阵子刷到郁白老师的视频,才知道,您是白老师的儿子,所以就特意找过来了,想跟着你们,把古乐传下去。”
女孩声音难掩激动。
调子戛然而止。
郁白抬起头,看向杨晴,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白知弦离开学校多年,很少再公开开讲堂,没想到,还有人记得当年的事。
这份跨越多年的缘分,像一缕温柔的风,轻轻撞在他心上。
他站起身,脚步很轻,走到杨晴面前,语气温和:“谢谢你记得白老师,也谢谢你喜欢古乐。”
杨晴的脸颊微微泛红,连忙点头:“我很喜欢,我一定会好好做的。”
“吹奏老师的岗位暂时满了,”郁白轻声说道,看着她眼底瞬间掠过的失落,又补充道,“如果你愿意,可来做我的自媒体助理,帮着整理古乐相关的素材,也能跟着学习吹奏,慢慢熟悉。”
杨晴眼睛一亮,立刻点头,语气里满是欢喜:“我愿意!谢谢郁白老师!”
肖艺凡站在一旁,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什么嘛,明明就是粉丝心态,能做好什么事。”
声音不大,却刚好被两人听到。
杨晴的脸颊瞬间红透,低下头,指尖攥得更紧了。
郁白轻轻看了肖艺凡一眼,没说话,只是递了一本曲谱给杨晴,语气温和:“先熟悉一下常用的曲子,有不懂的可以问我,也可以问肖老师。”
肖艺凡翻了个白眼,转身擦陶土去了,故意背对着两人,摆明了不愿配合的态度。
杨晴接过曲谱,小声说了句“谢谢”,安安静静地找了个角落坐下,认真翻看起来。
上午的时光,就在陶笛的调子、陶土的摩擦声里慢慢过去。
郁白收拾好东西,拎起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定制新埙的陶坯——城郊有一家老窑厂,烧出来的埙音色醇厚,最合他意,今天正是取埙的子。
“我去城郊窑厂取埙,工作室的事,你多照看一下。”郁白跟肖艺凡交代,又看向杨晴,“不用太拘谨,熟悉熟悉环境就好。”
“知道了。”肖艺凡头也不抬地应着。
杨晴连忙点头,轻声说:“郁白老师注意安全。”
郁白笑了笑,转身走出工作室。
出发时,天空还是晴朗的,可车子驶离老巷,往城郊去的路上,云层渐渐厚重起来,风也变得微凉,带着几分雨意。
等他取完埙,走出窑厂时,豆大的雨点已经砸了下来,密密麻麻,瞬间织成一张雨网,模糊了远处的山路。
郁白连忙把埙裹好,放进车里,发动车子往回赶。
可刚驶上山路缓坡,前方就传来一阵轰隆声,泥沙、山石混着雨水,顺着山坡滑下来,堆在路面上,挡住了去路——山体滑坡不算严重,并无人员伤亡,却足以让车辆无法通行。
处理完学校的事,袁野抬头看了眼窗外,乌云笼罩,风裹着雨丝拍在玻璃上,势头越来越猛。
他心底莫名一紧,拿出手机拨通郁白的电话,听筒里却只有滋滋的电流声,本打不通。
早上问了郁白说下午要去城郊窑厂,还叮嘱他可能有雨,早去早回。
一遍,两遍,三遍……电话始终无法接通。
袁野的眉头越皱越紧,指尖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心底的担忧像水般涌来。
他不敢耽搁,立刻拨通了肖艺凡的电话,语气急促却脆:“肖艺凡,郁白去的城郊窑厂,具体地址发我,他电话打不通,我过去找他。”
挂了电话,肖艺凡很快发来地址,袁野抓起沙发上的雨衣,快步冲进车库,车上有工兵铲和急救包。
他发动车子,往城郊窑厂的方向疾驰而去。
被困在山路缓坡的郁白,也尝试着拨通袁野的电话,可信号时断时续,也只有滋滋的电流声。
雨越下越大,砸在车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车身也被溅起的泥水弄脏。
郁白取伞,推开车门,站在车旁,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裤腿,贴在身上,微凉的寒意顺着衣料蔓延开来。
他抬头望着前方的泥石流,眉头微微蹙起。
车辆停在原地极易被二次滑坡掩埋;后路弯又窄,雨雾浓重视线受阻,强行调头更危险;往前有山石阻碍,搬运沙石也容易引发二次滑坡。
他只能站在车旁高地,紧盯着边坡动静,不敢轻举妄动。
雨势越来越猛,路面湿滑,视线模糊,袁野却丝毫不敢减速,方向盘握得很紧,指腹蹭得掌心发红。
一路上,他不停拨打郁白的电话,听筒里的电流声,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让他愈发心急如焚。
他太清楚城郊山路的情况,缓坡狭窄,一旦泥石流加剧,后果不堪设想。
郁白性子温和,身子也不算强壮,万一遭遇意外......
