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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50

周崇山被正式收押诏狱。

不过一,这位礼部侍郎便在狱中“幡然悔悟”,对其罪行供认不讳。

他不仅承认了当年与儿子周子衡合谋,用“睡美人”毒红袖招花魁沉鸢后抛尸的旧案,更对害亲生儿子周子衡一事直认不讳。

据其供述,子动机乃是父子二人在如何处置“惹出麻烦”的莺娘一事上发生激烈争执。

他在盛怒与恐惧交织下失手,夺过儿子身上的毒药强行灌下,而后伪造了自缢现场。

口供、物证【指纹、毒药、丝线】、乃至“作案动机”【父子争执、掩盖旧案】,在卷宗上严丝合缝,逻辑自洽。

北镇抚司的结案陈词,已然草拟完毕。

但无论是王霖还是欧阳满,心里都清楚,有些东西并未随着镣铐落下而尘埃落定。

毕竟周大人作为官员,怎会留下纸条引锦衣卫去查旧案,若是沉鸢所留,为何又要出面抢走?

那张写有“桂花糕”的纸条,像一枚冰冷的楔子,钉在看似严密的案情逻辑之中。

沉鸢在留下那作为物证的发黑桂花糕与沾毒瓷瓶后,再次消失于京城错综复杂的暗巷深处,如同水滴归海。

王霖没有派人全力追捕,只是让手下留意相关线索。

他给她的“选择”,需要时间发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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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镇抚司签押房内,欧阳满正对着一套崭新的文房四宝发愁——王霖让人给她置办的。

砚台是上好的端砚,墨锭带着清幽的松香,笔是紫狼毫,纸是细腻的宣纸。

东西是顶好的,可对她这个用惯了键盘、中性笔,连钢笔都嫌麻烦的前现代法医来说,这毛笔简直比最刁钻的微量物证还难驾驭。

她捏着笔杆,手腕僵硬,试图把那份关于红袖招案的验尸记录誊写工整,结果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墨迹深浅不一,活像一串受了惊的蝌蚪在纸上挣扎。

“这玩意儿比解剖难多了……”

她小声嘀咕,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开始怀念那支快要没水的中性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略显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清越却充满焦急的年轻男声,由远及近:

“王大人!王镇抚!可在?出大事了!”

门几乎是被撞开的。

一个穿着靛青色钦天监官服、头戴乌纱的年轻官员几乎是冲了进来。

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秀,肤色白皙。

此刻却眉头紧锁,额角见汗,手里还下意识地攥着一个黄铜罗盘,看起来有种与这肃北司格格不入的文气与……神叨。

王霖从堆积如山的案卷后抬起头,面无表情:

“沈少监。北镇抚司重地,何事惊慌?”

沈少监?欧阳满停下和毛笔的搏斗,快速扫过他官袍补子。

“王大人!工部尚书林大人府上出事了!天大的事!”

沈云辞语速飞快,因为焦急,脸颊微微泛红。

“林小姐……婉柔妹妹,她、她昨夜突发急症,今早丫鬟进去伺候时发现,她浑身……浑身长满了字!”

“长字?”王霖放下笔,眼神微凝。

“对!红色的!像是用朱砂一笔一划写上去的,密密麻麻,爬满了脖子、手臂,连脸上都有!诡异非常!”

沈云辞脸色发白,不知是急的还是吓的。

“林府家医束手无策,几位太医看了也直摇头,林夫人已经晕过去两次了!这绝非寻常病症!

下官昨夜值宿观星,见紫微垣侧有妖星冲犯月宿,赤气如练,直贯索狱之星,正应在未时三刻!

这、这分明是上天降罚,是天书示警,刻经文于罪身啊!”

欧阳满听得嘴角微抽。

天罚?刻经文?这都什么跟什么。

但“浑身长满红色的字”,这症状描述,让她瞬间联想到了几种可能的皮肤病症或……人为造成的体征。

“沈少监,”王霖打断了他越来越激动的“天象报告”,声音依旧平稳,抓住关键,“林小姐此刻情形如何?可还清醒?气息如何?”

“还、还有气息,但昏迷不醒,气息短促微弱!”沈云辞急忙道。

“林大人已急报宫中,皇上口谕,令太医院会同有司速查!

王大人,您执掌刑狱,此事诡谲莫测,恐非寻常疾病,定有妖孽作祟或冤屈冲天,还请大人务必移步一观!”

王霖站起身,目光扫过一旁已放下毛笔、竖起耳朵、眼中闪烁着职业性好奇光芒的欧阳满。

“欧阳仵作,”他吩咐道,“带上你的东西,一起。”

“是,大人。”欧阳满立刻利落地收拾好她的宝贝工具包。

新案子,还是听起来如此离奇的症状,她的探究欲瞬间被点燃。

“她?”沈云辞这才注意到签押房里还有个穿着粗布衣裙、未施粉黛的年轻女子。

尤其看到她毫不避讳地将一柄闪着寒光的奇怪小刀和一堆奇形怪状的工具收进包里时,更是吓了一跳。

“王大人,这位是……?林府闺阁重地,婉柔妹妹金枝玉叶,岂容陌生女子近前?

