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鸢身体瞬间紧绷如拉满的弓弦,短剑再次指向王霖,尽管手臂还在微微颤抖:
“你一直在外面?”
“足够听清关键。”王霖没有否认,向前踏了一步。
夜明珠温润却冰冷的光晕扩大,将沉鸢惨白的脸、凌乱的发丝和眼中交织的恨与泪照得清清楚楚,也将欧阳满沉静中带着审视的目光纳入其中。
“包括,‘睡美人’的特性,以及……莺娘之死的‘阴差阳错’。”
沉鸢身体骤然紧绷,短剑指向王霖:“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城东废弃的枯井不多,结合你对地形的熟悉,排查起来并不难。”
王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何况,你带着个人,终究会留下痕迹。”
“你想怎样?抓我?”
沉鸢冷笑,试图用凶狠掩饰声音里的颤抖和虚弱,但紧握剑柄的、骨节发白的手出卖了她。
“本官若想抓你,你不会有机会说出这许多,欧阳仵作也不会有机会,补全那幅……令人唏嘘的画面。”
王霖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掌控一切的压力,“本官更感兴趣的是,周子衡,留下那张纸条的真凶,是谁?”
他目光如炬,锁住沉鸢:
“你既非凶手,又对周家了如指掌。
那么,以你对周崇山的了解,在得知儿子以这种方式惨死,且三年前旧事有被重提、甚至可能牵扯出更致命秘密的风险后,他会怎么做?”
沉鸢的眉头死死蹙起,下意识地顺着这个思路思考,强烈的悲伤与仇恨暂时被这个更尖锐、更现实的问题压下。
欧阳满脑中灵光一闪,结合王霖之前的提示、周崇山在府中的异常表现,以及官场倾轧的常识,脱口而出:
“他会疯狂地掩盖!清除所有可能泄密的人——那个提供‘睡美人’的药师、知晓当年‘沉鸢病逝’内情的旧仆、甚至……
任何可能从周子衡口中听说过‘桂花糕’往事的下人!如果......”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如果周子衡本身知道什么更致命的、会牵连到周崇山自己的秘密。
或者周子衡已经成了无法控制、可能招祸的源头,周崇山会不会……
脆自己动手,清理门户,永绝后患?同时还能将嫌疑引向‘厉鬼复仇’?”
王霖看向欧阳满,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伪造自缢,留下指向旧案的纸条,想让本官误以为这就是一场针对负心汉与新娘的情复仇,将所有人的视线引向三年前的旧怨和所谓的‘厉鬼索命’。”
王霖缓缓分析,声音冷静得可怕,在地窖中一字一句敲在人心上,“这手法,看似直白,实则高明。因为它成功地,在最初,搅浑了水。”
沉鸢如遭雷击,握着短剑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第一次从纯粹的仇恨中,窥见了另一层更加幽深冰冷的寒意。
“你的仇,你的愧,未必只有一种解法。”
王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那陡峭的土阶。
“是成为别人手里指向旧案的刀,愤而溅血,然后被天下通缉;
还是握住能真正斩断祸、让该清算的账目一笔笔算清楚的东西,选择权,在你自己手里。”
他踏上台阶,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回荡:
“欧阳仵作,该回去了。周侍郎‘痛失爱子’,心神俱伤,需要我等回去……好好‘宽慰’,顺便,理一理这团乱麻。”
欧阳满看了看呆立原地、眼神激烈挣扎、仿佛世界观都在震荡重建的沉鸢。
又看了看王霖消失在台阶上方、挺拔而充满掌控感的背影,心中对这位上司的评价又复杂了几分。
她没再多说,快步跟了上去。
走出地窖,傍晚微凉的风吹散了地窖的霉味和压抑,但欧阳满口的沉闷感并未减轻。
这案子透出的寒意,远比她想象的更甚。
再次回到礼部侍郎府,气氛已截然不同。
周崇山被“请”在花厅,由两名目光如鹰的锦衣卫贴身“陪着”。
他面色灰败,眼神浑浊,却仍不时闪过一丝焦躁与算计的精光,像困兽犹斗。
府内下人均被分隔看管,一片死寂。
王霖径直走入花厅,在主位坐下。欧阳满默默跟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像个沉默而专注的顾问,目光却不时扫过周崇山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
“周大人,节哀。”
王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周崇山嘴角抽搐了一下,勉强拱手,声音涩:
“多谢王大人关怀……不知凶手可有线索?定要抓住那戕害我儿的恶徒,千刀万剐,以慰我儿在天之灵!”
“线索么,倒是有一些。”
王霖指尖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规律的、令人心慌的轻响。
“令郎袖口破损,与莺娘指甲中的蜀锦丝线吻合。他床下暗格,藏有名为‘睡美人’的毒药,与莺娘所中之毒相同。
现场还有‘桂花糕’字条……周大人,关于桂花糕,还有那‘睡美人’,你可想起来了?”
