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设在市中心一家高档会所。
灯光明亮,水晶吊灯从高处垂下,将整间宴会厅映得流光浮动。来的人不少,除了盛洲这边的高层,还有机构的人,以及几个和并购相关的重要方。
这种场合最讲究站位和分寸。
谁站在谁身边,谁先和谁说话,谁替谁挡下第一杯酒,往往都能被旁观者解读出许多东西。
沈知晏一进场,就先把注意力放回了工作上。
他确认签到名单,核对座次,检查演示文件是否同步到备用电脑,又和公关部的人简单交代了两句今晚的拍摄边界。
整个过程净利落,几乎没有多余动作。
可等他忙完再抬头时,视线还是不可避免地落到了不远处。
宴会厅中央最亮的位置,顾承钧正和几位方说话。
林砚书站在他右侧半步的位置。
两个人一冷一温,气场不同,却偏偏很和谐。顾承钧平时很少在这种场合显出太多情绪,可今晚面对林砚书时,明显比平常松一点。哪怕只是偶尔转头时的眼神,或者听对方说话时那几秒没有打断的耐心,都足以让旁人看出不一样。
而沈知晏站在人群之外,手里抱着文件,像个和那一处光亮完全无关的人。
小陈在旁边小声提醒。
沈特助,等下您要不要过去
过去做什么
小陈一时没答上来,只讪讪地笑了下。
就是顾总那边好像已经被围住了
沈知晏神色平静。
还没到需要我过去的时候
说完,他低头翻了下资料,像真的只是单纯在判断工作时机。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眼看过去时,心里那种微妙的窒闷感有多清晰。
以前不是没有类似的场合。
顾承钧也经常站在聚光灯下,被人簇拥,被人注视。而沈知晏一直都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替他整理节奏,接话,收尾,习惯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可今晚不一样。
因为顾承钧身边已经站了另一个人。
而那个人看起来,居然比自己更像应该站在那里的人。
晚宴开始二十分钟后,主持人请几位核心人上前简单致意。
顾承钧自然被请到最前面。
林砚书也跟着一起走了过去。
台上灯光很亮,打在人脸上,连微小表情都看得清楚。主持人先介绍盛洲,再介绍海外方,轮到林砚书时,还特意多说了两句过去的渊源,语气暧昧得几乎要让台下人自动脑补更多故事。
现场响起掌声。
有人在掌声里低声笑道。
难怪顾总亲自去接,原来真是重要人物
旁边人接了句。
不只是重要人物吧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进了沈知晏耳里。
他没有转头看说话的人,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静静站在宴会厅侧边,视线掠过台上的两个人。
那一刻他忽然生出一种非常荒唐的感觉。
明明他才是顾承钧法律意义上的伴侣。
可在这种场合里,他却连站到对方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真正站在光里的,是别人。
致意结束后,场面很快重新散开。
几位方围上来敬酒,场子一下热了不少。顾承钧在这种时候从不喜欢过分寒暄,可今晚却少见地耐着性子和人多周旋了几句。
沈知晏站在不远处,正准备过去替他挡一下后面的酒,就看见林砚书先一步举起了杯子。
顾总胃不太好,这杯我替他
这句话说得自然极了。
周围几个人先是一愣,随即都笑开。
林先生还真是了解顾总
那当然,旧相识了嘛
又是一阵笑声。
顾承钧没有立刻接话,也没有阻止,只是淡淡扫了眼面前的人群,算默认了。
沈知晏站在原地,脚步忽然顿住。
他不是因为那句胃不好而难受。
毕竟知道顾承钧胃不好的人从来不只有他一个。
可那一瞬间,还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口轻轻往下沉了一下。
因为连替他挡酒这种事,都不再是自己独有的位置了。
旁边公关部的人低声问。
沈特助,这边媒体拍到了,要不要提醒一下角度
沈知晏回过神,语气很稳。
提醒拍全场,不要只拍个人特写
明白
工作一旦接上,人就会清醒很多。
接下来一小时里,沈知晏几乎没给自己留出任何发散情绪的空隙。他穿梭在人群和流程之间,补资料,控节奏,接临时电话,连方那边临时加的一个演示需求都是他现场协调解决的。
所有人都在忙。
可再忙,眼睛总会不自觉看向某个最显眼的位置。
