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盛洲集团的气压从一开始就不太对。
准确地说，是整个总裁办的节奏都比平时更紧。
原因很简单。
林砚书回国了。
这个消息是公关部早上七点半发来的。林砚书所在的海外机构正式和盛洲签订战略意向，本人将作为核心顾问参与后续并购，预计今天上午十点抵达国内。
消息一进总裁办，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安静了几秒。
不是因为这个本身多让人意外，而是因为林砚书这个名字，在盛洲内部并不陌生。
几年前海外市场那边做时，顾承钧和这位林先生有过一段时间非常密切的。那时候外面就有不少捕风捉影的传闻，只不过后来林砚书长期留在海外，热度才慢慢散了。
而现在，他回来了。
还偏偏是在并购最关键的时候。
总裁办外间，几个助理交换了个眼神，都识趣地低下头，没人敢多议论。
只有沈知晏神色如常。
他接过公关部送来的资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动作平稳，没有多余表情。
十分钟后，他把文件送进里间办公室。
顾承钧正在看那份行程表。
听见动静后，他抬头。
资料都到了
到了
沈知晏把文件放到他桌上。
十点二十分落地，十一点半到总部，下午两点安排初步会谈
公关部那边建议先内部接待，不做媒体曝光
顾承钧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那页名字上，停了两秒。
去接机的人安排好了
沈知晏垂着眼。
行政和部已经安排好
说完这句，他本来想退开。
可顾承钧却忽然道。
我亲自去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沈知晏抬眼，看向他。
你确定
上午十点董事会秘书处还有预审
推迟半小时
顾承钧语气很淡，却明显已经定了。
方第一次正式入场，我过去一趟更合适
这理由无可挑剔。
从商务礼节上来说，确实站得住脚。
可不知道为什么，沈知晏看着他那张平静得近乎理所当然的脸，心里还是轻轻沉了一下。
他很快把那点情绪压住，低声应了句。
好，我重新调整行程
说完，他转身出去。
外间很快重新忙起来。
司机安排，路线确认，接待室布置，法务和部提前对口径。沈知晏站在工位旁边，一项项把事项交代下去，语速平稳，神色冷静，像只是处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工作。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口像被什么轻轻压住了。
并不尖锐。
只是发沉。
九点四十，顾承钧下楼去机场。
沈知晏留在公司，替他顶掉前面的预审沟通，把原本该由顾承钧亲自确认的几个问题全部提前过了一遍。
董事会秘书处的人出来时，还笑着感叹。
有沈特助在，顾总去不去其实都一样
这话听上去像玩笑。
可沈知晏听着，心里却莫名觉得有些发空。
都一样吗。
真的都一样吗。
十一点二十，总裁办收到司机发回来的消息，车已经到楼下。
紧接着，部的人也发来照片。
是顾承钧和林砚书一起从车里下来的画面。
照片拍得很随意，大概只是内部留档用。可镜头里两个人并肩而行，一个冷峻沉稳，一个清隽温和，站在盛洲总部大楼前时，竟有种说不出的相配。
外间几个助理看见照片时，都下意识收了声。
小陈甚至飞快把屏幕缩小，生怕被谁看见似的。
可沈知晏还是看见了。
他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异样。
接待室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两分钟后让法务和组上来
好
所有人都忙了起来。
像谁也没有看见那张照片。
中午十一点半，接待室门打开。
沈知晏抱着会议资料进去时，正好看见林砚书站在窗边。
男人比照片里更瘦一些，穿着浅灰色风衣，气质净温和，和顾承钧站在一起时，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种冷静。
听见开门声，林砚书回过头，目光先落到沈知晏脸上，随后很轻地笑了笑。
你就是知晏吧
这句称呼来得太自然，像是早就从别处听过无数次。
沈知晏脚步微顿，很快又恢复如常。
您好，我是总裁办沈知晏
林砚书走过来，伸出手。
久闻大名