更何况此等诡谲之事,女子阴气重,恐有冲撞……”

“北镇抚司特聘顾问,欧阳满。专司疑难验伤、毒理辨识。”

王霖简单介绍,已向外走去,“沈少监,带路。时间紧迫。”

沈云辞被噎了一下,看看王霖不容置疑的背影,又看看欧阳满那一脸“我专业,别废话”的表情。

只好把后面“于礼不合”、“闻所未闻”的话咽了回去。

低声嘀咕了句“女子为顾问,真是……”,便快步跟了上去,手里的罗盘指针随着他动作微微晃动。

在路上,王霖低声向欧阳满说明了大致情况,此人乃钦天监少监沈云辞。

钦天监!她对这个部门的印象还停留在“观察天象、制订历法”上。

而工部尚书林大人为官清正,向来是朝中有名的中立派。

其女林婉柔已过初选,品貌德行俱是上佳,是睿王妃的有力人选,只待下月宫中最后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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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部尚书府邸,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还未踏入内院,隐约的压抑哭泣声便已传来。

林尚书一脸憔悴与惶惑地在花厅接待王霖,看到紧随其后的沈云辞和欧阳满时,明显愣了一下,尤其是在欧阳满身上停留的目光充满了疑惑与不悦。

但在王霖出示令牌、简短说明“顾问需现场查验异常体征以助判断”后,林尚书看了看昏迷不醒的女儿,又看了看一脸笃定的王霖。

终究是救女心切,重重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算是默许。

“王大人,沈少监,还有这位……姑娘,小女就在内间……这、这实在是……家门不幸,骇人听闻啊!”

林尚书声音沙哑,老泪纵横,几乎站立不稳,被仆人扶着。

一行人来到林婉柔的闺阁。

屋内药气浓郁,几名太医聚在外间低声争论,个个面色凝重,摇头叹息。

林夫人坐在床边锦凳上垂泪,几名贴身丫鬟战战兢兢地立在旁边,面无人色。

欧阳满跟着王霖走近床榻。

只见绣床之上,躺着一位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容貌秀美,此刻却双目紧闭,面色泛着不正常的红。

而暴露在丝绸寝衣之外的脖颈、手臂、乃至脸颊和部分锁骨位置,果然布满了密密麻麻、扭曲蜿蜒的红色痕迹!

那痕迹细看之下,并非工整的书法,更像是某种潦草的、反复划擦留下的斑纹,有些地方红肿微微隆起,在少女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惊心。

乍一看,确实像可怖的“文字”。

“这是……”欧阳满眯起眼,职业本能让她迅速进入状态。

她向王霖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王霖对强忍悲痛、充满疑虑的林尚书夫妇道:

“林大人,林夫人,可否让欧阳顾问近前细查?她或有不同见解。”

林夫人看着欧阳满年轻的面孔,眼中的不信任几乎要溢出来,但看着女儿痛苦的模样,最终只是捂着嘴,哽咽着点了点头。

欧阳满上前,先快速观察了林婉柔的呼吸【急促】、瞳孔【略有散大、对光反应迟钝】。

然后,她戴上自制的丝绸手套——这手套薄而贴合,能提供基本隔离,但防护力有限,她一直想找更好的替代品。

她轻轻触碰了一下少女手臂上的一处红色痕迹。

触感温热、略硬、有明显凸起感,就像皮肤下肿起了一条条细小的硬棱。

她又凑近,避开浓重的药味,仔细嗅闻,除了药气,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似某些特殊花香又似陈旧草药的味道。

她轻轻掀开一点被角,看向少女的足踝和小腿,同样有类似的红色痕迹,但颜色似乎比手臂和脖颈处的要淡一些,分布也略稀疏。

“沈少监方才说,这是‘天书’、‘刻经文’?”

欧阳满转头,看向一旁眉头紧锁、仿佛在默默掐算什么的沈云辞。

“正是!”

沈云辞肯定道,指着那些痕迹,“此乃天降警示,昭昭可见!必有冤屈或大奸大恶之事触怒上天!你看这纹路走向,隐隐暗合上古谶纬之形……”

“这是严重的荨麻疹。”

欧阳满打断了他的玄学解读,语气专业而肯定。

“而且是特殊类型的人工性荨麻疹,也叫皮肤划痕症,可能还合并了胆碱能性荨麻疹。

通俗讲,就是她的皮肤现在处于一种极度敏感的状态,受到轻微的外界。

——比如指甲划过、衣物摩擦,或者因为情绪激动、身体发热。

——就会鼓起这种条索状的红色肿块,看起来就像字一样。

严重时,喉头或内脏黏膜也可能发生类似肿胀,导致呼吸困难、昏迷,甚至危及生命。”

一屋子人,包括王霖、沈云辞、林尚书夫妇和外面的太医,全都愣住了,房间里落针可闻。

“什、什么麻疹?”

沈云辞一脸茫然,他熟读星象典籍,却从未听过这等病症名称。

“是一种皮肤过敏反应,可以理解为一种‘过度’的防御。”

欧阳满尽量用古人能理解的话解释,“关键在于,是什么让她突然变得如此‘敏感’。而且……”

她再次仔细观察那些红色痕迹,发现它们在手臂内侧、脖颈部这些相对私密、不易被意外摩擦到的部位。

痕迹的“笔画”似乎更“工整”、更“密集”一些,隐约能看出是用某种纤细、柔软但坚韧的东西,反复在同一部位划擦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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