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上午,盛洲集团总部下了一场很短的雨。
雨势不大,落在落地窗上,只留下一层模糊的水痕。总裁办的空调开得有些低,空气里带着纸张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冷淡气味。沈知晏坐在工位前,正在核对下午并购的补充合同。
小陈从外面快步进来,把几份需要顾承钧签字的文件放到桌上。
沈特助,这是法务刚送来的终版,顾总说让您先过一遍,没问题再送进去
沈知晏接过文件,翻得很快。
签字页在后面,附件重新编了号,昨晚让他们补的免责条款也已经加上了。确认无误后,他把文件整理平整,起身去了里间办公室。
顾承钧正在打电话。
男人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往上挽了一截,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窗外雨光微冷,把他的侧影衬得更加清峻。
沈知晏没有出声,只抱着文件站在桌边等。
六年里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时刻。顾承钧开会,通话,看报表,临时处理。他只需要等在最合适的位置,在最恰当的时机把需要的东西递过去,然后安静退开。
像一道不会打扰人的影子。
顾承钧很快结束电话,转身时看见他,眉头微微松开。
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
沈知晏把文件递过去。
法务终版到了,需要你签字
顾承钧接过,低头翻看,视线扫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翻到最后一页时,他伸手去拿钢笔,却发现桌上的那支常用签字笔不见了。
他抬眼看向桌面,语气不重。
笔呢
沈知晏顺着他视线看过去,才发现钢笔确实不在平时的位置。
应该是昨天会后被带去会议室了,我去找
他说完便转身出去,去了旁边的小会议室。
会议桌上散着几份昨天没来得及收走的纸质材料,投影遥控器压在一叠文件上,果然,那支黑色钢笔就落在桌角。
沈知晏拿起来,刚准备回办公室,动作却忽然顿了一下。
因为他看见了压在文件最下面的一只黑色绒盒。
很小,四四方方,眼熟得过分。
他站在那里,眼神安静了几秒,才伸手把那只盒子拿起来。
没有上锁,也没有任何特别标记。
可他太熟悉了。
六年前领证的当天,顾母把两枚婚戒一起递给他们,就是这样的盒子。后来其中一枚戒指被顾承钧随手收进抽屉,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而另一枚,一直戴在沈知晏自己手上。
除了极个别必须遮掩身份的公开场合,他几乎从来没有摘过。
可顾承钧没有戴过一次。
一次都没有。
沈知晏把盒子拿在手里,指尖微微收紧,片刻后还是打开了。
里面果然躺着一枚戒指。
极简的铂金素圈,内侧刻着很小的字母,是他们名字的缩写。款式并不张扬,甚至有些过于克制,像极了这场婚姻表面上的体面和安静。
戒指安静躺在那里,连一点被长期佩戴过的痕迹都没有。
像新的一样。
沈知晏望着那枚戒指,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其实刚结婚的前两年,他也不是没有期待过。
有几次出门前,他会下意识多看顾承钧的手一眼。看到对方腕表换了,袖扣换了,连领带夹都换了新款,却始终没有那枚戒指时,心里也不是没有失落。
只是失落的次数太多,后来就麻了。
再后来,他学会不去看了。
可现在,那枚戒指就这么安安静静躺在掌心里,像是六年里所有未被说出口的期待,被人重新翻出来,摆在眼前。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知晏合上盒子,抬头时正好看见小陈站在门口,神色有点急。
沈特助,顾总那边还等着签字呢
沈知晏嗯了一声,把盒子和钢笔一起拿了出去。
回到办公室时,顾承钧已经重新坐回办公桌后,正在低头看邮件。听见动静,他抬起眼。
找到了
找到了
沈知晏把钢笔放到他手边,又把那只黑色绒盒轻轻放到桌上。
会议室里一起找到的
顾承钧的目光落到盒子上,神情明显停了一下。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雨声很轻,几乎快听不见,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在空气里缓慢铺开。沈知晏站在桌前,看着顾承钧的神色一点点冷静下去,像是那一瞬间的停顿从未存在过。
顾承钧伸手,把盒子收回抽屉里。
像收起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
