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五天后,天刚亮,出征的队伍就站在了围村门口。
八个人。沈明远、石牙、莽、岩、磐、乌石、砺、硎。八个人,每人一把铜刀、一支铜头长矛,岩和石牙多带了一张弓和一壶铜头箭。三辆独轮车,每辆车装得满满当当——鱼、淮山、水罐、换用的兽皮、备用的铜矛头、一捆藤条、还有两把铜锯和一把铜斧。
石牙推着第一辆车,车上摞得最高。他试了试重量,不沉,独轮车比两轮的推车轻巧多了,一只手就能掌住方向。“族长,这东西真好使。山路也不怕。”
“到了上游才知道好不好使。路不好走,车推不过去,就得扛着走。”
“扛就扛。”石牙拍了拍车架,“这点东西,扛得动。”
沈明远看了看队伍,又看了看站在门口送行的人。阿月站在最前面,怀里抱着小芽,眼睛红红的。藤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石头的衣领,怕他冲出去。石头被攥着,但整个人往前倾,像一只被拉住的小狗。“族长,我也要去!”
“你留下。看好松鸡。”
“松鸡天天看好,腻了!”
“那看好阿月。别让她哭。”
石头回头看了看阿月,阿月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石头不闹了,伸手拉了拉阿月的衣角。“阿月,别哭。族长会回来的。”
阿月擦了擦眼睛,点了点头。
桑站在石牙旁边,手里攥着一块兽皮——是给石牙路上用的,挡风。她没有哭,但嘴唇抿得紧紧的。“石牙,小心。”
“知道了。”石牙想笑一下,但笑不出来。他伸手接过兽皮,塞进车里。
苓站在莽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双新编的草鞋塞进莽手里。莽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塞进怀里。
青抱着晓,站在乌石旁边。晓在睡觉,小脸皱皱的,嘴角挂着口水。乌石低头看了孩子一眼,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晓,阿爸去给你找好东西。”
晓没醒,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芽站在人群最前面,身后是苗和琅。三个人站成一排,和两个月前一模一样的位置。但不一样的是,她们没有缩着肩膀,没有低着头。芽看着沈明远,眼睛很亮。苗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琅站在最后面,从芽和苗的肩膀之间探出头来,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出声。
沈明远走过去,站在她们面前。芽抬起头,看着他。“族长,早点回来。”
“找到麻就回来。”
“找不到也回来。”
沈明远愣了一下。芽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口被月光照着的井。“找不到也回来。”她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重。
“好。找不到也回来。”
苗从芽身后探出来,把一个兽皮包塞进他手里。“粮。鱼、淮山,够你吃十天的。还有盐,一小包。”
“好。”
琅没有出来,但她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细细的。“族长,铜刀磨好了。在车上。”
“我知道了。”
沈明远转身走回队伍前面,拿起自己的长矛。“走。”
八个人,三辆车,沿着溪边往上走。晨雾还没散,溪流在雾中若隐若现,水声从雾里传出来,哗哗的,像有人在远处鼓掌。围村门口的送行人群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雾中的一个灰色的小点。
石头的声音从雾里追上来。“族长——早点回来——”
沈明远没有回头。他举起长矛,晃了一下,算是回应。
二
第一天走得不算太难。
溪边的路虽然窄,但还算平整。独轮车在河滩的沙地上走得稳,石牙推着第一辆车走在最前面,莽推第二辆,砺推第三辆。沈明远走在最前面探路,岩和乌石走在队伍两侧,磐和硎断后。