而每一次抬头时,沈知晏都会看见顾承钧和林砚书站在一起。
有时是在和同一位人说话。
有时是有人提起海外旧事,两人同时停下来听。
有时只是灯光落下来,恰好把他们框在同一片明亮里。
那种感觉并不尖锐。
可正因为不尖锐,才更磨人。
像一细细的针,一下一下地扎在你最不想承认的地方。
晚宴后半程,主持人安排了一个小型合影环节。
核心人都要上前站位。
沈知晏本来不在这一组名单里,他也从没想过要去。可摄影师临时发现少了个协调人,公关部负责人连忙拉住他。
沈特助,您站边上一下,等拍完再退
沈知晏没多想,抬步走了过去。
可刚走近,他就发现站位已经满了。
顾承钧站中央,林砚书在他右侧,机构负责人在左,其他人依次排开。摄影师一边调整焦距一边喊。
那位拿文件的先生,您往后一点就好
拿文件的先生。
沈知晏脚步停住,最后只是很平静地退到了边角。
那个位置并不尴尬。
甚至可以说再正常不过。
毕竟他本来就只是总裁办的人,不该站进这种核心合影里。
可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站到角落,看着闪光灯落在正中央那两个人身上时,心里还是一阵发空。
像所有人都在默认,那才是最合适的画面。
而自己只是画面边缘一个随时可以被裁掉的影子。
合影结束后,顾承钧转身时,目光刚好扫到他。
那一瞬间,他像是想说什么,脚步也微微顿了一下。
可还没等他开口,旁边就有人又举杯围了上来。
顾总,今晚这杯您总不能再躲了
顾承钧皱了下眉。
下一秒,林砚书已经笑着接过话。
行,这杯我陪
又是熟悉自然的一句。
场面立刻被带得热络起来。
沈知晏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转身去了外面的休息区。
走廊比宴会厅安静许多。
外面落地窗映着夜色,楼下车流如织,灯光一片一片铺展开来。沈知晏站在玻璃前,忽然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他其实并不想把情绪归因于林砚书。
因为这样太像一个被所谓白月光到失衡的配角。
可事实是,今晚这一切确实让他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见,自己在这段婚姻里到底站在什么位置。
白天在公司,他是总裁办首席特助,是所有人默认最懂顾承钧的人。
可到了晚上,到了真正需要站在身边的位置时,他连公开露面的资格都没有。
甚至只能看着另一个人理所当然地代替自己,站到那个人身边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知晏回头,看见是顾承钧。
怎么出来了
顾承钧问。
里面有点闷
沈知晏语气平静。
出来透口气
顾承钧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你不舒服
没有
那为什么站这儿
沈知晏笑了笑。
顾总,我只是出来透个气,不需要每件事都汇报原因吧
这话不重,甚至带了点很淡的笑意。
可顾承钧还是听出了里面那层疏离。
他沉默了两秒,才低声道。
刚才合影,不是故意把你放到后面
我知道
沈知晏点头。
我本来也不该站那儿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反而让顾承钧眉头皱得更紧。
什么叫不该
我只是总裁办的人
沈知晏看着他,声音很轻。
这种场合,站在你身边的人,本来就不会是我
走廊里安静下来。
顾承钧望着他,似乎想反驳,可最终却发现自己一时竟说不出什么。
因为从现实上讲,沈知晏说的没错。
这段婚姻本来就是隐婚。
隐婚意味着在所有公开场合里,对方都不能名正言顺站在自己身边。
这是六年前就默认好的规则。
可不知道为什么,当这句话从沈知晏嘴里这么平静地说出来时,顾承钧心里却忽然有种说不出的不舒服。
像某种原本被默许的规则,忽然开始显得异常刺眼。
片刻后,顾承钧才低声道。
知晏
嗯
你在意的是今晚的站位,还是别的
沈知晏望着他,沉默了几秒,忽然轻轻笑了。
然后他说。
我在意的是,我终于看明白了。
看明白什么
看明白我原来一直都站错了位置
说完,他转身重新走回宴会厅。
背影挺得笔直,步子也很稳。
可顾承钧站在原地,心里却忽然空了一下。
因为他第一次隐约意识到。
沈知晏不是在闹情绪。
而是真的在一点点,把自己从原本那个位置上抽离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