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沈云辞于故纸堆中披沙拣金的同时,一个没有任何署名的普通信封,在深夜被悄然放在了王霖的案头。
“大人,方才有一名老仆模样的人,将此信送到衙门口,声称是‘老爷旧友所托,务必亲交王镇抚使’,留下信便走了,身法极快,我们的人没跟上。”
王霖拿起信封。
纸质普通,火漆封口,但火漆上没有任何印记。
入手微沉,里面似乎不止信纸。
他拆开火漆,里面果然有两样东西:
一张折起的、质地稍厚的笺纸,以及一枚只有铜钱大小的环形佩饰。
其触手冰凉、非金非玉、颜色暗沉、造型古朴,边缘刻着极其细微的、难以辨识的纹路,绝非寻常之物。
他先展开信笺。
上面的字迹力透纸背,风格冷峻奇崛,是他从未见过的笔迹。
内容更是简单到近乎隐晦:
“欲明旧案,可寻‘灰烬’。
西山大觉寺,后山塔林,第三排左七,地砖有异。
物归原处,勿令人知。”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王霖的心猛地一沉。
这封信,来得太巧,也太诡异。
是陷阱,还是钥匙?
投递者是“主人”的又一次挑衅,还是另一股深藏的力量想借他之手揭开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环形佩饰上,触手冰凉。
无论是什么,这指明了方向。
王霖将佩饰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一凛。
“西山大觉寺……”他低声重复,眼中锐光凝聚。
他走到窗边,望向西方沉沉的夜空,那里是龙泉山,是大觉寺的方向。
有必要亲自去会一会这“灰烬”。
而几乎与此同时,深宫之中。
皇帝站在殿外的阴影里,听着一名老内侍低声禀报“信已送到”。
他点了点头,挥退来人,独自望着北镇抚司的方向,深邃的眼眸中映着冰冷的星光。
“饵已放下,”他无声地自语,“让朕看看,这次你能否嗅到风中真正的血腥味,又能否……在群狼环伺之下,取回那把关键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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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大觉寺,古刹幽深,香火寥落,后山的塔林更是人迹罕至,唯有风声穿行于历代僧人的灵塔之间,更添肃。
王霖只带了最信任的两名心腹缇骑,皆是身手矫健、擅于追踪隐匿的好手。
三人皆作寻常香客打扮,于午后悄然而至。
按照信中所指,他们避开偶尔洒扫的僧人,潜入后山塔林。
第三排,左起第七座石塔。
塔身不高,苔痕斑驳,与周遭并无二致。
王霖蹲下身,指尖拂过塔基铺设的青砖,一寸寸仔细按压、叩击。
果然,在靠近塔身背面的一块地砖,敲击声有细微的空响。
他示意手下警戒四周,自己用匕首小心撬动砖缝。
地砖应手而开,下方并非实地,而是一个浅浅的、人工掏出的凹槽。
凹槽内别无他物,只有一只扁平的、毫不起眼的铁函,巴掌大小,锈迹斑斑,像是被遗忘了多年。
铁函没有锁,只有一处奇特的、环形凹陷的锁扣。
王霖心中一动,取出那枚无名环形佩饰,对准凹陷,轻轻按下。
“咔哒”一声轻响,严丝合缝。
铁函的盖开一道细缝。
没有机关,没有毒物。
王霖屏息,缓缓掀开盖子。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两样东西:
一小撮用油纸仔细包好的、颜色灰白、触之即碎的灰烬;
一封折叠整齐、纸张泛黄、边缘已有磨损的信。
王霖先检视灰烬。
欧阳满不在身边,他无法立刻分辨成分,但灰烬中似乎混杂着极细微的、未能燃尽的深色纤维和某种矿物颗粒。
他将油纸包小心收好。
然后,他展开了那封信。
信上的字迹,与匿名信上冷峻奇崛的笔迹截然不同,是一种力透纸背、却隐隐透着惊惶与决绝的字体。
开篇直入主题:
“后来者亲鉴:
吾,谢明璋,谢氏弃子,戴罪之身,今留此书于幽冥之径,以血泪为墨,告之天下:
吾一身之沉冤,非止于科场;吾一门之倾覆,祸起于萧墙!
五年前,蒙‘皇后姑姑’‘恩典’,吾以荫官之身,充任春闱对读。本欲一展所长,光耀门楣,孰料此乃精心编织之罗网,自吾踏足贡院之,便已注定万劫不复。
是夜,吾因核卷存疑,往东阁左近调取墨卷。途经暗廊,忽闻阁内人声切切,语涉诡谲。屏息窥之,乃二人。
其一,本届提调官吴庸,此人面善心鸷。
另一人,作太医装扮,身形枯瘦,面覆青气,声音尖细如夜枭,自称‘苗先生’。其右手三指指尖,常年沾染诡异暗红,似丹砂混合血污,触目惊心。
但闻那‘苗先生’低语:‘吴大人,此番红麝安神香已成。妙在药效绵缓,如春雨润物,纵是太医圣手,亦只道是先天不足或情志所伤,绝难疑心至每所用之‘恩赏’上去。’
吴庸轻笑,声带谄媚:‘先生妙手。主上对此事极为上心,特意叮嘱用量务必精准,不容半分差池。娘娘们凤体安康,心无旁骛,方能成就大事,将来……嘿嘿。’
‘苗先生’声转低沉,隐透狂热:‘主上曾以重誓相约,若助成大事,必使我族遗民重聚,秘术光扬。望吴大人多多美言……勿忘此约!’