承钧常提起你
这句话落下时，接待室里的空气仿佛微妙地静了一瞬。
顾承钧站在旁边，眸色微不可察地沉了点，却没有立刻接话。
沈知晏伸手和他轻轻一握，语气一如既往礼貌。
客气了
会议很快开始。
前半段谈的都是公事，方向，资源交接，顾问权限，海外渠道接入方式。林砚书专业能力很强，说话也有分寸，几处关键数据给得很准，部的人明显松了口气。
可越是这样，接待室里的某种微妙氛围就越难忽略。
林砚书和顾承钧之间显然很熟。
不是表面寒暄式的熟，而是那种连停顿和眼神都很自然的熟。
他知道顾承钧不喜欢被反复确认同一件事，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把话说满，什么时候只点到为止。甚至在一次资料翻页卡住时，他还很顺手地把顾承钧惯常会先看的那页直接递了过去。
动作自然得像很多年前就做过无数次。
会议桌另一侧，部有人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个眼神。
沈知晏坐在记录位上，指尖握着笔，神色平静得几乎没有任何波动。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种熟悉感有多刺眼。
不是因为嫉妒多浓烈，而是因为它在提醒他，原来顾承钧也不是天生就这么疏离。他也会在某些人面前显出一种难得的自然和放松。
只是那个人，从来不是自己。
会议结束后，部提议一起吃个便饭，算是正式接风。
顾承钧没有拒绝。
饭局定在总部附近的私人餐厅。
位置是早就准备好的，顾承钧坐主位，林砚书在他右侧，沈知晏则按惯例坐在稍偏后的位置，方便随时补充细节。
席间大多还是聊公事。
可说着说着，总会有些过去的事被带出来。
海外最难的时候是谁先拍板。
那年下雪时谁在机场等了三个小时。
哪个方最难缠，谁又是唯一能压住场面的人。
这些话表面上只是回忆旧事，可每多说一句，都像在把某段自己从未真正参与过的过去，慢慢铺到眼前。
部的人听得津津有味，偶尔还会笑着感叹一句。
难怪顾总和林先生配合这么默契
一句话出口，桌上几个人都静了半秒。
说话那人像也意识到不太对，连忙举杯打圆场。
我是说上，上
林砚书笑了笑，没接这个话。
顾承钧也只是淡淡扫过去一眼，没作声。
只有沈知晏低头把杯子往旁边轻轻放了放，神色平静到近乎冷淡。
饭吃到一半时，顾承钧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眼屏幕，起身出去接电话。
包厢里短暂安静下来。
林砚书端起茶杯，视线落到沈知晏脸上，语气依旧温和。
这些年辛苦你了
沈知晏抬眼。
什么意思
承钧这个人，工作起来不太顾别人感受
林砚书笑得很淡。
能在他身边待这么久的人，不多
这句话听起来像夸奖。
可不知道为什么，却让人听出一种微妙的熟稔和居高临下。
像他站在某个更了解顾承钧的位置上，随手给出一句体谅。
沈知晏看着他，语气很平。
我是拿工资做事，谈不上辛苦
林砚书似乎微微一怔，随即笑意更深了点。
也是
包厢门这时被推开。
顾承钧走回来，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秒。
在聊什么
没什么
林砚书先开了口。
只是和知晏打个招呼
顾承钧没有再问，只重新坐下。
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后半程饭局里，他看向沈知晏的次数明显多了几次。
散席时，已经快下午三点。
回公司的路上，车里比早晨更安静。
顾承钧和林砚书坐后排，部的人坐前车。沈知晏单独坐在副驾，低头看下午的会谈资料。
一路上谁都没怎么说话。
直到快到公司时，林砚书忽然笑着说了一句。
承钧，你现在身边这位，确实很合适你
空气安静了一瞬。
司机握方向盘的手都似乎僵了一下。
沈知晏没有回头。
可他能清楚感觉到，后排两个人的目光在那一刻都落到了自己身上。
过了两秒，顾承钧才淡淡开口。
先看
这回答没有正面承认，也没有否认。
像一贯的顾承钧风格。
可对沈知晏来说，已经够了。
因为他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从今天开始，这段原本已经摇摇欲坠的婚姻，真的要失衡了。
林砚书回来了。
而有些原本只是隐隐作痛的东西，也终于被真正摆到了明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