溪流越来越宽,越来越急,两岸的树越来越密。林子是老林子,树冠遮天蔽,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斑点点的光斑。空气湿,有一股腐叶和泥土混合的气味。鸟在头顶叫,声音又尖又脆,像有人在敲石头。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路断了。溪流拐了一个急弯,两岸变成陡峭的岩壁,没有路可走。沈明远停下来,看了看地形。“从林子里穿过去。绕开这段。”
石牙看了看林子里面——黑漆漆的,树盘错,藤蔓缠绕,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车推不进去。”
“扛。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分着背。车架扛着走。”
八个人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分装进背篓里。三辆车的车架叠在一起,用藤条捆好,石牙一个人扛着走。东西分完了,每个人的背篓都装得满满的,肩膀上的兽皮被勒得紧紧的。
沈明远走在最前面,用铜刀砍断挡路的藤蔓和树枝。铜刀锋利,一刀一,藤蔓应声而断,比石刀快多了。岩跟在后面,用长矛拨开地上的落叶,看有没有坑洞和树。乌石走在最后面,用铜刀把砍断的藤蔓归拢到一边,留出路来。
林子里闷热,没有风,汗水把兽皮浸透了,黏在身上。蚊虫围着人转,嗡嗡的,赶不走。石牙的肩膀被车架磨红了,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穿出了林子。溪流又在眼前了,两岸开阔了一些,河滩上铺满了石头。沈明远看了看天色——太阳偏西了,还有大约两个时辰天黑。
“再走一段。找个地方扎营。”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面扎了营。岩壁凹进去一块,形成一个浅浅的洞,能住七八个人。沈明远让人在洞口生了一堆火,把粮分给大家。鱼就着水,一人一块,不多,但够了。
“族长,还有多远?”石牙啃着鱼,问。
“不知道。明天继续走。”
“那麻到底在哪儿?”
“溪里漂下来的,一定在上游。走到底,就知道了。”
石牙没有再问。他把鱼啃完,靠着岩壁,闭上了眼睛。
夜里,沈明远没有睡。他坐在洞口,看着外面的溪流。月光照在水面上,碎银一样,一闪一闪的。溪流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哗哗的,像有人在不停地翻书。他想起芽说的那句话——“找不到也回来。”又想起苗塞给他的粮,琅磨好的铜刀。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三
第二天,路好走了一些。
溪流变宽了,两岸的林子也退后了,露出大片大片的河滩。河滩上全是石头——大的、小的、圆的、扁的,被水冲得光滑。独轮车在石头上走不稳,石牙他们脆把车扛着走,反正东西已经分完了,车架不重。
走了大约半天,沈明远听到了不一样的水声。
不是溪流那种细细的、碎碎的哗哗声——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闷雷一样的轰鸣。声音从前方传来,越来越响,越来越近,连脚下的石头都在微微震动。
石牙也听到了。“族长,前面是什么?”
“大河。”
石牙愣了一下。“大河?比溪流还大?”
“大很多。”
又走了大约一刻钟,他们走出了河滩的尽头。面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一条大河横在眼前。
不是溪流——是真正的、磅礴的、一眼望不到对岸的大河。河面宽几百步,水是青灰色的,翻涌着,打着旋,从上游奔腾而来,往下游滚滚而去。水声不再是哗哗的,是轰隆隆的,像天边的雷,又像无数只巨兽在同时吼叫。河面上有雾气,淡淡的,灰白色的,在水面上飘来飘去,对岸的树林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画在兽皮上的水墨。
石牙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这……这河……好大。”
“比我们那条溪流大一百倍。”岩的声音也有些发紧。
