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50

接下来,是阿吉。

他被带进来时,镣铐加身,但脊背依旧挺直,眼神沉寂,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漠然。

只是当他的目光掠过桌上那个装有皮卷和红色粉末的木匣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阿吉,或者,该尊称你一声‘左觋’?”王霖开门见山。

“你的部族早已消亡。你来京城,助纣为虐,戕害无辜,所求为何?

复族?让你的‘神祇’秘术重见天?还是……为你那‘志向在紫禁城’的主人,铺就一条通天血路?”

阿吉沉默,如同石雕。

“你不说,本官也能猜个七八分。”王霖不疾不徐,手指轻叩桌面。

“你的‘主人’许你重聚族人,光大‘黑峒’。可他不过是利用你‘黑峒’秘术,行其私欲。

你只是一把好用且见不得光的刀。用完了,随时可弃。

就像醉仙楼那个被灭口的赵四,就像那个留下糖人、把线索引向你的跛脚货郎。

你,比他们又能好多少?”

“我不是棋子!”阿吉猛地抬头,眼中燃烧着偏执的火焰,“我是‘左觋’!我肩负传承!主人答应过我……”

“他答应你的,是镜花水月!”王霖厉声打断。

“他用虚无的承诺,换你双手沾满无辜者的血,将你族最后的遗泽用于最肮脏的阴谋!这就是你‘黑峒’的传承?这就是你‘左觋’的荣耀?!”

阿吉张了张嘴,眼中的狂热褪去些许,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又被偏执掩盖: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中原人夺我土地,迫我族人流散时,又何尝讲过无辜?!”

“强词夺理。”王霖冷斥。

阿吉张了张嘴,眼中狂热与痛苦交织,最终化为更深的沉默与挣扎。

心理防线已然松动,但某种更深的恐惧或执着,让他咬紧了牙关。

王霖不再问,他知道,面对这种被信仰和执念控制的人,需要时间和更大的冲击。只是对旁边记录的文书道:

“记下:人犯阿吉,疑似‘黑峒’遗族‘左觋’,精通毒术,受神秘‘主人’指使,参与醉仙楼投毒案,与谢国公府钱姓管事有勾连,意图不明。

其‘主人’疑似与宫廷相关,志向非小。所获物证中有疑似‘黑峒’秘传皮卷及剧毒粉末,需严加研析。”

记录完毕,王霖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垂首不语的阿吉。

“带下去,严加看管。没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他顿了顿,补充道,“包括……宫里来的人。”

“是!”

阿吉被带走了。

刑讯房重归寂静,但空气中弥漫的信息,却比血腥味更令人窒息。

线索再次收紧,指向宫廷,指向那个神秘的“主人”。

王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货栈之约赢了,抓到了人,拿到了物证,撬开了一部分口。

但并没有拨云见,反而像是掀开了更大阴谋的一角,看到了其下更加幽深恐怖的黑暗。

“紫禁城……”他低声自语。

那里面,究竟藏着怎样的恶魔?

======

是夜,御书房。

皇帝听完曹如意关于“货栈之事已了,王镇抚使擒获西南马帮头领及一关键人物,缴获若证物”的简要汇报,点了点头,脸上并无太多喜悦。

“知道了。王霖做得不错,有勇有谋。赏。”

“奴才遵旨。”

“那关键人物……可说了什么?”皇帝状似无意地问。

“回皇上,据说是个硬骨头,尚未吐露关键。王大人正在设法。”

曹如意答得滴水不漏。

皇帝“嗯”了一声,挥挥手。

曹如意悄然退下。

御书房内只剩皇帝一人。他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目光落在西南、黔州的位置,又缓缓移到京城,最后定格在皇宫。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了“谢国公府”与“黔州马帮”之间那条无形的连线上。

“刀子,已经开始往回割了。”

他低声自语,眼中没有丝毫温度,“这只是开始。好戏,还在后头。让朕看看,接下来,你如何应对来自宫墙之内的反扑。”

窗外,秋风更急,卷起落叶,仿佛预示着更加猛烈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夜色已深,北镇抚司的众人都在各自忙碌。

王霖对着地图沉思,沈云辞在故纸堆中翻阅,欧阳满则在自己的小隔间里,对着一桌子的毒物分析记录和案件杂记皱眉。

她总觉得还漏了什么。

像拼图少了最关键的一块,所有的线索——西南马帮、黑峒图腾、阿吉的偏执、石岩的恐惧、谢福的崩溃——都飘在空中,缺一能将其牢牢钉死的桩子。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手边一叠散乱的纸张。

那是她跟着王霖去谢国公府时,随手记下的“笔录”,字迹潦草得她自己都快认不出来,纯粹是怕漏掉信息硬着头皮写的。

“唉,这狗爬字……”她自嘲地嘀咕,随手翻看着。

大多是些谢国公和谢福车轱辘话的重复,没什么价值。

直到,她的目光定格在记录谢福哭诉的那一页。

【那股是前年大公子……哦不,是三公子说想学着经营,老爷您点头,让小的去办的。】

“大公子”?

欧阳满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猝不及防地劈进她的脑海!

当时谢福涕泪横流,这句话夹杂在无数辩解和哭嚎中一闪而过,她只当是口误,注意力全在“三公子”和醉仙楼股上,竟完全忽略了这前半句!

大公子!谢国公府还有个大公子!

