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这天，盛洲总部从一早开始就忙得有些发乱。
原因是下午原本排好的并购方案碰头会被临时拆成了两场。一场要留给董事会，一场要和海外尽调组单独重走风险节点。再加上部那边临时加进来的接待安排，总裁办从上午到中午几乎没停过。
沈知晏坐在工位前，已经连续看了三个小时文件。
眼睛有些发酸，胃里也空得发沉。
小陈抱着新改好的流程表跑过来时，声音都带着点喘。
沈特助，晚上原定的饭局又改了
怎么改
部那边说林先生今天刚和海外那边视频到很晚，顾总决定晚上的接待改成单独用餐，不走正式流程了
沈知晏抬头。
单独用餐
对
小陈把表递过去，压低声音。
名单上只留了顾总，林先生，还有部一个对接人
您原本排进去的后续会谈也取消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沈知晏接过流程表，目光在最后那行字上停了两秒。
晚八点，私人用餐。
地点是一家他很熟悉的餐厅。
因为那家餐厅原本是他前几天特意留出来的备用位置，准备在周末把顾承钧的几个董事会应酬往后推一推，给两人腾出一顿稍微像样一点的晚饭时间。
现在看来，倒是先给别人用了。
小陈看着他，犹豫着问。
这个安排要不要再确认一下
不用
沈知晏声音很平。
按新的走
好
等人走后，他把那张流程表重新放回桌上，神色没有任何波澜。
可指尖落下时，还是很轻地用力了一下。
下午四点，会开到一半，财务部又丢了个新问题出来。
海外那边有一项审计口径始终没对齐，必须今晚之前出最终版本。否则周一董事会过会时，这个点一定会被拿出来反复质疑。
会议室里顿时静了。
部负责人第一个皱眉。
今晚之前太赶了
财务总监也跟着道。
尽调组那边配合不一定来得及
这时候，顾承钧淡淡开口。
今晚做完
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会议桌上几个人都不敢再接反对的话，只能低头记时间节点。
沈知晏翻着手边资料，快速把涉及的几个部门拉进脑子里过了一遍，随即接道。
我会把法务和财务先留住
海外组那边需要林砚书确认的部分，我来和他对
顾承钧抬眼看向他。
你今晚不是还有别的安排
没有
沈知晏语气平静。
工作优先
空气静了一下。
顾承钧看了他几秒，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会议结束时，已经快六点。
部的人散得很快，只剩总裁办，法务，财务几个口的人被留了下来。外面的天一点点暗下去，办公室里灯光亮起，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种疲惫的苍白。
六点半，第一轮数据回传。
七点十分，法务提出两处补充条款。
七点四十，财务重新测算。
所有人都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小陈匆匆从茶水间回来，给每个人桌上放了杯热咖啡和两块点心。走到沈知晏身边时，他小声提醒了一句。
沈特助，您今天还没怎么吃东西
先放着吧
这三个字说完后，那杯咖啡就一直放到凉，也没人碰一下。
八点过十分，顾承钧从里间出来。
他已经换了外套，显然是要走。
法务部的人先愣了一下，随即都下意识安静下来。
顾承钧扫了眼外间。
数据到哪了
沈知晏头也没抬。
第一版测算结束，还差林砚书那边一个资源口确认
好
顾承钧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冷静。
后续你盯一下
有问题直接发我
说完，他视线停了停，像是终于意识到外间所有人都在看他，便又淡淡补了一句。
我去见林砚书，把那部分确认下来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因为谁都听得懂这句话的意思。
今晚原本还在加班推进的人，要留下继续熬。
而顾承钧，要去陪林砚书吃那顿单独的晚饭。
小陈站在打印机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出。
法务部的人低头装作继续看文件。
整个办公室静得只剩空调送风的声音。
沈知晏终于抬起头。
他看向顾承钧，脸上的神情很平静。
需要我把资料整理给你带上吗
顾承钧看着他，微微顿了下。
你先发我邮箱
好
然后呢
没有然后。
没有一句今晚辛苦了。
没有一句你先吃点东西。
也没有一句那个原本可以不必亲自去的饭局，其实不是非去不可。
顾承钧说完后，便转身往外走。
办公室门打开又关上，带起一点很轻的风。
那风拂过桌上的纸页，发出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法务负责人先轻咳了一声。
那我们继续
沈知晏低头把顾承钧要带走的资料整理好，发到邮箱，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异样。
继续吧
后面的两个小时，整个总裁办都在一种近乎压抑的安静里忙碌。
九点二十，海外组那边迟迟不回消息。
九点四十，财务第二版测算又出问题。
十点十分，法务口重新修订条款。
所有人都忙得头昏脑胀。
偏偏最关键的那个确认口，一直卡着。
小陈终于忍不住问。
要不要给顾总打个电话
法务那边也低声说。
再拖就来不及了
