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风透过春蕾学校校长办公室敞开的玻璃窗,吹动了桌面上的一叠文件。
袁野坐在办公桌后,指尖夹着笔,面前摊开的是学校特色社团课程的申报草案。
陶笛课的可行性分析页,被他反复圈画,字迹密密麻麻,边角微微发皱。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语气脆:“进来。”
门被推开,教务主任快步走进来,身后跟着负责社团工作的音乐老师。
“袁校,关于新增特色社团的事,我们再碰一下细节。”教务主任把一份打印好的方案放在桌上,指尖点了点“场地规划”一栏,“老琴房闲置已久,简单改造后,完全能满足陶笛课的需求,器材存放也有专门空间。”
袁野拿起方案,快速翻页,手指划过“学生预报名统计”“师资对接”两栏,眉头微松。
“学生兴趣调研做了吗?”他声音低沉,言简意赅。
“做了,四年级到六年级预报名有两百多人,远超预期。”音乐老师笑着补充,“孩子们对陶笛这类传统乐器,兴趣特别高。”
“好。”袁野落笔签字,笔尖顿了顿,抬眼看向两人,“细节,我亲自对接。陶笛课的师资,务必保证专业。”
“明白,袁校。”两人齐声应下,拿着签好字的方案,轻手轻脚退出办公室。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袁野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节奏缓慢。
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老巷小院里,郁白指尖沾着陶土、认真捏埙的模样,长睫轻颤,动作柔和。
陶笛课进校园,是学校的特色规划,更是他能名正言顺靠近郁白的理由。
下午六点,小雨刚停,天色有点雾蒙蒙,空气里满是湿的凉意。
袁野收拾好文件,起身关灯,驱车离开学校,沿着宁海老巷的青石板路,慢慢靠近白埙陶坊。
巷子里很静,墙长着青苔,偶尔有老人坐在门口乘凉,闲话家常。
工作室的木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微的收拾东西的声音,夹杂着陶土碰撞的细碎声响。
袁野推门进去,脚步声很轻。
肖艺凡正弯腰整理陶土袋,后背对着门口,听见动静,转头看来,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袁校长?怎么这个点来了?”
“陶笛课的事,我来确认细节。”袁野目光扫过空荡的石案——没有郁白的身影,指尖微微一顿,“郁白呢?”
肖艺凡直起身,揉了揉后颈,语气随意中带着一丝关切:“他今天不太舒服,有点感冒,脸色发白,就提前回去休息了。”
袁野眉峰极轻地蹙了一下,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我有正事和他商量,社团开课的具体安排,不能等。”
肖艺凡眼睛一亮,立马接话:“那正好,我知道他住哪儿,我发你地址!就在老巷街尾的民宅,离工作室也就十来分钟路程,步行就能到。”
他说着,拿起手机,手指飞快敲了几下,把地址发到袁野微信。
袁野扫了眼手机屏幕,快速记下地址,轻轻点头:“谢了。”
转身离开工作室,巷子里的风,带着一点湿的凉意,吹在脸上,很轻。
十来分钟的路,不长。
青石板路蜿蜒,两侧的院墙爬着翠绿的藤蔓,偶尔有雨滴从叶片上滴落,砸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袁野站在一扇红漆木门前,确认了下门牌号,才抬手按了门铃。
门铃发出轻轻的“叮咚”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门过了一会儿才开。
郁白站在门后,脸色比平时苍白了几分,嘴唇颜色也更浅淡,头发有些凌乱,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针织衫,身形显得愈发清瘦。
“袁校长?”他声音带着点未散的沙哑。
“嗯。”袁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眉头蹙得更明显了些,“你不舒服?”
郁白侧身让他进来,轻声应道:“有点感冒,不严重,就是头有点晕。”
他侧身的动作很轻,脚步微微虚浮,走到玄关处,下意识扶了一下门框,才勉强站稳——显然,比他说的要难受些。
袁野跟进去,视线快速扫过,不大的客厅,收拾得一尘不染,简洁又舒适。
实木大桌子摆在窗边,光线正好,上面随意摆着几个半成品的埙、一叠乐谱,还有一支钢笔斜搁在一张写了一半的谱子上。
看来,即便身体不舒服,他也没停下手里的事。
“陶笛课的事,学校这边已经通过了。”袁野收回目光,“拟定下周三正式开课,想请你做客座老师,负责授课。”
“可以,具体的课时、教材,我们可以再对一下。”
他说着,转身想走到桌边拿笔记本,手刚抬起,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袁野看在眼里,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先休息。”他语气平淡,却藏着关心,“药吃了吗?”
郁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轻轻摇头,指尖不小心蹭了蹭他的手腕,耳尖泛起微红。
“我车上有。”袁野松开手,转身往门口走,语气脆,“等会儿。”
他去得快,回来得也快,递过一盒感冒药和一杯温水,指尖先碰了碰杯壁,确认不烫,才递到郁白手里。
郁白接过,指尖碰到他的手,一丝凉意传来,指尖微微一顿。拧开感冒药,倒出一粒,就着温水咽了下去,抬头轻声说了句“谢谢”。
等他精神好些了,袁野才慢慢讲开课的细节——课时安排、学生分组、器材准备。
他每一项都听得很认真,偶尔开口提问,声音依旧很轻。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没过多久,雨又开始下了。
起初是毛毛雨,细细密密,落在窗玻璃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温柔又细碎。
“我该走了。”袁野看了眼手腕上的手表,起身。
郁白也跟着起身,脚步依旧有些虚浮,慢慢送他到门口。
门外,雨丝比刚才密了些,打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空气中弥漫着湿的泥土气息。
袁野看了眼外面,眉头微蹙。
从这里走到停车场,十来分钟的路,要是就这么走,肯定会淋湿透。
他正思索着,余光瞥见郁白伸手正欲从门口的伞桶取伞。
伞桶很简单,是竹编的,里面只有一把伞——黑色的伞面,伞柄有些旧,边缘微微磨损。
“你拿这把吧。”
“只有一把。”袁野有些为难。
“我今天可能就不出门了,就算下雨要出门,喊声艺凡哥会来接我。”
可能在家比较放松,也没留意之前叫的“肖老师”变成了“艺凡哥”,语气平常,但是带着对肖艺凡理所当然的依赖与信任。
袁野抿着唇,眼神晃了下,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绷紧,神情有点不自在。
最终,他接过伞。
“谢了。”他只说了两个字,转身走进雨里。
伞撑开,黑色的伞面,挡住了漫天细雨。
……
第二天,清晨。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房间,落在地板上,形成一道细长的光斑。
郁白醒来的时候,头已经不那么晕了,感冒的症状轻了很多,呼吸也顺畅了些。
他换了件净的米白色衬衫,慢慢走到门口,推开门。
廊下,竹编的伞桶摆在那里,阳光落在上面,泛着淡淡的光泽。
伞桶里,赫然多了一把伞。
一把黑色的、伞面挺括的大伞,伞柄粗壮,设计简洁大气,安静地靠在原来那把旧伞的旁边。
两把伞,紧紧依在一起,一旧一新,一瘦一宽。
风轻轻吹过,郁白的指尖停在伞柄上,轻轻顿了顿,指腹轻轻蹭了蹭新伞的伞柄,没有立刻拿起,只是站在廊下,看着那两把伞,他的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