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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50

王霖沉思了片刻开口问道:

“关于钱贵,他与别院最近有联系吗?”

“有。三前,也就是我们抓捕石岩、阿吉的前一天,钱贵曾以‘为别院采买过冬用品’为由,出城半。

我们的人远远跟着,他确实去了西山方向,但在入山前失去了踪迹约一个时辰,随后才出现,拉了一车看似普通的货物回来。”

抓捕前一天!这个时间点太关键了。

是报信?是接受新指令?还是销毁证据?

“钱贵现在何处?”

“仍在府中,未见异常。但昨谢国公似乎召见过他一次,时间不长,内容不详。”

王霖眼神锐利。

谢国公召见钱贵?是察觉到了什么,例行询问,还是……另有深意?

线索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最终都隐隐指向那座云雾缭绕的龙泉山别院,和里面那位“静养”的大公子。

“大人,我们是否直接去澄心别院,提审谢明璋?”副手请示。

“不。”王霖摇头。

“时机未到。第一,我们无确凿证据证明谢明璋涉案,仅凭钱贵是他旧人,以及一些时间上的巧合,不足以动一位国公府的‘嫡长子’,哪怕他已失势。

第二,打草惊蛇。若他真是‘主人’,必有后手,我们贸然前去,他大可推个一二净。

第三……若他并非‘主人’,而是另一枚棋子,甚至是一个‘饵’,我们一动,真正的执棋者就会缩回手。”

他顿了顿,看向一直在旁整理毒物分析记录的欧阳满,和翻阅古籍的沈云辞。

“欧阳仵作,沈少监,你们有何看法?”

欧阳满放下手中瓷钵,认真道:

“从证据链看,谢明璋有动机【被家族放弃】,有条件【有钱贵这个内线】,有时间【五年‘静养’,足以经营】。

但缺最直接的一环——他与阿吉、与西南‘黑峒’势力建立联系的桥梁。

他是如何找到、并控制阿吉这样特殊的‘人才’的?阿吉对他‘重聚族人、秘术见天’的承诺深信不疑,这需要极深的了解和高超的掌控力。

一个被变相软禁的失势公子,如何做到?”

沈云辞合上古籍,接口道:

“欧阳姑娘所言极是。而且,阿吉和石岩都提到‘主人’志向在‘紫禁城’。

如果‘主人’是谢明璋,他的‘志向’是什么?夺回家族继承权?报复皇后和谢国公?这似乎与‘紫禁城’的格局仍差一层。

除非……他的目标更高,或者,他背后另有其人,许给他的是他无法拒绝的、更惊人的东西。”

王霖点头。

这正是他心中的疑窦。谢明璋的嫌疑急剧上升,但画像仍模糊,且总觉得有哪里对不上。

“继续三条线并进。”王霖下令。

“一,加强对澄心别院的监视,尤其是后山小径和不明车辆的来源,务必查清。

二,深挖钱贵,查他所有社会关系、银钱往来,尤其是他与西南方向可能存在的关联。三,”

他看向沈云辞,“沈少监,劳烦你继续从古籍和朝廷旧档中查找,五年前那场科举舞弊风波,究竟牵扯多广。

背后是否有宫廷势力博弈的影子,以及……当时是否有涉案官员或相关人员,被流放或关联至西南。”

“下官领命!”沈云辞精神一振,这无疑是探查谢明璋与西南可能关联的重要方向。

王霖最后补充,声音微冷,“还有,让我们在宫里的人,也动一动。

查一查,五年前,后宫之中,尤其是皇后与贵妃两处,可有什么特别的动静。

谢明璋出事的时间,或许并非巧合。”

众人心中一凛。

大人的调查,终于要更直接地触向那九重宫阙了。

夜色更深,北镇抚司的灯光映照着众人凝重而专注的面庞。

谢明璋的面孔在迷雾中若隐若现,而围绕着他的,是家族恩怨、宫闱秘辛、西南迷雾,以及那双可能隐藏在最深处、冷静俯瞰着这一切的——执棋者的眼睛。

北镇抚司的机器再次高效而隐秘地运转起来。

第一条线:澄心别院。

对龙泉山“澄心别院”的监视夜不息。

那座掩映在苍松翠柏间的院落,看似平静,但在训练有素的暗哨眼中,处处透着不协调。

正如回报所言,“明松暗紧”。

白里,只有几个老迈仆役洒扫,谢明璋几乎从不露面。

但入夜后,情况便微妙起来。

后山那条小径,在子时前后,会有极轻的脚步声和几乎融于夜色的黑影出入,行动迅捷,对路径熟悉至极。

他们运入的东西不大,用深色布包裹,但卸货的地点并非主屋,而是靠近后墙一间看似堆放杂物的偏厦。

更有甚者,监视的第三,暗哨发现有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青篷马车,在深夜绕远路来到别院后山。

车上下来一名头戴帷帽、身形纤细之人,被迅速接入偏厦,停留约半个时辰后匆匆离去。

马车离开的方向,并非返回京城,而是朝着西山更深处驶去。

“不是谢府的人,也不是常规补给。”

王霖听完汇报,手指在地图上“偏厦”的位置画了个圈,“那里面,要么藏着秘密,要么……正在进行着什么。”

“大人,要不要趁夜摸进去看看?”副手请示。

“不。”王霖摇头。

“对方警戒心很强,对那条小径的利用也说明他们有所防备。强闯容易打草惊蛇。

继续盯着,记录所有出入人员特征、时间、携带物品。重点是弄清楚,进去的是什么人,出来的又是什么。”