沈明远站在河岸上,看着那条大河。溪流在他们身后汇入大河,像一细线汇入一块布——不,比那还小,像一头发丝汇入一条腰带。他们的溪流,只是这条大河旁边的一条小小的支流。大河的这边,是一大片平原。不是山沟里那种巴掌大的平地——是真正的、一望无际的平原。从河岸往远处延伸,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地平线,全是绿油油的植被。草有膝盖高,密密麻麻的,在风中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远处有几棵树,孤零零地立在平原上,巨大的树冠像一把撑开的伞。
平原上的泥土是黑色的——黑得发亮,踩上去软绵绵的,能陷进去半个脚掌。沈明远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松软、肥沃、带着腐殖质特有的湿润气息。黑土。他在另一个世界的课本上见过——最肥沃的土壤,有机质含量极高,种什么长什么。他站起来,看着那片一望无际的平原,心脏跳得很快。这么大的平原,如果都种上淮山和大豆,养活万人不止。万人——不是几十个人,不是几百个人,是上万人。
“族长,怎么了?”岩走过来,看到他愣在那里。
“没什么。”沈明远把土放下,“走吧。沿着河边走。麻应该就在这附近。”
四
平原上没有路。草太深了,走一步陷一步。独轮车彻底推不动了,石牙他们把车架扛在肩上,跟在沈明远后面。沈明远走在最前面,用长矛拨开面前的草,草叶划在手臂上,痒痒的,带着一股青涩的气味。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沈明远停下来。面前的草地上,有一片不一样的绿色。不是草——是另一种植物,叶子更宽,茎秆更粗,方形的,有绒毛。他蹲下来,拨开草叶,看到了那种植物——一株一株的,整整齐齐地长在地上,高的到小腿,矮的到脚踝。茎秆是方形的,叶子对生,边缘有锯齿,叶面上有一层细密的绒毛。
麻。。一大片。不是几株,是几百株、几千株,密密麻麻地长在平原上,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但都是幼苗,高的不过小腿,矮的才到脚踝。嫩绿色的,茎秆细弱,叶子还没有完全展开,卷曲着,像一只只没有睡醒的手。
“族长!麻!好多麻!”石牙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兴奋。
沈明远没有回答。他蹲在一株麻苗旁边,仔细看了看。麻苗长得很密,但排列不整齐——不是种的那种一行一行的,是散乱的,东一株西一株,有的挤在一起,有的隔得很远。没有垄,没有沟,没有耕种的痕迹。他站起来,沿着麻地走了一段。麻地很大,方圆几百步都是麻苗,但都是幼苗,没有一株长大的。他皱了皱眉。如果是野生的,不应该只有幼苗,应该有去年剩下的老株。这里一株老株都没有,全是新苗。
他蹲下来,拔了一株麻苗起来看。须完整,没有断——不是移植的,是在这里发芽的。他把土拨开,看了看周围的土——松软,肥沃,但没有翻过的痕迹。
“族长,怎么了?”岩走过来。
“这麻……像是人种的,又不像。”
“什么意思?”
“如果是人种的,应该有垄,有沟,苗应该整齐。这里没有。但如果是野生的,不应该只有幼苗,应该有去年留下的老株。这里一株老株都没有。”
岩蹲下来,也看了看。“会不会是被人采了?”
“采了应该有茬。这里连茬都没有。”
岩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沈明远站起来,看了看四周。平原太大了,一眼望不到边。麻地只是平原上的一小块,周围全是齐膝深的野草。远处的几棵大树在风中摇晃,树冠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再往前走看看。”
五
他们又走了大约一刻钟。
然后他们听到了声音。
不是水声,不是风声——是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的,呜噜呜噜的,像某种号角,又像很多人在同时喊叫。声音不大,但很密集,从平原的深处传过来,越来越近。
沈明远举起手,队伍停下来。
“拿武器。列阵。”
八个人迅速靠拢,排成两排。前排蹲着,长矛平举,矛尖朝外。后排站着,长矛架在前排的肩膀上。岩和石牙把弓从背上取下来,箭搭在弦上。三辆独轮车的车架被推到阵前,当障碍物。