为什么从未听人提起?谢国公、谢明璃,所有人口中关心的只有中毒的“三公子”!

这个“大公子”去了哪里?是生是死?为何在谢福如此惊慌的时刻,会下意识脱口而出?

“不对……这不是简单的口误!”欧阳满猛地站起,心脏怦怦直跳。

一个被家族刻意淡化、甚至“消失”的嫡长子……在这样一桩针对谢家、针对皇后母家的阴谋中,意味着什么?

她抓起那张潦草的记录纸,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小隔间,在回廊里疾跑,目光急切地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大人!王大人!”

王霖正在院中与副手低声交代事项,闻声转头,便见欧阳满举着一张纸,气喘吁吁地奔到他面前,脸颊因奔跑而泛红,眼睛却亮得惊人。

“大人!突破口!”她将纸几乎怼到王霖眼前,手指用力点在那行字上,“看这里!谢福说的——大公子!”

王霖目光一凝,落在那三个字上。

电光石火间,无数线索和信息在他脑中疯狂重组、串联!

谢福崩溃时对“全家性命”的恐惧、阿吉背后“主人”对谢家内部的熟悉、以及那隐隐指向宫廷却动机不明的野心……

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寒而栗的影子,骤然变得清晰了几分。

“谢明璋……”王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眼中锐光毕露,“谢国公府那位,‘静养’了多年的大公子。”

他看向激动不已的欧阳满,沉声道:“你立了一功。来人!传令……”

王霖沉声唤来副手。

“大人。”

“两件事。第一,秘密提审谢福,不问别的,只问大公子谢明璋。何时离府?因何离府?现居何处?与府中何人还有联系?

尤其是,与那个姓钱的采买管事,是何关系。告诉他,若想他口中‘全家’活命,就老实交代。”

“是!”

王霖铺开一张京城及近郊的简图,“第二,动用所有隐蔽的眼线。

我要知道谢国公府名下,尤其是那位大公子可能‘静养’的所有别院、田庄的具置、守备情况、人员出入。

重点是京西龙泉山一带,谢家在那里似乎有座不小的别业。”

“属下明白!”副手领命而去。

王霖走到窗边,望着沉沉夜空。

如果谢明璋真是那个隐藏在幕后的“主人”,那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对家族的恨意【被放弃、被圈禁】、对继承权的野心【打击三弟】、对内部事务的熟悉【利用旧仆钱管事】

——以及可能通过某种渠道【比如流放西南?旧部关系?】与阿吉代表的“黑峒”残余势力搭上线。

但,他如何能在被近乎软禁的情况下,遥控指挥如此精密的阴谋?

他背后,是否还有另一股力量在支持或利用他?这股力量,是否就来自石岩和阿吉隐约指向的——“紫禁城”?

======

次,调查有了初步回音。

再次被秘密提审的谢福,在听到“大公子”三个字时,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瘫软下去。

在威与“保全家人”的许诺下,他终于吐露了部分实情。

大公子谢明璋,谢国公嫡长子,曾也是名动京华的才俊。

约五年前,因卷入一场涉及科举舞弊的糊涂官司,虽然最终证据不足未下狱,但名声已毁,仕途断绝,更惹得龙颜不悦。

谢国公为保家族,尤其是当时已入主中宫的皇后娘娘的声誉,对外宣称大公子“突发恶疾,需静心休养”。

将其送往京西龙泉山下的“澄心别院”居住,实则形同放逐。

此后,府中再少提此人,爵位继承的希望也自然落在了三公子身上。

“那钱管事呢?与大爷是何关系?”审讯者追问。

“钱贵……他、他原是大爷开蒙时的书童,后来做了大爷院里的管事,最是贴心。

大爷去别院后,他本也要跟去,但……但夫人觉得他心思活络,怕他撺掇大爷生事,就把他留在了外院,打发去管些采买的杂务,实则是晾起来了……”

谢福颤声道,“可他对大爷……一直念念不忘,逢年过节,都会偷偷往别院送些东西。这事,府里有些人知道,但都睁只眼闭只眼……”

果然!钱贵是谢明璋的旧人!这就为“主人”通过钱贵联系马帮、传递指令提供了最合理的人事通道。

几乎同时,对“澄心别院”的侦查也有了回报。

别院位于龙泉山南麓,环境清幽,但位置相对偏僻。

表面看,只有十来个粗使仆役和几个看守院门的老兵,谢明璋深居简出,几乎不见外客,仿佛真的在此静养。

但外围的暗哨发现,别院后山有一条隐秘小径,偶尔会有陌生面孔趁夜色出入,行动谨慎,不像普通访客。

此外,别院的物资补给,除了府中定期运送,偶尔也会有非官府的、来历不明的车辆靠近,卸下些东西便迅速离开。

“守卫情况?”王霖问。

“明松暗紧。”负责侦查的总旗回报。

“院墙不高,但暗处可能有观察点。那几个老兵,看着老迈,但步态眼神,不似寻常护院。

后山小径入口,也有不显眼的标记和绊索。整体感觉……不像防贼,倒像防着里面的人出去,或者防着外人轻易接触里面的人。”

是保护?是监视?还是……囚禁?

王霖手指在地图上“澄心别院”的位置轻轻敲击。

谢明璋的处境,越发显得微妙。

他究竟是心灰意冷、甘心在此了却残生,还是忍辱负重、暗中经营?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