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会是盛洲集团一周里最忙的时候。
九点整,总部二十一层的大会议室已经坐满了各部门负责人。投影亮着,长桌两侧摆满文件和电脑,空气里混着咖啡味和一种特有的紧绷感。
并购案已经进入实质推进阶段。
这个是顾承钧亲自盯的,也是盛洲今年最重要的动作之一。董事会盯着,市场盯着,连同行都在等着看盛洲这一把到底能不能把局做大。
顾承钧坐在主位,黑色西装一丝不苟,神色冷淡,手边只放了一支笔和一份简版材料。
沈知晏坐在他右手侧偏后的位置,面前却摊开了三份不同版本的文件,平板上还开着实时数据页。
会议一开始,财务部先做汇报。
前二十分钟还算顺利,直到讲到并购后两条新业务线的协同预估时,财务总监忽然停住了。
屏幕上那页数据和董事会版本不一致。
会议室里一瞬间静了下来。
财务总监额头冒了点汗,手指在翻页器上停顿半秒,明显有些乱了。
顾承钧抬眼,语气不重。
继续
这两个字一落下,会议室的气压反而更低了。
财务总监勉强接着说了两句,可后面那段口径明显对不上前天董事会上的方案。坐在对面的运营负责人已经皱起眉,法务部的人也开始低声翻材料,眼看着一场普通例会就要变成现场追责。
就在这时,沈知晏开口了。
他声音不高,却一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过去。
目前屏幕上的版本是财务部昨天夜里修订后的试算稿,不是最终对外口径。
正式版本以我上周五发到各位邮箱里的第七版为准。
他说着,手指在平板上轻轻一点,会议室主屏幕立刻切到了另一页。
新的数据结构更清晰,连变化原因和风险前提都被直接标了出来。
沈知晏抬眼看向财务总监,语气很平稳。
你继续讲第三部分。
前两项变动我来补充。
财务总监像是一下得了台阶,赶紧顺着往下接。
沈知晏则在最关键的两处分歧点上用最简洁的语言把原因讲清楚,又顺手把法务和市场两边可能会追问的地方提前点了出来。
整个过程不过五分钟。
可原本几乎要失控的节奏,被他稳稳拉了回来。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键盘记录的细碎声响。
顾承钧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翻了一页文件,像这一切本就该如此。
可在座的所有人都明白,刚才那一下,如果不是沈知晏及时接住,今天这场会绝不会这么轻易过去。
到了运营部发言时,又出了点小问题。
新业务线的落地时间表被压得过紧,运营那边担心执行不下来,话里话外开始推责任。负责人说到后面,语气里已经带了点不满,隐隐有把问题往财务和法务头上引的意思。
顾承钧听了几句,脸色渐渐沉下来。
会议桌上的气氛一下绷紧。
坐在角落的新任招商主管明显有些坐不住了,几次张口又憋回去。整个会议室里,只有沈知晏还低头在笔记页上快速写着什么,神色安静得像完全不受影响。
运营负责人说完后,会议室里静了一秒。
顾承钧刚要开口,沈知晏已经把手里的纸页往前推了一下。
我补充一下执行安排。
他看向运营负责人,语气依旧温和,却没有给对方继续绕圈子的空间。
当前排期看起来紧,不是因为集团给的时间不合理,而是你们把渠道切换和培训周期算成了并行推进。
如果按你们现在的拆法,当然来不及。
但如果把一线培训前置到合同交割前两周,和品牌线调整交叉走,时间能空出九天。
他说得很快,逻辑却极清楚。
接着,他又把招商部和市场部能配合的点逐条拆开,最后给出一版全新的执行路径。
会议室里的人都听愣了。
运营负责人张了张嘴,半天才低声说一句。
这样也能做
沈知晏点头。
能做,但需要你们今天之内把一线负责人名单给我。
明天我来协调跨部门资源。
他说完,会议室里终于有人低声感叹了一句。
难怪总裁办这边一直压着节奏,原来全盘早就拆好了。
旁边人接了一句。
