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满转向那几个瑟瑟发抖的丫鬟。
“林小姐昏迷前,可曾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新的胭脂水粉、熏香、首饰,或者……吃了什么以往不常吃的东西?”
丫鬟们惊慌地互相看看,纷纷摇头:
“小姐近为准备入宫复选,一切用度都格外小心,皆是府中惯用的,或是内务府按例新赐的物件,并无特别之处。饮食也如常,并未乱吃。”
“入宫复选?”欧阳满敏锐地抓住了这个信息。
王霖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深了些许。
“是,”林尚书颓然道,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只有更深的忧虑。
“小女蒙天家恩典,得以参选睿王妃,已过初筛,全家正感天恩浩荡,谨言慎行,谁知竟遭此无妄之灾……”
沈云辞在一旁欲言又止,看着昏迷不醒、浑身“红字”的林婉柔,俊秀的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痛惜与焦急。
欧阳满心中疑窦丛生。
准睿王妃的有力竞争者,在复选前突发如此诡异、骇人且可能致命的“过敏”,时机未免太过巧合。
“王大人,沈少监,”她转向两人,神色凝重,“我需要详细检查林小姐近所用的所有妆品、香料、贴身衣物,尤其是新得的、或是与以往不同的。
另外,她发病前最后的活动、接触的人,都需要仔细询问。
我怀疑,这并非天灾,而是人祸。有人用了一种极其隐蔽阴毒的方法,诱发了林小姐这场足以致命的‘过敏’。”
沈云辞立刻反驳:
“人祸?何人能纵天象,引发如此异状?这分明是星象所示,上天……”
“星象或有征兆,但行凶作恶的,终究是人。”
王霖淡淡开口,打断了沈云辞,“欧阳仵作,依你判断,林小姐眼下性命可能保住?”
“若只是体表症状,及时找出并移除过敏源头,对症缓解,或有转机。但若喉头肿胀加剧,或引发其他并发症,则极其危险。”
欧阳满如实相告,没有隐瞒,“当务之急,是找出那个让她‘过敏’的源头,以及……可能存在的、触发这一切的‘引子’。”
王霖点头,对已然六神无主的林尚书道:
“林大人,为查相,救治令嫒,恐怕要仔细检视一下贵府相关物品,尤其是林小姐闺阁之物。
另外,请将伺候林小姐的贴身之人暂时分开,本官要亲自问话。”
林尚书此时已别无他法,只能连连答应。
沈云辞看着条理清晰、指挥若定的欧阳满,又看看昏迷不醒、仿佛被无形诅咒缠身的林婉柔。
俊秀的脸上交织着困惑、焦虑,以及一丝对欧阳满口中“人祸”、“过敏”之说的将信将疑。
他信了十几年的星象天命,此刻却被一种全然不同的、实实在在的“道理”所冲击。
王霖则走到窗边,望着尚书府精致却笼罩在愁云惨雾中的庭院,目光沉静。
工部尚书的千金,准睿王妃的热门人选,在入宫前夕出事……这真的,只是一起针对个人的、诡异的“病症”吗?
“沈少监,”他忽然开口,并未回头,“你观测星象,所言‘妖星犯月,赤气贯索’,主女子受损、刑狱之灾。
此象,除了昭示天罚,是否也可能应验在……人为的阴谋陷害之上?
譬如,有人不愿见到一位家世清正、却非‘同道’的千金,戴上那顶睿王妃的珠冠?”
沈云辞浑身一震,猛地看向王霖挺拔冷硬的背影,眼中闪过惊疑不定、却又仿佛被点醒的剧烈光芒。
王霖的问话让沈云辞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俊秀的脸上神色变幻,最终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压低声音道:
“王大人,星象所示‘人祸’,亦可解为阴私陷害,邪祟侵正。而‘赤气贯索’,常主……刑狱、束缚,女子受损。
下官之前只道是天罚,但若结合婉柔妹妹睿王妃候选的身份,及这‘人为引发恶疾’之说……”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不言而喻——有人不想让林婉柔顺利参选,甚至想借这诡异病症,让她身败名裂或香消玉殒。
“查。”王霖只回了一个字,目光转向正在仔细检查妆台上各色瓶罐的欧阳满。
欧阳满已戴上手套,正用自制的棉签,小心地从几个胭脂盒、香膏罐中蘸取少许样品,分别放在净的瓷片上观察。
她又拿起一支造型华丽、簪头中空的凤头金钗,对着光仔细看了看,然后凑近嗅闻。
“王大人,沈少监,你们看这个。”
她举起那支凤头钗,“钗头中空,内有残留,颜色艳红,有浓郁花香混合着……一丝极淡的、类似苦杏仁的味道,但与‘睡美人’不同。”
她又指向其中一个打开着的、颜色格外鲜亮的胭脂盒,“这盒胭脂,香气最浓,质地也最润,但里面混了东西。”
沈云辞急忙上前:
“这是西域新贡的‘醉颜酡’,内务府前才分发给各府待选千金试用。婉柔妹妹试过后甚是喜爱,说是颜色正,香气久。
这钗子也是此番一并赏下的新样,可灌入特制胭脂膏描画花钿,她前还赏玩过!”