声音越来越近。不是呜噜呜噜的号角了——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踩在草地上,闷闷的,像擂鼓。草叶在晃动,一大片一大片地晃动,从远处向这边推进。
然后他们看到了人。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从草丛里冲出来的,跑得很快,像一群被惊起的鸟。他们身上穿着奇怪的衣服——不是兽皮,是树皮,灰褐色的,一片一片地垂下来,像蓑衣。头上戴着用羽毛和骨头编的头饰,脸上涂着黑色的条纹,手里拿着各种武器——有石矛,有石斧,还有——沈明远愣了一下——流星锤。麻绳绑着石头,石头有拳头大,打磨得圆圆的,绳子有一臂长。握着绳子的一端,把石头甩起来,呼呼地响,然后松手,石头就能飞出去砸人。
石器时代的远程武器。原始,但致命。
人越来越多,从草丛里冲出来,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他们跑得很近,围着沈明远他们转圈,嘴里发出呜噜呜噜的喊叫声,手里的流星锤甩得呼呼响。有人用石矛戳地上的车架,有人用石斧砍草,有人冲着他们做鬼脸,呲着牙,像野兽。
石牙攥紧了长矛,指节发白。“族长——”
“别动。不要先动手。”
沈明远站在阵型中央,长矛平举,眼睛扫过那些围着他们转的人。数了数——至少三十个。三十对八。硬拼不是办法。
围着他们转的人突然停住了。
不是因为沈明远他们——是因为他们看到了沈明远口的虎牙,看到了石牙脖子上挂的虎爪,看到了莽手腕上缠的虎骨串。剑齿虎的牙齿、爪子、骨头——在每一个灰岩部落的人身上,都有至少一样。
围着他们的人停下来了。呜噜呜噜的喊叫声也停了。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虎牙、虎爪,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困惑。有人在低声交谈,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
人群分开,走出一个老者。老人很瘦,背微微驼着,脸上全是皱纹,额头上有三道深深的刀疤——不是受伤留下的,是部落的标记,像乌勒的螺旋纹一样。他身上穿的也是树皮,但比别人的整齐,前挂着一串骨珠,手里拄着一木杖,杖头上绑着一颗兽牙——不是剑齿虎的,是一种沈明远不认识的大型猫科动物的犬齿。
老者走到沈明远面前,站定。他看了看沈明远口的虎牙,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铜矛头,眼睛眯了起来。
“你们是哪个部落的?”老人的声音沙哑,但很清楚。说的话和灰岩部落的话差不多,口音重一些,但能听懂。
沈明远把长矛放下,双手摊开,掌心朝前——没有敌意的手势。“灰岩部落。从下游来的。”
老者皱了皱眉。“灰岩?没听说过。下游?”
“对。沿着那条小溪往下走,走两天。”
老者看了看他指的方向,又看了看他。“你们来做什么?”
“找麻。”沈明远指了指地上的麻苗,“这个东西。我们叫麻。茎皮可以做绳子、做衣服。我们的溪里漂下来一株,我们沿河往上找,找到了这里。”
老者的脸色变了。“这是我们的麻。黑岩部落的。你们不能动。”
“我们没有动。只是看看。”
“看了也不行。这是我们的地,我们的麻。你们走。”
老者挥了挥手,围着的人又往前了一步。
沈明远没有动。“我们没有恶意。我们只是想——”
“走!”老者的声音提高了,“这里不欢迎外人。既然你们不是黑水部落的人,我不为难你们,你们走吧,如果想偷我们的麻,我们就不客气!”
“或许,我们可以交换。”
老者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沈明远手里的长矛上——铜矛头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又看了看石牙腰间的铜刀,看了看岩箭壶里的铜箭头。他的眼睛眯得更紧了。
“你们用的什么武器?”
“神器。”
“神器?”老者蹲下来,指了指沈明远的长矛,“能看看吗?”
沈明远犹豫了一下,把长矛递过去。老者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手指摸了摸矛头的刃口。锋利的。他的手指被划了一下,血渗出来,他没有缩手,反而把手指放在嘴里嘬了一下。
“硬。比石头硬。比骨头硬。”老者抬起头,“怎么来的?”