沈知晏看着屏幕上迟迟没回的对话框，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拿起手机，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那头环境并不嘈杂，甚至能听见很轻的餐具碰撞声。
顾承钧的声音传来，低而平稳。
怎么了
海外组那边的资源口还没确认
财务第二版等着落数
你那边方便现在过一下吗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紧接着，林砚书的声音隐约传来，带着一点温和笑意。
是上的事吗
如果急的话，你们先对，我这边随时可以
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透过听筒传过来。
一瞬间，整个办公室像都跟着静住了。
其实除了沈知晏，没人能听见电话那头的内容。
可不知为什么，他还是觉得心口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
顾承钧低声说。
你把版本发我
十分钟后给你回
好
通话结束。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安静。
沈知晏把手机放下，低头继续看屏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不知为什么，小陈却觉得此刻的他比平时更让人不敢出声。
十分钟后，资料终于回传。
又过了半小时，所有人总算把最终版本压了出来。
法务部长长松了口气。
总算完了
小陈也瘫回椅子上。
要不是沈特助一直盯着，今晚真要炸
沈知晏没接这些话，只把最后确认版发到董事会秘书处，又抄送给顾承钧。全部发送完成后，他才慢慢把电脑合上。
已经十一点零五分了。
办公室里的人陆续开始收拾东西。
有人小声抱怨今晚实在太累，也有人感叹最近这个真是一天比一天折腾。只有沈知晏一直没动，坐在原位，像还在看什么并不存在的东西。
小陈小心翼翼地问。
沈特助，您还不走吗
走
沈知晏这才站起身，声音有些低。
你们先走吧
总裁办很快空了下来。
灯关了大半，只剩他工位上那盏还亮着。
沈知晏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忽然有种很清楚的失重感。
他其实并不是在意那顿饭本身。
也不是在意顾承钧是不是必须去见林砚书。
真正让他发冷的，是这种再明确不过的优先顺序。
自己和总裁办这边一群人留在公司熬到深夜，替补漏洞，替他把所有该担的责任扛下来。
而那个人坐在餐厅里，陪着另一个人吃饭，甚至连最关键的确认都可以等到自己打电话过去才顺手处理。
这算什么呢。
算体面婚姻里的分工明确。
还是算他终于看清，自己和另一个人之间到底差在哪里。
回到家时已经接近十二点。
屋里一片漆黑。
顾承钧还没回来。
沈知晏换了鞋，站在玄关静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开主灯，只开了餐厅旁边那盏很小的壁灯。
昏黄的光照着安静的客厅，越发显得整个房子空得厉害。
他去厨房倒了杯温水，胃里那股空疼终于慢慢翻上来。
直到这时，他才想起，自己从早到晚几乎没吃过什么东西。
可那种迟来的饥饿感很快又被另一种更深的疲惫盖过去了。
他靠在吧台边，低头看着水杯里的倒影，忽然想起电话里林砚书那句再自然不过的话。
如果急的话，你们先对，我这边随时可以。
多体贴。
多合适。
甚至合适到让人连介意都显得小气。
可也正因为这样，才更让人难受。
因为原来有些人站在别人身边，哪怕只是说一句公事上的话，都能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而自己陪了六年，最后却还是只能站在那个永远替他收尾的位置上。
凌晨零点四十，门锁终于响了。
顾承钧回来了。
他进门时动作很轻，像是不想惊动谁。可刚一抬头，就看见沈知晏还坐在客厅，面前只放着一杯早已经凉掉的水。
顾承钧脚步一顿。
怎么还没睡
沈知晏抬眼看向他，神色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等你回来
顾承钧微微皱眉。
有事
有
沈知晏把桌上的文件袋推过去。
今晚最终版我已经发你了，董事会秘书处也收到了
另外，明天上午十点的会我会提前半小时过去
顾承钧看着那份文件，没有立刻去接。
他忽然意识到，这句等你回来，原来真的只是为了交接工作。
不是等他。
只是等一个结果。
空气静了几秒。
最后，顾承钧低声问。
你吃饭了吗
没有
回答得很平淡。
顾承钧眉头皱得更紧。
为什么不吃
太忙，忘了
又是这种轻飘飘却本没法反驳的理由。
顾承钧沉默片刻，才道。
我去给你热点东西
不用了
沈知晏站起身，声音很轻。
太晚了
说完，他停顿了一下，终于还是把那句压了一整晚的话说了出来。
顾总今晚陪林先生，应该挺愉快吧
话落下的那一刻，客厅里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墙上时钟走动的声音。
顾承钧看着他，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沈知晏第一次这么直接地提起林砚书。
不绕弯，也不装作只是公事。
而这也意味着。
有些一直被压着不去碰的东西，终于还是被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