沈特助要是不在,今天这会怕是开不到现在这个程度。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不少人听见。
顾承钧这才抬起眼,目光淡淡扫过全场。
还有问题吗
没人再出声。
一场原本处处埋雷的周例会,最后竟然就这么被稳稳压了过去。
散会时,众人陆续起身。
几个部门负责人抱着资料边走边低声交流,话里话外几乎都绕不开同一句感慨。
沈特助是真的最懂顾总。
不是那种表面的懂。
是顾承钧话还没说完,他就已经知道后面要接什么。是节奏刚偏一点,他就能提前把所有风险堵上。是整个盛洲上下都默认,只要沈知晏在,总裁办就不会乱。
会议室人走得差不多时,顾承钧还坐在原位翻材料。
沈知晏低头整理桌上的文件,把不同部门留下的修改重点分门别类夹好,动作一如既往地利落。
过了会儿,顾承钧淡淡开口。
刚才那版执行路径,什么时候想出来的
昨晚
沈知晏没有抬头。
运营部上周给的排期不对,我重新拆了一遍。
顾承钧看着他。
所以你提前预判到他们今天会出问题。
嗯
如果不预判,就不是总裁办该做的事。
话说得很平常。
可不知为什么,顾承钧听完,反而沉默了两秒。
他忽然意识到,沈知晏现在的状态几乎无懈可击。越是这种时候,就越让人很难把眼前这个冷静周全的人,和前几天那个说自己累了,说这段婚姻是不是该结束的人联系到一起。
像是他在工作里永远能做到完美,可一旦退回到私人关系里,就只剩越来越安静的疲惫。
中午前,例会内容传回总裁办,秘书处很快把重点纪要整理出来。小陈拿着打印版进来时,满脸都是松了口气的表情。
沈特助,刚才财务部那边差点吓死,出来以后一直说幸好有您。
沈知晏接过纪要,低头扫了一眼。
后面的行动项再补一条。
运营部培训资源由总裁办统一协调。
好
小陈应完,又压低声音笑了下。
刚才茶水间都在说,整个盛洲最了解顾总的人肯定就是您。
沈知晏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这种话,他已经听过太多次了。
多到几乎不需要思考,就能给出最稳妥的反应。
他把笔帽扣上,语气淡淡的。
他们只是没见过顾总发火的时候。
小陈一愣,随后笑着说。
那也得是您才接得住啊。
说完,他抱着材料出去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知晏低头看着那份纪要,视线却在那句最了解顾总上停了几秒。
最了解又怎么样。
了解他的工作习惯,了解他的决策节奏,了解他什么时候皱眉是觉得麻烦,什么时候沉默是准备发火,甚至连他喝哪种咖啡会胃疼都知道。
可这些了解,依旧换不来一句真正意义上的在意。
下午五点多,沈知晏把所有会后跟进事项全部整理完,发到顾承钧邮箱,又单独打印了一份放进里间办公室。
进去时,顾承钧正在看一封海外邮件。
察觉到动静后,他抬头看了眼桌上的文件。
都处理好了
好了
明天十点前,各部门会把修改版回传。
顾承钧点了点头,没有立刻继续看邮件,而是多看了他一眼。
今天辛苦了。
沈知晏微微一顿。
这种程度的话,放在总裁和特助之间很正常。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两天他们之间那种隐隐不稳的气氛,这一句辛苦了反而显得有些突兀。
他很快把那点情绪压平,语气如常。
应该的。
顾承钧看着他,眼里那点本来想再说什么的意思,又慢慢淡了下去。
到最后,他也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沈知晏转身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门合上的那一刻,顾承钧望着那份整理得几乎挑不出任何问题的会后纪要,忽然有些烦躁。
因为他很清楚,沈知晏把工作做得越好,就越显得自己在另外一些事情上有多失职。
而偏偏这些失职,是任何纪要都补不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