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步摇做工精美绝伦,凤鸟口中的珠子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流转着奇异的、略带莹绿色的光泽。
“娘娘,这支步摇是近所得?”欧阳满问。
德妃摸了摸发髻道:
“是。前几内务府送来的,说是新贡的样式,镶嵌了南海的‘夜光石’,本宫瞧着别致,今才戴上。”
“可否借民女一观?”
德妃取下步摇递给她。欧阳满接过,入手微沉。
她仔细看那所谓的“夜光石”,颜色绿得有些不自然,表面似乎有一层极薄的、油脂状的东西。
她凑近,极轻地嗅了嗅,一股极淡的、混合了某种奇特花粉与矿物粉尘的甜腻气味钻入鼻腔。
她立刻屏住呼吸,将那珠子远离口鼻。
她转向王霖,眼神凝重,压低声音:
“大人,这珠子有问题。上面涂了东西,混合了一种发光矿物(可能是磷粉)和……某种特殊的植物花粉。
如果我没猜错,这种花粉,就是引发‘醉颜酡’胭脂中过敏原全面爆发的‘催化剂’!”
王霖眼神骤冷。
德妃无意中戴上了这支被动过手脚的步摇,她自身可能因为体质或接触不深,只是轻微不适【观她脸色苍白、眼下青影可能也是轻微反应】。
但她赏给了贴身宫女翠儿那盒有问题的胭脂。
翠儿涂抹了胭脂,又近距离接触了戴着“催化”步摇的德妃,或者沾染了步摇上散落的粉尘……
于是,轻微的过敏在“催化剂”作用下急速加剧,浑身瘙痒、头晕目眩,最终在太液池边“失足”溺亡!
这是一套组合拳。
胭脂是“饵”,步摇是“引”。
目标是……德妃?还是德妃宫里的人?
亦或是,通过德妃宫中的事,警告或打击其他什么人?
“德妃娘娘,”王霖拱手,语气严肃,“这支步摇,需交由北镇抚司查验。另外,近宫内可有何异常?娘娘可得罪过什么人?或者……”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却带着穿透力,“与哪位主子,在睿王妃人选、宫务分管上,有过龃龉?”
德妃脸色变了变,她不是蠢人,立刻明白了王霖话中的深意。
她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在权衡,最终咬了咬唇,挥退左右,只留下一个心腹老嬷嬷。
“王大人既然问起……本宫性子直,宫里看不惯的人自然有。但若说因此就要害本宫性命……”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若说最近有何特别,便是月前,皇后娘娘曾召本宫说话,言语间提及此次睿王选妃,事关重大,要谨慎举荐。
本宫……本宫闲聊时觉得林尚书家的婉柔姑娘品貌端庄,提了一嘴。当时贵妃娘娘也在,并未多言,只是笑了笑。”
皇后与贵妃……欧阳满心中暗忖。
两位后宫地位最高的娘娘都在场。
若德妃只是随口一提,就招来了这连环算计,那这后宫的水,未免太深了些。
这绝不仅仅是争风吃醋,更像是一场精密而冷酷的排除游戏。
王霖面色不变,只是道:
“多谢娘娘提点。此事关乎宫闱安全与诸位娘娘、小主安危,本官定会详查。
这支步摇及胭脂,本官会带走。为防万一,近娘娘及其他宫人,凡接触过此类贡品者,饮食起居还需多加小心。”
离开毓秀宫,沈云辞忍不住低声道:
“王大人,此事牵扯后宫,是否应禀明皇上,由宫内……”
“本官自有分寸。”王霖打断他,看向欧阳满,“你确定,那步摇上的花粉是催化剂?可能辨别来源?”
“需要进一步试验比对,但八九不离十。”
欧阳满肯定道,“这是一种复合下毒手法,隐蔽阴毒。凶手对药理、对后宫妃嫔的赏赐流程、甚至对每个人的体质差异都可能有所了解。
而且,能同时在内务府分发的胭脂和专门赏给德妃的步摇上动手脚,此人在宫中的能量……不小。”
王霖望着重重宫阙,目光深远。
红袖招的案子刚了,周崇山认罪伏法。
京城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却因这盒胭脂、这支步摇,骤然被投入巨石。
而这波澜的中心,已从宫外的勋贵府邸,蔓延到了这九重宫阙之内。
德妃、秀女、贡品、隐秘的毒术……每一件都透着宫廷特有的、精致而危险的气息。
而所有这些,似乎都隐隐指向那个悬而未决的——睿王妃之位。
“沈少监,”他忽然道,语气听不出情绪,“你钦天监观测天象,可知‘凤鸟衔珠’,主何吉凶?若珠染污秽,又当何解?”
沈云辞一怔,思索片刻,神色微变:
“凤鸟衔珠,本主祥瑞,后宫有喜,多指姻缘。但若珠染污秽……则祥瑞成煞,喜事生悲,恐损阴德,累及未来主位之安。”
一切线索,似乎又开始隐隐指向那个众人瞩目的位置,和围绕它展开的、无声却致命的漩涡。
刚刚下狱的礼部侍郎周崇山,正是办此遴选的官员。
三点连成一线,指向一个清晰而危险的阴谋轮廓。
红袖招的旧案,或许是周崇山个人的罪恶;
但工部千金的“怪病”,则更像是一场针对睿王正妃之位的、精密的清除行动。
周崇山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执行者,还是另一个被清除的障碍?