他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得近乎残忍。
沈知晏垂下眼,把那一瞬间心底翻上来的情绪重新压平,语气如常。
签字页在最后一页,我已经确认过,没有问题
顾承钧低低应了一声,拧开钢笔,在文件上落下签名。
字迹利落,沉稳,一笔一划都带着他惯有的锋利感。
签完后,他把文件递回来,语气听不出情绪。
下午陪我去一趟城南分部,数据要当面确认
好
还有,晚上和嘉衡资本的饭局,你一起去
好
沈知晏接过文件,转身要走,身后却忽然传来顾承钧的声音。
知晏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怎么了
顾承钧看着他,沉默两秒,才淡淡开口。
戒指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句话很轻,却让沈知晏心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不是他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六年前领证那天顾承钧没有戴。婚后第一年没有戴。后来参加家宴,应酬,晚宴,董事会,出国,回国,六年里无数个应该让那枚戒指出现的场合,他都没有戴。
可现在他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沈知晏望着他,神色很平静。
我没多想
他这句回答挑不出一点毛病。
没有质问,没有委屈,甚至没有多余情绪。
可正因为太平静了,顾承钧反而皱了皱眉,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可最终,他什么也没看出来。
沈知晏一直很会藏。
不管是失望,喜欢,还是难过。
他把一切情绪都藏得太好,以至于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痛。
中午十二点半,两人一起去了城南分部。
车上依旧是惯常的安静。
沈知晏翻着平板,把下午需要确认的几组数据提前列好,语气平稳地做最后说明。顾承钧靠在后座,听得并不分神,偶尔问一句关键节点,两个人配合得像一台极其精密的机器,严丝合缝,不出差错。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忍不住笑着感慨。
顾总和沈特助一起出差,我都轻松不少,什么都不用担心
这话听着只是随口一说。
沈知晏却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银色素圈贴着皮肤,戴了太多年,早就习惯得像身体的一部分。偶尔天气冷的时候,金属边缘会带一点凉意,提醒他这东西真实存在。
可存在又能代表什么呢。
另一枚戒指躺在抽屉里,冷冰冰的,净净,从来没有被它真正的主人戴过。
车子驶过高架,窗外是连续后退的城市楼群。
沈知晏望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想起两年前一场商业晚宴。
那天他作为总裁办负责人陪顾承钧出席,宴会上灯光璀璨,人声鼎沸,所有人都穿着最体面的礼服和笑容。中途有方的太太夸他年轻有为,顺便看见了他手上的戒指,笑着问他是不是已经结婚了。
那时候他愣了不到一秒,便微笑着说,戴着玩的。
对方显然没当真,只调侃了一句真是可惜。
可那一整晚,他都记得自己说出那四个字时,心里是空的。
戴着玩的。
原来连他自己都知道,这段婚姻说出去只会显得荒唐。
到了分部后,下午的工作异常繁杂。
数据核对,预算重审,方现场变更条款,几个部门负责人意见不统一,会议从一点开到将近五点,中间只匆匆喝了半杯咖啡。
沈知晏一直站在会议桌旁边,连续记了四页重点,额角开始隐隐发胀。
他这两天休息不好,昨晚又没睡稳,胃里空着,只靠咖啡撑着,此刻已经有些不舒服了。
可他脸上没露出半分。
会议最后,城南分部负责人还在为成本让步问题犹豫,顾承钧语气一沉,整个会议室的气压都跟着低下去。眼看气氛要僵,沈知晏适时把新的测算表推过去,声音不高,却刚好压住所有人情绪。
按现在的市场波动,如果我们在这个节点退一步,损失不是账面上的三个点,而是后续主动权
他停顿一秒,继续道。
但如果对方愿意让出二级渠道分成,成本空间可以补回来。我们不是不能让,只是要换一种让法
一席话说完,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顾承钧看了他一眼,眸色深了一点,随后顺势把话接了过去。局面很快被重新掌控,原本僵住的谈判再度推进。
散会后,分部负责人擦着汗笑道。
还是沈特助厉害,一句话就把死局盘活了
另一个人也跟着感叹。
难怪顾总这么信任您,真是谁都替不了
众人纷纷附和。
沈知晏只是淡淡笑了笑,把文件重新整理好,没有接那些场面上的夸赞。
他太清楚这份信任建立在什么上面。
建立在他足够能,足够冷静,足够不会出错。
