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盛洲总部召开并购核心推进会。
这场会和前一天的晚宴不同,没有觥筹交错,也没有故作热络的寒暄,所有人一坐下就直接进入正题。因为推进到现在,最需要解决的已经不是面子上的接待,而是谁来真正握住后续执行权。
会议室里坐着的,都是能拍板的人。
顾承钧坐主位,左右两侧分别是财务和法务负责人。林砚书在右前方,身边放着一叠刚带回来的海外尽调补充资料。沈知晏则坐在顾承钧左侧偏后的位置,面前摊着的是全周期推进表。
会议开始没多久,部便先提了一份新的负责人建议名单。
海外资源对接这一块,我们建议由林先生牵头
国内流程推进仍旧由总裁办协同
这样前后端会更顺
这套方案听起来没什么问题。
可问题也恰恰在于,它太模糊了。
所谓总裁办协同,听上去像参与,实际上却意味着很多核心决策点会被拆开。到了具体执行时,谁来拍板,谁来担责,谁来承担被质疑时的压力,界线会变得非常微妙。
法务负责人先皱了眉。
双负责人模式风险太高
出了问题,追责口径会不统一
部立刻接道。
那就让林先生主外,总裁办主内
反正沈特助这边一直最了解集团内部流程
这话一出口,会议室里很多人都没说话。
因为大家都明白,真正关键的不是主外还是主内,而是谁站到更前面。
顾承钧一直没开口,只低头看着那份名单,神色看不出倾向。
片刻后,他抬眼。
知晏,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都落了过去。
沈知晏把手里的笔放下,语气很平稳。
双负责人模式不适合现在
部负责人忙道。
为什么
因为现在不是平行协作阶段,是整合接管阶段
沈知晏看向他,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平行协作适合前期试探。
但一旦进入核心推进,所有信息流和决策流都必须收口
如果这个时候还把责任分散出去,后面每一个节点都会出现盲区
他说完,抬手把推进表翻到最后一页。
这里一共二十七个关键节点,法务,财务,渠道,品牌,海外审查,任何一个点延误,都不是单一条线能兜住的
所以负责人只能有一个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财务总监先点了点头。
我同意
法务那边也接上。
责任口必须统一
可部那边明显不太甘心。
如果只保留一个负责人,那海外这部分谁来主导
林先生毕竟比集团内部更了解海外资源
这时候,一直没出声的林砚书忽然开口了。
我可以不做总负责人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不少人都愣了下。
林砚书神色依旧温和。
我更适合做资源支持和策略补充
真正总负责的位置,还是得是最熟悉盛洲整体盘面的人
他说着,目光自然地落向沈知晏。
知晏比我更合适
这一瞬间,会议室里的空气又微妙地变了。
按理说,这是句顺势而为的公允判断。
可不知道为什么,从林砚书嘴里说出来,就莫名像一种过分自然的让步。
仿佛他本来就站在某个足够高的位置上,可以从容决定自己退一步,把那个位置让给谁。
沈知晏看着他,神色没有变。
顾承钧则抬眼,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秒。
片刻后,他淡淡开口。
那就定了
总负责人由沈知晏担任
林砚书作为海外顾问,直接向总负责人同步资源信息
会议桌上几个人几乎是同时坐直了些。
这意味着,从这一刻开始,沈知晏会正式站到整个并购最前线。而林砚书,也将不得不在之后的所有对接里,直接和他频繁碰面。
会议散后,部有人小声感慨。
以后有得看了
旁边人忙用手肘顶了他一下,让他别乱说。
但那一瞬间,很多人心里其实都是同样的想法。
这不是普通的分工。
而是一场几乎避不开的正面交锋。
上午十一点半,新的任命通知正式发到各部门邮箱。
总裁办很快又忙成一团。
权限重开,资料归档,沟通群组重组,会议安排全面调整。
小陈拿着新名单跑过来时,脸上是明显压不住的佩服。
沈特助,您这下真是整个的总控了
沈知晏接过名单,低头扫了一眼。
法务那边的权限还少开了两级,让秘书处补一下
好
还有海外尽调组新增的两个口,都挂到我这边
明白
小陈应完,犹豫了一下,又小声补了句。
外面现在都在说,这除了您,确实没人压得住
沈知晏没有接这种话,只淡淡道。
不是靠一个人压
说完后,他低头继续看文件,像刚才那句夸赞本不值一提。
可事实上,他心里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平。