袁野不敢往下想。
车子驶到离缓坡不远的地方,袁野终于打通了郁白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郁白略带沙哑的声音:“袁野……路政电话打不通,信号太弱,这里发生了山体滑坡,车子过不去。”
“我在,马上就到!”袁野的声音有些发紧,语气里满是急切,“你待在安全的地方,别乱跑,别碰路边的泥沙,我很快就来!”
挂了电话,袁野加快车速,冲到缓坡处,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车旁的郁白。
少年举着伞,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脸颊苍白,嘴唇泛着淡淡的青。
只是依旧站得笔直。
袁野推开车门,抓起雨衣,快步冲了过去,二话不说,就把雨衣披在郁白身上,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他的肩膀,冰凉的触感让他心头一紧。
将他往车旁推了推,语气脆又带着命令:“站在这,别动,待在安全的地方,别过来。”
说完,他拿起工兵铲,转身冲向泥石流堆,弯腰开始清理路面上的泥沙和杂物。
暴雨瞬间淋透了他的衣衫,黑色的冲锋衣贴在身上,勾勒出紧实的轮廓,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混着泥沙,弄脏了他的脸颊。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低着头,动作脆利落,一铲一铲地清理着,手臂肌肉微微绷紧,额头上的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
郁白站在原地,看着袁野的背影,眼眶微微泛红。
雨水打湿了袁野的头发,他的动作很快,带着几分急躁。
郁白收起伞,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手清理路边滑落的细小树枝——他不敢碰厚重泥沙,只捡些不费力的杂物,不想让袁野一个人忙活。
袁野回头,看到他过来,眉头皱得更紧。
“一起快些清理完,就能回去了。”
郁白好像料到他要说什么,提前解释道。
袁野没说话,加快了速度,却悄悄把靠近边坡的位置挡在自己身后。
半个多小时后,两人终于清理出一条勉强能通行的空间。
袁野第一时间拉着郁白走到高地,抬头仔细观察边坡,确认无二次滑坡的迹象,才松了口气——窑厂就在前方两千米,比回城近得多,且窑厂有避雨棚和燥的地方,能让两人烘衣衫、躲避暴雨,比冒雨回城更安全。
袁野放下工兵铲,才转过身,一把抓住郁白的手,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情绪瞬间失控。
他很少有这样失控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颤抖:“郁白,听着。我喜欢你,我是认真的。我怕你出事,我怕赶不及,怕再也见不到你。”
郁白浑身一僵,抬头撞进袁野的眼底。
男人的眼底满是慌乱和担忧,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鼻尖微微发酸,抬起另一只手,拂过袁野的脸颊,擦掉他脸上的雨水和泥点。
“我也是。”郁白红着眼,“从你第一次在工作室,弯腰帮我捡掉在地上的曲谱,第一次在我感冒时,默默给我送药开始,我就动心了。”
话音落下,他微微踮起脚尖,额头轻轻抵上袁野的额头,鼻尖相触,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袁野瞬间呆住,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片刻后,他反应过来,伸手轻轻按住郁白的后背,将他紧紧拥入怀中,深情地回吻着——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没有多余的纠缠。
雨还在下,风声裹着雨声,盖过了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
雨水打湿了他们的衣衫,却浇不灭心底的炙热爱意。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缓缓分开,心跳依旧很快,脸颊都泛着红。
袁野先快步检查了郁白的车,确认车辆无故障、边坡无异常后,让郁白把埙和随身物品搬到自己车上——两人同乘袁野的车,先驱车前往前方两公里的窑厂,等避雨烘后再做后续打算。
城市另一边,一家安静的咖啡馆里,陆定一约了周雨洁。
“定一,你约我出来,是有什么事吗?”周雨洁坐在对面,脸上带着几分期待。
陆定一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语气没有丝毫犹豫:“雨洁,对不起,我们还是只做朋友吧。”
周雨洁脸上的期待瞬间褪去,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为什么?我们不是聊得挺好的吗?”
“是我不好,”陆定一语气诚恳,“我心里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不想耽误你,也不想勉强自己。我们做朋友,挺好的。”
自从下定决心要追求袁泉,他就没想过再将就。
周雨洁沉默了片刻,终究是点了点头,眼底的失落渐渐散去,多了几分释然:“我知道了,祝你幸福。”
“谢谢你。”陆定一笑了笑,语气轻松了许多。
雨渐渐小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大地上,驱散了阴霾。
老巷的陶坊里,杨晴还在认真翻看曲谱;山路上,袁野载着郁白,朝着窑厂的方向驶去;咖啡馆外,陆定一脚步坚定,朝着袁泉家的方向走去。
风里的寒凉渐渐散去,心底的温柔,正慢慢生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