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书正式进驻盛洲的第一天，整个总裁办都比平时更安静一些。
不是因为事情少。
恰恰相反，是因为事情太多了。
刚刚启动，接待流程，会议资料，对外口径，内部权限，每一项都要重新确认。偏偏林砚书又不是普通方顾问，他和顾承钧之间那层早就被外界拿来捕风捉影过的旧关系，让整个从一开始就带着一丝难以言明的微妙。
上午十点半，部把新的行程表送到总裁办。
沈知晏接过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林砚书接下来一周的所有会议安排都列得很细。
包括两次会谈，一次外部尽调沟通，一次内部核心小组闭门会，另外还有一场晚宴接待。
最显眼的是，其中大半行程都和顾承钧直接相关。
小陈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
沈特助，这份行程是直接发顾总，还是先给您过一遍
先给我
沈知晏语气平静。
时间有冲突的地方我重新调整
好
小陈刚走，部负责人又来了，手里拿着份新的接待名单。
沈特助，林先生那边希望资料对接以后都直接走您这边，他说之前海外时最信任的就是总裁办效率
沈知晏抬眼看向他。
他原话这么说的
部负责人愣了下，连忙点头。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知道了，资料放这儿吧
等人出去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沈知晏低头看着桌上那份行程表，目光在最上面那行字上停了两秒。
最信任总裁办效率。
这话听着公事公办，可不知为什么，还是让人觉得不舒服。
仿佛林砚书从一开始，就站在某个很熟悉顾承钧和盛洲运作方式的位置上，理所当然地重新走了进来。
中午十二点，顾承钧结束会议回办公室。
沈知晏把调整好的行程表递过去。
明后两天和林砚书有关的安排都在这儿，部分会议时间我往后压了十五分钟，董事会秘书处那边我已经沟通过了
顾承钧接过文件，低头翻了两页。
晚上的那场饭局，谁定的
部
顾承钧皱了下眉。
没必要那么早安排
沈知晏平静地接道。
对方机构这次来的人不少，部想趁热把关系铺开
说完后，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林先生那边没提反对意见
空气安静了一瞬。
顾承钧抬眼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叫他林先生，倒是很顺口
沈知晏神色不变。
方顾问，称呼上本来就该区分清楚
这回答过于标准，几乎像是在念一条职场礼仪。
顾承钧看着他，唇线微微抿紧，却没再多说什么。
下午两点，核心组第一次正式碰头。
会议室里坐满了并购的核心成员，法务，财务，部，战略部，几乎所有关键口都在。林砚书来得不早不晚，进门时还带着一身室外未散尽的凉意，神色温和从容，像这个新环境对他而言毫无压力。
他走到顾承钧旁边的位置坐下，动作自然得让会议室里不少人都下意识多看了两眼。
沈知晏坐在斜后方的记录席，目光落在手边的会议提纲上，没有抬头。
会议刚开始时，一切都还很顺。
直到讲到海外资源并入后的权责划分，财务部和部对一个节点产生了分歧。
按常理说，这种问题至少要来回扯上十几分钟。
可林砚书只看了顾承钧一眼，便很自然地接过话头。
这个节点可以往前提三天
他说。
承钧不喜欢后面再补二次确认，如果把权限点前移，后续流程会净很多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忽然静了一下。
原因很简单。
他说得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他比在座大多数人都更熟悉顾承钧的做事习惯。
部有人轻轻啊了一声，随即赶紧低头装作记笔记。
沈知晏握着笔的手微微顿住，片刻后又恢复如常。
顾承钧没有否认，只淡淡接道。
可以，按这个思路改
会议继续往下走。
可后半程里，像这样不经意流露出来的熟悉感又出现了好几次。
林砚书知道顾承钧对方案冗余的容忍度很低，知道哪些汇报方式会让他直接皱眉，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把一句话说到什么程度才刚刚好。
整场会下来，很多人表面上都在谈，心里却难免多了点别的猜测。
散会后，几位部门负责人往外走，声音压得很低。
果然是旧搭档，默契不一样
听说以前国外那边他们配合得就很紧
怪不得顾总今天状态都不一样
这些话没敢说得太大声。
可走廊就那么长，再低的声音，也总会有人听见。
沈知晏抱着文件走出会议室时，脚步没有任何停顿，神色平静得像本没听见。
回到总裁办后，他把会议纪要整理完，刚发出去，手机便震了一下。
是公关部发来的消息。
上午机场那组照片还是泄出去了，虽然只是小范围传播，但已经有几个营销号开始转。
图片里，顾承钧和林砚书并肩走出机场。
一个冷，一个温，画面确实很容易引人遐想。
公关部问要不要立刻处理。
沈知晏只看了两秒，便回了一句。
先压热度，不回应，不上升
发送完后，他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说不出具体在想什么。
只是忽然觉得，这一切来得比自己预想中更快。
明明林砚书才刚回来一天，可那种熟悉到仿佛本该如此的氛围，已经足够把他原本靠习惯和体面撑起来的平静，慢慢推向失衡边缘。
傍晚六点，晚宴开始前，总裁办还在做最后一轮资料确认。
小陈抱着文件进来时，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
沈特助，今晚晚宴您也去吗
去
那座位怎么排
按原计划
顾总主位，林先生在右侧，您还是在后面补资料
沈知晏抬头看了他一眼。
按原计划就行
小陈连忙点头，不敢再多问。
他出去后，办公室又安静了。
沈知晏低头继续整理材料，可看着看着，目光却渐渐停在某一页上。
不知过了多久，里间办公室门被推开。
顾承钧走出来，看见他还坐着，脚步微微顿住。
怎么还没走
等你一起过去
顾承钧嗯了一声，走到他桌边，目光落到那摞已经整理好的资料上。
这些不用你都带着
要用到
说完后，沈知晏顿了顿，还是补了一句。
今晚人多，出问题的概率也大
顾承钧看着他，忽然低声说。
知晏
沈知晏抬头。
怎么了
顾承钧沉默两秒，才道。
你不用一直这么紧绷
这句话来得太突兀，甚至有点不像顾承钧会说的话。
沈知晏看着他，片刻后很轻地笑了笑。
我没有紧绷
只是工作而已
又是工作。
顾承钧听着这句几乎已经成了习惯的回答，心里却莫名沉了沉。
他忽然发现，从林砚书回来开始，沈知晏比以前更像一个完美无缺的特助了。
不多问，不越界，不失态。
把所有情绪都压进一句工作而已里。
可越是这样，反而越让人觉得哪里不对。
去晚宴的路上，夜色渐深，车厢里灯光昏暗。
顾承钧靠在后座，闭目养神。
沈知晏坐在副驾，看着窗外飞快往后退的路灯，神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口那股发沉的感觉，已经越来越清晰了。
他忽然明白。
所谓旧人重逢，从来不只是一个人重新出现而已。
更可怕的是，对方一出现，就足够让你看清，自己这些年拼命维持的那一点体面和自欺，其实有多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