这个任命来得并不意外。
甚至可以说,是最合理的结果。
可正因为太合理了,反而让人更难忽视另一件事。
从今天起,他和林砚书会真正站进同一个场域里。
不是远远看着,不是隔着流言和照片猜测。
而是从每一次会谈,每一次资料对接,每一次观点冲突开始,真正面对面。
中午一点,组第一次碰头会准时开始。
会议室里只留了几位最核心的人。
顾承钧没坐太久,前半程听完重点后就被一通董事会电话叫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刻,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变了。
少了最高位的压制,空气里那层微妙更清楚了。
林砚书先把海外资料推过来,语气依旧温和。
这是第一批尽调补充,我整理过重点了
沈知晏接过,翻得很快。
第三部分数据口径不统一
他头也没抬。
和昨天会上给的不一样
林砚书微微一顿。
昨天给的是外部版本
今天这份才是内部细版
沈知晏抬眼看向他。
那你应该提前标注
不然法务和财务那边会按旧版走,后面会很麻烦
两人第一次正面交锋,就没有任何缓冲。
会议桌旁几个人都不自觉安静下来。
林砚书看着他,片刻后点头。
是我的疏忽
下次我会提前说明
这回答太顺了,顺得反而让人说不出后面的话。
沈知晏神色不变,只把那页资料单独抽出来。
这份我先压住,明天重新给我一版标注完整的
好
整个下午,对接会都维持着这种表面平静却暗暗绷紧的状态。
没有人失态,也没有人说重话。
可每一句公事公办的交锋里,都像隔着一层谁都不肯先点破的东西。
会议结束时,已经快五点。
其他人陆续出去后,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沈知晏低头整理资料,动作不快不慢。
林砚书站在桌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轻声道。
你对我好像有敌意
这句话来得很直接。
沈知晏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把文件按顺序夹好。
谈不上
是吗
林砚书笑了笑。
那可能是我感觉错了
沈知晏这才抬眼。
林先生,如果你是想谈私下感受,抱歉,我现在只想谈
这句拒绝说得很礼貌,也很明确。
林砚书看着他,眼底那点笑意淡了些,却仍旧温和。
知晏,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只是觉得,你比我想象中更在意承钧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沈知晏望着他,脸上几乎没有表情。
片刻后,他淡淡开口。
我在意的是进度
至于别的,不劳你费心
说完,他抱起资料,转身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空调很足,冷意扑面而来。
沈知晏脚步没停,一路回到总裁办,把资料放到桌上后,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不得不承认。
林砚书比他想象中更敏锐。
对方看起来温和,克制,进退有度,可越是这样的人,越容易在不动声色里把最想试探的东西,轻轻挑出来。
而这也意味着。
从今天开始,他不止要面对一个强势回归的旧人。
还要面对一个已经看出了某些情绪,却依然能笑着装作无意的人。
傍晚下班前,顾承钧回到办公室。
他扫了眼外间桌上的资料,问。
今天对接怎么样
沈知晏头也没抬。
能推进
只有这三个字。
顾承钧站在桌边,看了他两秒。
林砚书没有为难你
没有
那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这句话让沈知晏动作微顿。
片刻后,他才抬起头,语气很平。
顾总,你要是真想关心,可以直接问数据和进度
至于我脸色好不好,不影响工作
说完这句,他重新低下头去看文件。
空气安静下来。
顾承钧站了一会儿,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无力感。
因为他发现,自己现在不管问什么,沈知晏都能用一种最冷静最合理的方式答回来。
不给你错处,也不给你靠近的机会。
可偏偏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那道原本看不见的距离,已经越来越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