他隐隐觉得,那偏厦里进行的,恐怕不是简单的“静养”。

第二条线:深挖钱贵。

对钱管事的调查也在同步进行。

此人表面是谢府不得志的外院采买管事,但暗地里的银钱往来却有些蹊跷。

他妻子名下,在城南有一处不大的两进小院,市价不菲,远非他明面薪俸所能购置。

更关键的是,经手这小院买卖的牙人,隐约提到当年牵线并暗中贴补了一部分的,似乎是一位“很有体面的官家管事”,并非谢府中人。

顺着这条线往下摸,那“官家管事”的线索却断在了一层薄纱之后——

似乎与某位“宫中贵人”外宅的管家有关联,但再往下查,便阻力重重,相关人等要么三缄其口,要么语焉不详。

“宫中贵人……”王霖咀嚼着这个词。

阿吉口中的“高位内侍”,石岩提到的“紫禁城”,如今又牵扯到钱贵背后可能的“宫中贵人”……这些碎片,都在指向同一个令人窒息的方位。

“继续查,但务必谨慎,不可惊动。”王霖吩咐。

“尤其是涉及宫闱的关联,点到即止,记录在案即可。”

他再次感受到了那道无形的、冰冷的宫墙。

第三条线,也是目前看来可能最有突破希望的一条:故纸堆中的往事。

沈云辞深知,钦天监的星图古籍解不开人间的污浊,翰林院的浩荡书海也洗不净权力的血污。

要查五年前那场让谢明璋身败名裂的科举舞弊案,必须走另一条路——

一条游走在规则边缘,依靠家族人脉、同年情谊、以及对人心恐惧精准把握的幽暗小径。

他没有去礼部调阅那些光鲜整洁的题名录与会试录,也没有去刑部碰那可能早已“规范”过的案卷。

他首先拜访的,是当年那位因“失察”而被牵连、贬谪出京、如今在京郊书院勉强栖身的前任礼部郎中——一位他祖父昔的门生。

在一壶粗茶、满室旧书和对方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沈云辞没有直接问案,只谈诗书,偶叹时运。

直到告辞前,仿佛不经意般提起:

“听闻当年那场风波,原本势头颇劲,怎后来……雷声大,雨点小?”

那前郎中顿时面如土色,左右张望,压低了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沈公子慎言!那哪里是雨点小……是、是有人硬生生把天捅了个窟窿,把云给遮了!

上头……上头发了话,到此为止。再多查,就要出大事!”

“上头?”沈云辞目光平静。

“还能是哪个‘上头’?”前郎中苦笑,手指蘸了茶水,在布满灰尘的桌面上,飞快地写了一个“宫”字,又瞬间抹去。

“听说……当时有贵人发了话,保人。具体保谁,老夫不知,也不敢知。

只记得,案发前,曾有西南进贡的‘安神香’送入几位大佬府中。

案发后,那香味……就在贡院某些角落里,再也闻不见了。邪性得很。”

西南!安神香!

沈云辞心头剧震。又是西南!

离开书院,他转而寻求如今在都察院担任小小御史的同年友人帮助。

在确保绝无第三人知晓的密室里,友人翻出了一本私人笔记,上面记录着当年一些风闻奏事未能成稿的碎片:

“某勋贵子弟疑似卷涉,然其族势大,线索至某门下即断……”

“闻宫中有懿音,嘱‘国体为重,毋涉过广’……”

“谢氏子或为代罪,然其默然,内情恐非止于科场……”

“懿音”?宫中后妃的旨意?这与前郎中暗示的“宫”字呼应。

最重要的线索,来自一位看守皇史宬外围档案库、嗜酒如命、与沈家老仆有旧的老书吏。

沈云辞拎着两坛好酒,陪他在值房喝到半醺。

老书吏拍着大腿,口齿不清地嘟囔:

“你们这些年轻人,知道个屁!真东西……谁往那光鲜地方记?都在这儿……嗝……”

他指着自己花白头发下的脑袋,又指了指库房深处一堆待销毁的废纸。

“那些个‘不符规制’、‘誊录有误’的废稿、底本、往来便签……有时候,比正本……更有意思。

就比如……五年前,礼部报上来的一份关于科场用香异常的请示条子,后来怎么就……没了下文?连条子本身,都‘遗失’了。

可老头儿我记得,那上面好像提了一句……什么香……气味特异,疑似与……与考前某位大人突发‘眩疾’有关?记不清喽……”

老书吏醉倒睡着。

沈云辞的心却冰冷透亮。

线索如磷火,在黑暗中幽幽连接:

西南安神香 -> 科场异常 -> 贵人发话 -> 调查中止 -> 谢明璋顶罪。

这绝非简单的舞弊。

这是一次用西南奇物作为工具或媒介,针对特定目标,并在事发后被更高层权力迅速预、掩盖、并抛出替罪羊的精密作。

谢明璋的沉默,恐怕不仅仅是屈服于家族压力,更是因为知道得太多,或者被拿住了更致命的把柄。

而“西南”这个关键词,如同鬼魅般缠绕着五年前的旧案与眼前的醉仙楼惨案。

这绝不是巧合。

沈云辞整理好这些零碎、隐晦却惊心动魄的线索,它们无法形成呈堂证供,却清晰地勾勒出一张弥漫着阴谋、特权与诡异香气的黑暗之网。

他准备立刻赶回北镇抚司,将这些发现禀报王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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