“神灵指引我们做出来的。”
老者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把长矛递还给沈明远。“你们跟我来。族长要见你们。”
六
黑岩部落的营地不在平原上,在平原边缘的一片树林里。营地不大,比灰岩部落的围村小一些,但很隐蔽。树冠遮住了天空,从外面看不到里面。营地中央是一个大火塘,火塘上面架着几个石锅——不是陶锅,是石头凿的,笨重但结实。火塘旁边坐着几个人,看到沈明远他们进来,都站了起来,手按在武器上。
“没事。”老者摆了摆手,“他们是下游来的。找麻的。”
一个中年男人从人群里走出来。他比老者的个子高,肩膀宽,手臂上有好几道疤痕,前一串虎爪——不是剑齿虎的,是普通老虎的。他的头上戴着羽毛编的冠,脸上涂着红色和黑色的条纹,眼睛很亮,像鹰。
“我是黑岩部落的族长,岩羊。”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你们是哪个部落的?”
“灰岩部落。下游来的。我叫骨。”
“骨?”岩羊皱了皱眉,“不是我们这儿的名字。”
“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岩羊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你们来找麻?”
“对。我们的溪里漂下来一株麻,我们沿河往上找,找到了你们的地里。”
“那是我们的麻。不换。”
“我们可以用东西换。”
“什么东西?”
沈明远从腰间抽出铜刀,递过去。“神器。”
岩羊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铜刀比石刀重,比石刀光滑,刀刃在火光中闪着暗红色的光。他用拇指试了试刃口——锋利的。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从旁边拿了一木棍,用铜刀砍了一下——“咔”——木棍断了,断口平整。他又砍了一下,又断了。他把铜刀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神器”
“真的是神器!”
“怎么得到的?”岩羊的声音里有惊讶,也有怀疑。
“神灵指引我们用绿色的石头,烧制出来的”
岩羊把铜刀放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你们有多少?”
“不多。但可以换。”
岩羊沉默了一会儿。“你们要什么?”
“麻。幼苗。种子也行。”
岩羊看了看老者,老者微微点了点头。岩羊把铜刀放在身边的石头上。“你们等一下。我要和长老们商量。”
岩羊走了。老者留下来,招呼沈明远他们坐下,让人端来了水。水是凉的,带着一股草木的清香。石牙渴坏了,一口气喝了三碗。
“族长,他们会换吗?”石牙低声问。
“不知道。等。”
等了大约一顿饭的功夫,岩羊回来了。他身后跟着几个老人,其中一个就是刚才的老者。几个人围坐在火塘边,岩羊开口了。
“麻是我们的基。每年旱季,长成了,枯了,我们收割麻,皮做衣服、做绳子,杆烧火。种子原地抛洒,来年自己长。我们我们需要它,这是我们的倚仗。”
沈明远点了点头。
“你们要麻,可以给幼苗,我没有保留种子,旱季会有好多。但我们不要刀。”
“那要什么?”
“既然你是神使,应该可以帮我们打败黑水部落。”
沈明远没有立刻回答。
岩羊开始讲。黑岩部落原本不住在这里。他们住在黑岩山——上游的一座石山,山上的石头是黑色的,他们的名字就是从那里来的。后来食物短缺,他们才迁移到河口平原。河口平原好,地肥,鱼多,我们发现了麻,可以做衣服,可以做武器。每年旱季,河水减弱,甚至会露出部分河床,他们都能在河里捕捞到足够过冬的鱼获。大河里的鱼,不是溪流里那种巴掌大的小鱼,是半人长的大鱼,一条够吃好几天。
但每次旱季,鱼都会出问题。不是鱼不来了——是有人抢。
“黑水部落。”岩羊的声音沉了下来,“住在上游。比我们更靠山。他们也会在旱季来河口捕鱼。从前都是小摩擦,抢互相鱼,打一架,死不了人。去年旱季,他们的人用石矛捅死了我们一个年轻人。我们的年轻人要报仇,用抛石打死他们两个。从那时候起,就不一样了。他们经常偷袭我们。第一次烧了我们存放鱼的棚子。第二次了我们一个在外面采野菜的女人。第三次——”岩羊顿了顿,“好在我们有抛石绳索,抛石打败了他们”,但他们人多,一百多人的大部落,我们打不过。”
沈明远看了看黑岩部落的人——三十多个壮劳力,加上女人孩子,百来人有了。武器是石矛、石斧、流星锤。石器的伤力有限,流星锤是远程武器,但准头差,打中了也未必能打死。三十多个人,守一个营地,对付上游的偷袭,勉强够用。但如果对方人更多,武器更好——沈明远没有问黑水部落有多少人。他知道岩羊不会说,说了也是往少了说。
“你们帮我们对付黑水部落,我们给你们麻。幼苗,种子,都可以。以后每年都可以来取。”岩羊的声音很稳,但眼睛里有急切。
沈明远沉默了很久。
“我们要商量一下。”他说。
岩羊点了点头。“可以。今晚你们住这里。明天再答复。”
七
那天夜里,沈明远八个人被安排在营地边缘的一个空棚子里。棚子是树枝和树皮搭的,简陋,但比露天强。地上铺了草,角落里有一堆火,火烧得不旺,但够暖。
石牙靠在墙上,手里攥着长矛。“族长,你说怎么办?”