寥寥数语,如惊雷轰顶!吾魂飞魄散之际,不慎碰响廊间铜铃。
阁内厉喝:‘何人?!’
吾仓皇遁入阴影,肝胆俱裂。月光下,唯见那‘苗先生’袖中暗红指尖一闪,与吴庸阴冷如毒蛇之目光,此生难忘。
吾自知撞破弥天之秘,大祸临头。惶惶不可终,然未及思虑对策,次祸事已至。吾那嫡出的好三弟,会试前疑似行贿考官之事发,累及家门。父亲震怒,族老威,而吾那‘慈爱’的皇后姑姑,竟亲自暗示,令吾这早已被安排进贡院、且有‘动机’的庶子,为家族顶下此罪!
直至镣铐加身,吾方彻底醒悟。自始至终,吾不过是一枚棋子。皇后为保嫡子、固权位,可弃吾如敝履;而那藏身宫阙的阴影为掩盖其控后宫之逆谋,更不惜将吾这偶然的知情者,与家族的弃子,一同推入万丈深渊!
吾身陷囹圄,百口莫辩。若有机会,吾定报仇!然此等绝灭人伦、动摇国本之秘,岂敢或忘?吾忍辱认罪,保下生母,换得苟全性命于别院,实为等待一线天光。
今留此书,并附上当于东阁外,侥幸拾得、沾有那‘苗先生’指尖红渍的香炉灰少许,藏于此处。
后来者若见,需明:
一、 吴庸,宫内潜藏之人之爪牙,邪香输送之渠。
二、 ‘苗先生’,邪香之本,其指染暗红,乃秘药特征,天下或仅此一人。
三、 此红麝香,名为贡品,实为毒药,所图疑似控制后宫娘娘,其心可诛!
四、 吾之沉冤,谢家之祸,皆源于此香背后之惊天阴谋。五年前吾因它而毁,今时今,只怕又有更多人,要因它而亡!
吾命如风中残烛,朝不保夕。吾罪已铸,吾身已污。留此血证,非为自身昭雪,只盼后来者有胆有识,能凭此蛛丝,顺藤摸瓜,斩断那只隐藏在馥郁香气之后、纵一切的毒手!则吾纵堕无间,亦当瞑目。
谢明璋,绝笔于永夜将临之时。”
信末的期,墨色黯淡,带着五年前秋的寒霜。
塔林寂静,唯有风吹过塔尖的呜咽。
王霖攥着信纸的手,骨节发白,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瞬间冰封了四肢百骸。
他终于看到了,水下那庞大冰山狰狞的一角。
这已远非刑案,而是直指宫阙核心、动摇国本的弥天阴谋!
“大人?”心腹的低声提醒将他拉回。
他眼神骤利,如濒危的猛兽,将那沉重的信纸与那包沾着暗红渍的香灰,仔细折好,放入铁函,紧紧按在怀中。
迅速将地砖恢复原状,抹去一切痕迹。
“走,立刻回城。”
他的声音低沉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今之事,入你二人之耳,烂于腹中。从此刻起,你们所见、所闻、乃至所想,皆关乎生死,明白吗?”
“是!”
三人如同鬼魅般离开塔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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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马车上,王霖闭目靠坐。
谢明璋的信像烙铁,烫在他的脑海。
皇后的冷酷、谢家的倾轧、“主上”的阴影、“红麝香”的剧毒……真相令人窒息,也意味着滔天风险。
退,已无退路。
这信与灰烬,是证,也是催命符。
皇帝那“水太深”的告诫,此刻有了毛骨悚然的实感。
那封匿名信……是否就来自陛下?
无数的疑问与压力交织,却将他骨子里的悍勇与执着彻底点燃。
他缓缓睁眼,眸中是沉淀到极致的冷静。
“回衙后,立刻密请欧阳仵作和沈少监至我书房。另,传令下去,”
他对车外的心腹低声道,声音平稳却字字千钧。
“动用一切隐秘渠道,不着痕迹地查两个人:
一,五年前春闱的提调官,名叫吴庸,查他这五年的升迁调任、人际往来、尤其是与宫内采办、药材相关的勾当。
二,查太医署,尤其是五年前可能派驻过贡院,或擅长香料、炼丹,且手指有特殊红渍的医官,绰号或可能与‘苗’字有关。
三,记住,是暗查,宁可查不到,也绝不能引起任何人警觉。”
“是!”
王霖重新靠回车厢,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手中铁函冰凉,却仿佛在灼烧他的膛。
风暴已至,而他,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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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
曹如意如同往一般,恭敬地向皇帝汇报着各方动态,包括“王镇抚使今似乎去了西山大觉寺进香,午后方归”。
皇帝“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手中一份关于边境粮草调拨的奏折上,仿佛心不在焉。
“大觉寺……是个清静地方。”皇帝缓缓道,抬起眼。
“如意,你在宫中多年,可还记得,先皇后在时,最喜欢用哪种香?”
曹如意面不改色,躬身答道:
“回皇上,先皇后仁孝节俭,多用清淡果香或檀香,尤爱内务府按古方配的‘苏合香’,说是宁神静心。”
“苏合香……嗯,是好香。”
皇帝点了点头,复又低头看奏折,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曹如意垂首侍立,眼角余光几不可察地扫过皇帝平静的侧脸,心中那弦,却微微绷紧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