======
从皇宫出来,已是傍晚。
宫墙外的天空被夕阳染成一片暗金,与宫内的肃压抑形成鲜明对比,却也无法驱散三人心头的阴霾。
“王大人,欧阳姑娘,下官需回钦天监值宿,观测今夜星象是否有变。”
沈云辞在宫门外拱手告辞,眉宇间忧色未减,“那‘凤鸟衔珠’之象……需持续关注。若有异动,下官立刻来报。”
王霖微微颔首。
沈云辞虽有些神叨,但其对天象的执着与对林婉柔的关切不似作伪,或许能成为一个特殊的助力。
欧阳满则还在脑海里反复推敲“花粉催化剂”与“内务府贡品”的关联。
能在宫廷御赐之物上动手脚,绝非普通宫人能做到。
皇后与贵妃……德妃那含糊的指向,像两片巨大的阴影,笼罩在刚刚浮出水面的阴谋之上。
“先回北镇抚司,将那步摇和胭脂封存,再做细验。”
王霖翻身上马,对同样骑上一匹温顺母马的欧阳满道。
她的骑术是这两被着速成的,还算稳当,只是姿势僵硬。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身着便服的锦衣卫缇骑疾驰而来,在王霖面前勒马,低声急报:
“大人,东市醉仙楼出事了!半个时辰前,楼内数名食客用餐后突发癫狂,胡言乱语,力大无穷,已伤及多人。
顺天府的人赶到,却束手无策,场面快要控制不住!其中一名发作最凶的,是……是谢国公府的三公子!”
王霖目光一凝。
谢国公,当朝皇后的亲兄长,地位尊崇。
其子当众发狂伤人,此事可大可小。
“症状如何?可有人亡?”王霖沉声问。
“暂无亡者,但发作之人双目赤红,不识亲友,状若疯虎,寻常衙役本近不得身。
顺天府尹已调集兵丁,但恐激起更大乱,三司得到消息后均已派人前往现场,特请北镇抚司协助弹压,并……查明缘由。”
缇骑快速禀报,“楼内已被封锁,但消息恐已传开。”
集体癫狂?欧阳满立刻联想到毒蘑菇、致幻剂,或者某些神经毒性物质。
在这节骨眼上,又是勋贵子弟聚集的酒楼出事……
“走,去醉仙楼。”王霖调转马头,没有丝毫犹豫。
欧阳满赶紧跟上,心里那弦绷得更紧了。
本就还未走远的沈少监听到后,也立即策马跟上。
这京城,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
醉仙楼前,已被顺天府的衙役和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围得水泄不通,但依旧能听到楼内传来的怒吼、砸东西的巨响和惊恐的尖叫。
围观的百姓被远远隔开,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王霖亮出腰牌,带着欧阳满和沈云辞直接入内。
楼内一片狼藉,杯盘狼藉,桌椅翻倒。
七八个被粗绳勉强捆住、却依旧在疯狂挣扎嘶吼的男子被分别隔离在角落。
他们个个面红耳赤,瞳孔散大,嘴角流着涎水,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嗬嗬声,力气大得惊人,需三四名壮汉才能勉强按住。
顺天府尹见到王霖,如见救星,擦着汗迎上来:
“王大人,您可来了!这、这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突然就……大理寺已命人将此事上达天听,谢三公子也在其中,下官不敢用强,这可如何是好!”
王霖扫视全场,目光落在地上打翻的菜肴和酒水上。“他们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掌柜的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瘫在地上哆嗦:
“回、回大人……今楼里推出新菜‘八仙过海’,用的是南洋来的新香料,辅以陈年花雕……
谢三公子与几位友人雅集,点了此菜,还、还夸赞味道独特,有飘飘欲仙之感……谁知吃完不到一刻钟,就、就变成这样了!”
“飘飘欲仙?”欧阳满捕捉到这个关键词,立刻上前检查打翻的菜肴残渣。
她戴上手套,捡起一些沾有酱汁的碎片,仔细闻了闻,又用手指蘸取少许,在指尖捻开观察。
酱汁呈深褐色,气味浓郁复杂,除了常见的香料,确实有一股极其淡雅、却令人有些头晕的奇异甜香,隐隐熟悉。
她心头一跳,立刻打开工具包,取出一个小瓷瓶和试纸。
她将少许酱汁涂在试纸上,又滴上两滴试剂。
试纸的颜色缓缓发生变化。
她转向王霖,声音压低但清晰,“菜里有强效致幻剂成分,很可能混合了多种具有神经毒性的植物或矿物。剂量不低,足以在短时间内引起精神错乱、幻觉和暴力倾向。”
“致幻剂?”王霖眼神锐利,“与宫中所用之物,可有相似?”
“不完全相同,但某些基底气味有隐约的类似感,可能……出自同源,或者调制者对这类控人心智的毒物颇有研究。”欧阳满分析道。
她想起了“睡美人”的隐蔽,林婉柔案中诱发过敏的精准,以及德妃步摇上“催化剂”的刁钻。
虽然毒理不同,但那种“精巧而恶毒”的风格,隐隐有某种共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