沈明远蹲在火堆旁边,用木棍拨了拨炭火。“你们怎么看?”
“帮。”岩第一个开口,“麻是好东西。他们愿意换,是好事。”
“但打仗不是好事。”乌石的声音很低,“我们不知道黑水部落有多少人,有多强。帮他们打,我们自己可能死人。”
“不帮,麻就没有。”磐说,“族长说了,麻能做衣服、做绳子。夏天快到了,兽皮太热。而且——”他顿了顿,“上游有人。迟早要碰上。这次不帮,下次我们自己来采麻,他们也会拦。到时候还是要打。”
石牙拍了拍大腿。“那就打!我们有铜刀、铜矛头、铜箭。比他们的石头强多了。怕什么?”
“不是怕。”沈明远开口了,“是要想清楚。帮他们打黑水部落,我们有什么好处?麻。还有——朋友。上游的部落,做朋友比做敌人好。以后我们再来,不用偷偷摸摸,不用打仗。直接拿铜器来换,麻拉回去。这是长久的事。”
他看了看乌石。“你说的对,打仗可能死人。但不帮,以后我们自己来,也可能死人。帮了,他们欠我们人情。以后我们有事,他们也会帮。”
乌石沉默了。
“还有——”沈明远顿了顿,“黑水部落是什么样的人,我们不知道。但黑岩部落的人,我们见到了。他们能打,但讲道理。他们发现了我们,没有直接动手,先问。问清楚了,请进来。这样的人,可以做朋友。”
石牙点了点头。“族长说得对。我选帮。”
“帮。”莽说。
“帮。”砺说。
“帮。”硎说。
“帮。”磐说。
“帮。”岩说。
乌石沉默了一会儿。“帮。”
沈明远看了看他们。“那就帮。明天跟岩羊说,我们帮他们对付黑水部落。但有几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我们要麻。幼苗、种子,都要。现在就要一部分,带回去。剩下的,打完仗再给。”
“第二,以后我们每年都可以来取麻。他们不能拦。”
“第三——”沈明远顿了顿,“如果他们愿意,我们可以教他们炼铜。用铜器换麻,长期换。”
石牙愣了一下。“教他们炼铜?族长,那不是我们的——”
“铜器是死的。朋友是活的。教会了他们,他们也能做铜器,我们就不用什么都自己做了。他们做铜器,我们种地、采麻。互相换,大家都好。”
石牙想了想,挠了挠头。“族长你说的这些,我不太懂。但你说行,就行。”
沈明远把火拨旺了一些。“那就这样定了。明天谈。”
棚子外面,大河的水声轰隆隆的,从远处传来,像天边的雷。远处有鸟在叫,声音又尖又脆,像有人在敲石头。沈明远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他在想芽、苗、琅。在想围村、田地、木屋。在想那片一望无际的平原,那片黑得发亮的土地。
明天谈完了,还要走回去。两天。也许更长。但麻有了。朋友也有了。值得。
他翻了个身,把兽皮盖在身上。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但今晚,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