周崇山额头渗出冷汗,强自镇定,甚至挤出一丝悲愤:
“王大人明鉴!这、这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我儿纯良,岂会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
那毒药,那字条,必是凶手留下的!意在混淆视听,嫁祸我儿啊!”
“哦?栽赃?”王霖微微挑眉,身子略向前倾,带来更强的压迫感。
“那凶手倒是神通广大,不仅能潜入守卫森严的侍郎府害令郎,还能提前在令郎的蜀锦喜服袖口内侧,伪造出与挣扎抓挠吻合的破损?
更能让令郎在‘被害’前,亲自将毒药藏于自己床下暗格?这栽赃,未免太过……贴心周全了。”
周崇山语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呼吸急促。
欧阳满在一旁观察片刻,忽然上前一步,对王霖低声道:
“大人,若要证明周公子是否亲手接触过那毒药瓶,或是否在莺娘遇害时与对方有过近距离接触,或许……有一法可试。”
“何法?”王霖配合地问道,声音略高,确保周崇山能听清。
“取极细腻的墨粉,均匀撒于瓷盘。”
欧阳满声音清晰,带着一种专业的笃定,“再取周公子房内可能被他频繁触碰、且不易被他人接触的器物,如他惯用的茶盏、镇纸、乃至那毒药瓶身。
以特殊方法熏染处理,其上留下的手指纹理——即‘指纹’,便可显现。
每个人的指纹,自出生便独一无二,终生不变。触物留痕,虽肉眼难辨,却可提取。”
她转向面色开始变化的周崇山,语气平静却带着刀刃般的锋利:
“周大人,为证令郎清白,可否允我等取您书房常用印泥一盒,再取几样净杯盏一试?
当然,为示公允,大人您也可先印下指印,与我等从白绫、毒瓶等关键证物上设法提取的痕迹先行比对。
若不符,自然可排除嫌疑,更能证明栽赃之说。”
周崇山在听到“指纹独一无二”、“触物留痕”时,瞳孔便是骤然紧缩!
他猛地看向欧阳满,眼神惊疑不定,仿佛在看一个能洞穿幽冥的怪物。
这女子所言,闻所未闻,却莫名让人心胆俱寒!
若真有此术……他猛地想起,自己不久前情绪激动时,似乎亲手扶过儿子的肩膀,碰触过那悬尸的白绫!如果上面留下了自己的指印……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中衣。
“荒、荒唐!无稽之谈!”
周崇山猛地站起,色厉内荏,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尖利。
“什么指纹,什么显现,分明是妖术!
王大人,你岂可听信这来历不明女子的胡言乱语,用此等邪术污蔑朝廷命官!
本官要上奏朝廷,参你北镇抚司滥用邪法,构陷忠良!”
“是不是邪术,一试便知。”
王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绣春刀的刀柄无意般轻轻抵在桌沿,发出沉闷一响。
“周大人如此抗拒,甚至以‘上奏’相胁,莫非是……心虚?”
“我……本官……”周崇山气息紊乱,眼神疯狂乱瞟,额头的汗水汇成股流下。
忽然,他像是被到绝境的野兽,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扑向身旁一名锦衣卫腰间佩刀!
“狗官!你们欺人太甚!本官跟你们拼了!”
然而他养尊处优,年事已高,这扑击在王霖眼中慢如龟爬。
王霖甚至未完全拔刀,只是刀鞘如毒蛇出洞,闪电般探出,精准无比地击在周崇山右手腕的麻筋之上。
“当啷!”佩刀落地。
“啊——!”周崇山惨叫一声,抱着瞬间失去知觉的右腕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太师椅,狼狈不堪地跌坐在地。
最后一丝伪装与侥幸也被彻底撕碎,他瘫坐在一片狼藉中,面如死灰,眼中只剩下绝望的疯狂和彻底崩溃后的空洞。
王霖目光如刀:
“遴选在即,礼部重任在肩,周大人却后院起火,父子接连卷入命案……这让你如何向宫中,向睿王殿下交代?”
王霖冷漠地看着他,如同看着一件已无价值的杂物,挥了挥手:
“周大人悲痛过度,急怒攻心,以致神智昏乱,袭击官差。押下去,好生看管,延医诊治。至于欧阳仵作所说的‘指纹比对’之事……”
他瞥了一眼面如土色、浑身瘫软的周崇山,语气平淡却定下乾坤:
“本官觉得,甚好。便从周大人,以及相关证物、相关人员手上,一并试起吧。取印泥,备墨粉,仔细行事。”
“是!”锦衣卫轰然应诺,迅速而有序地行动起来。
有人拖走失魂落魄的周崇山,有人开始准备“指纹鉴定”所需的一应物品。
欧阳满看着被拖下去的周崇山,又看了看开始有条不紊地指挥现场、神色冷峻无波的王霖,轻轻吐出一口一直憋在口的浊气。
周围看到这指纹提取术的过程直呼欧阳满为妖女,使用妖术都不避人了。
这古代的第一案,眼看就要以这样一种方式尘埃落定。
科学战胜了诡辩,证据锁定了元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