不是建立在爱上。
晚上和嘉衡资本的饭局定在江边一家私人会所。
包厢灯光很暗,酒杯碰撞声和说笑声不断。饭局进行到一半,嘉衡那边的负责人带了个年轻助理过来,说是新招进来的经理,想提前混个脸熟。
那年轻人长得清秀,说话也得体,挨个敬酒时走到顾承钧身边,笑着夸了一句。
早就听说顾总不好接近,没想到本人比传闻还要有气场
桌上有人笑着起哄。
那你可得敬顾总一杯
年轻人便顺势举起酒杯。
顾总,我敬您
顾承钧神色淡淡,本来只是礼节性抬了一下杯,结果那年轻人的视线却在他手上停了一瞬,笑着问。
顾总不戴婚戒啊,我还以为像您这样的人,早就名草有主了
一句话出口,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停了半秒。
这原本只是寻常调侃,可落在某些人耳里,却像一刺,精准挑开了最不愿碰的地方。
顾承钧的手顿了一下。
沈知晏坐在旁边,握着杯子的指节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没什么变化。他甚至还弯了弯唇角,像只是听见一句再普通不过的闲聊。
有人打圆场。
顾总这种级别的人,哪轮得到婚戒证明啊
又是一阵笑声。
话题很快被带走,没人再继续深问。
可那一瞬间的停顿还是落进了沈知晏心里。
他低头喝了口酒,酒液滑过喉咙时带起一点辛辣,胃里顿时更不舒服了。
后来饭局结束时,已经将近十点。
外面江风很大,吹得人清醒了几分。嘉衡的人还想约下一场,顾承钧拒了,带着沈知晏先离开。
上车后,车门一关,外面的风声就被隔绝了大半。
车里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顾承钧忽然开口。
刚才那句话,你别放在心上
沈知晏靠着椅背,侧脸在窗外流动的灯影里显得有些淡。
哪句
婚戒
顾承钧说完,似乎自己也觉得这两个字有些突兀,沉默一瞬后才继续。
有些场合不方便
这解释来得太晚,也太薄。
沈知晏静了两秒,才轻声嗯了一下。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顾承钧忽然追问,语气里难得带了点不明显的躁意。
沈知晏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到他脸上。
我知道你有你的考虑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
也正因如此,才显得两个人之间像隔着一层怎么都戳不破的玻璃。
顾承钧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车内暖气很足,可沈知晏却觉得手有些凉。他低头,把左手往袖口里收了收,戒指边缘轻轻擦过掌心,那点微凉愈发明显。
回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
顾承钧去书房接电话,沈知晏一个人上楼,脱下外套时,指尖忽然在无名指上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枚自己戴了六年的戒指,站在卧室里安静了很久。
卧室灯光柔和,把戒指映出一点微弱的冷光。
他想起今天会议室里那只绒盒,想起饭局上那句无心的调侃,也想起六年来顾承钧从未戴过它一次。
原来有些事实,即使早就知道,反复被提醒时,还是会难受。
难受到最后,连质问的力气都没有。
沈知晏站在床边,慢慢把戒指取了下来。
动作并不快,像是在做一个早该做却一直没舍得做的决定。
戒指离开手指的那一刻,皮肤上留下一圈很浅的痕迹。
他垂眼看着那道印子,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原来戴了六年,摘下来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只是心里空了一块。
他把戒指放进床头抽屉,轻轻合上。
没有任何声响。
像把某种不该再继续期待的东西,一并收了进去。
书房门还关着,里面隐约传来顾承钧压低声音说话的动静。沈知晏坐到床边,望着那扇门,神色很淡。
他忽然明白,婚戒这种东西,从来不是戴给别人看的。
而是戴给自己看的。
告诉自己,这段关系被承认,被珍惜,被放在心上。
可如果只有一个人戴,那它就不是婚戒。
只是一个人给自己的执念。
这一晚,顾承钧很晚才回房。
他推门进来时,卧室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沈知晏背对着门口,像是已经睡了,呼吸平稳,肩背却显得有些单薄。
顾承钧站在床边看了他片刻,正准备去浴室,视线却忽然落到他露在被子外的左手上。
修长,白皙,骨节分明。
可无名指上空空的。
什么都没有。
顾承钧的脚步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