“问题很可能就出在这里。”
欧阳满神色凝重,“我怀疑,有人在这盒胭脂,或者这中空钗管内,加入了能引发林小姐严重过敏的物质。
当林小姐用这钗子蘸取胭脂上妆,或者仅仅是用手涂抹了这胭脂,过敏原便通过皮肤接触进入体内。
而引发她全身如此严重反应的,可能还需要一个‘催化剂’……”
“催化剂?”王霖精准地抓住了这个陌生词汇。
“就是……引子,或者触发的条件。”
欧阳满解释,“比如,另一种特定的气味、药物、甚至情绪剧烈波动、身体发热。当过敏原和这个‘催化剂’同时存在,就会引爆全身的过敏反应。”
她环顾这间布置清雅、却暗藏机的闺阁:
“我们需要找到那个‘催化剂’是什么,在哪里。还有,这些东西,是谁送来,经了谁的手?”
林尚书此时也强打精神,立刻下令彻查。
很快,管家来报,这盒“醉颜酡”胭脂与凤头钗,皆是三前由内务府循例分发给各府待选睿王妃的千金的人家,一同送来的还有几匹宫缎和首饰图样。
东西是由宫中太监直接送到各府,并无特别。
“内务府统一分发……”王霖沉吟。
这意味着,有问题的可能不止林婉柔这一份。
如果目标是阻止她入选,何必大费周章在统一发放的物品中下手?
除非……能精准控制,让特定的“问题品”送到特定的人手里。
或者,目标并非林婉柔一人?
调查一时陷入僵局。
太医们用了清热消肿的方子,林婉柔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但身上的“字迹”并未消退,人依旧昏迷。
就在这时,一名锦衣卫匆匆进来,低声对王霖禀报:
“大人,宫里传来消息,德妃娘娘身边一名叫翠儿的贴身宫女,一个时辰前在太液池边‘失足’溺亡。手中……也攥着一盒同样的‘醉颜酡’胭脂。”
王霖眼神一凛。
德妃?宫中四妃之一,性子爽利,不太得宠但也无大过。
她的宫女死了,手里有同样的胭脂?
“德妃娘娘可用了那胭脂?”欧阳满立刻追问。
锦衣卫答道:
“据报,德妃娘娘前试了那胭脂,说颜色太艳不喜,便赏给了贴身宫女翠儿。翠儿昨用了,今便……”
“立刻进宫!”王霖当机立断。
案件从宫外重臣之女,直接牵扯到了宫内妃嫔身边人,性质已然不同。
他看向欧阳满:“你随本官入宫。沈少监,你对贡品名录、宫中物事流转或有了解,一并来。”
沈云辞正忧心林婉柔,闻言立刻点头。
他身为钦天监官员,有时也需参与祭祀典礼,对宫廷规矩和部分内务流程确比外人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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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王霖的北镇抚司腰牌和宫中的突发案件,欧阳满这个“编外人员”得以第一次踏入真正的皇宫。
高墙深院,朱漆黄瓦,气势恢宏,行走其间,却能感受到一种无处不在的、沉甸甸的压抑感,连空气都仿佛凝滞着无形的规矩。
德妃所居的毓秀宫偏殿,气氛沉重。
德妃坐在上首,年约三十,容貌艳丽,此刻却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强作镇定。
地上用白布盖着一具尸体,旁边跪着几个瑟瑟发抖的宫女太监。
王霖上前见礼,说明来意。
德妃挥了挥手,声音有些发哑,却带着一股脆:
“王大人不必多礼。翠儿跟了本宫十年,最是妥帖……竟如此横死,本宫心绪难平。
有何要查的,大人尽管查,定要揪出那害人的东西!这胭脂……本宫只是不喜颜色,赏了她,岂料竟是害了她!”
欧阳满征得同意后,上前揭开白布。
死者翠儿,年约二十许,面色青白,口鼻有蕈样泡沫,确是溺亡特征。
但她的脖颈和手腕处,同样有淡淡的、与林婉柔身上类似但不那么密集的红色斑纹!
而她僵硬的手中,死死攥着一个打开的胭脂盒,正是“醉颜酡”。
“翠儿姑娘近可有何异常?用过这胭脂后,有无不适?”欧阳满问向一个与翠儿相熟的宫女。
那宫女颤声答道:“翠儿姐姐得了娘娘赏的胭脂,欢喜得很,昨便用了。
午后就说身上有些发痒,起了些小红点,以为是春花粉过敏,没太在意。谁知今早去太液池边采集露水,就……”
欧阳满仔细检查了翠儿的手,指甲缝很净,没有挣扎搏斗的痕迹,落水处附近的地面也无明显拖拽外伤,初步看确像自己失足。
但时机太巧,症状也有关联。
她又请求检查德妃的妆台和此次赏赐之物。
德妃很配合。
欧阳满的目光,很快被德妃发间一支新得的、金灿灿的凤鸟衔珠步摇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