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29

剑齿虎死后的第三天,第一间木屋完工了。

沈明远站在门口,推开厚木板拼成的门扇。门轴是木头削的,转起来有些涩,但很结实。屋子里光线昏暗,只有从门口和两个小窗透进来的光。地面铺了一层夯实的泥土,踩上去硬邦邦的,不陷脚。靠墙的位置垒了一个小火塘,用石头围成方形,烟从屋顶的缝隙排出去。

“进来看看。”沈明远朝外面喊了一声。

石头第一个钻进来,仰着头看了看屋顶,又低头看了看地面,然后跑了一圈——从门口跑到火塘边,从火塘边跑到墙角,从墙角跑回门口。

“好大!”他的声音在屋子里嗡嗡地回响,“比十个窝棚还大!”

“不是比十个窝棚大,”沈明远笑了,“是比窝棚结实。剑齿虎撞不塌。”

石头跑到墙边,用拳头捶了一下木板墙。“咚”的一声,手疼了,墙没事。

“真的撞不塌!”他揉着拳头,咧着嘴笑。

伤员们是最先搬进去的。石牙、莽、砺、青、桑——五个人,每人分了一块地方,铺上草和兽皮。石牙趴在最靠墙的位置,手臂上的绷带已经换过了,伤口不疼了,就是痒。莽趴在他旁边,背上的爪痕结了痂,黑红色的,像几条蜈蚣趴在背上。

“族长,”石牙侧着头,看着木屋的屋顶,“这个房子真好。不漏风,不漏雪。晚上也不用担心野兽从头顶上扑下来。”

“等你们伤好了,一起盖。”沈明远蹲在火塘边,往里面添了几柴,“一间不够。整个营地都要盖。围成一圈,外面是荆棘墙,里面是木屋圈。两层防御,剑齿虎再来,连门都摸不到。”

“围成一圈?”石牙想了想,“像……像什么?”

“像……”沈明远想了想,用木棍在地上画了一个图——一个方圈,四面是房子,中间留一个空地,只开一个门。南边是正门,北边是后门——后门小一些,平时不开,应急用。

这个图,他在脑子里画了很久了。客家围屋和北方四合院的结合——四面房屋围成一个方形的圈,对外不开窗,只留一个门。外墙是厚木板,内墙是房间。中间的空地是公共活动区,火塘、磨盘、晾晒架都放在那里。孩子们在中间跑,不会跑出去。野兽来了,先过荆棘墙,再过木屋墙——两道防线,比什么都安全。

“这叫围村。”沈明远说,“房子连在一起,围成一个圈。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不对,能出去,从门出去。但外人想进来,只有一条路。”

乌勒蹲在旁边,看着地上的图,看了很久。

“这个好,”老人说,“省木头。四面墙,里面那面是共用的。比单独盖四间屋子省一半的木头。”

“巫说得对。围成一圈,共用墙壁,省材料,也省工。而且安全——外面没有窗户,只有里面那一圈有窗。野兽从外面看,就是一堵墙。”

石牙趴在地上,侧着头看图。“那门呢?”

“南边一个大门。北边一个小门,应急用的。平时不开。”

“那我们的窝棚呢?拆了?”

“拆。木头和兽皮留着用。以后都住木屋。”

石牙想了想,又问:“那桑住哪间?”

沈明远看了他一眼。石牙的脸红了,但眼神没有躲。

“你们俩的事,你自己定。分你两间,一间你住,一间她住。或者分你们一间,你们自己商量。”

石牙的脸更红了,但嘴角翘了起来。“那……一间就够了。”

桑坐在旁边,正在磨铜刀。她听到了,没有抬头,但嘴角也翘了起来。

建围村的计划,第二天就开始了。

四十天。沈明远给自己定了四十天的期限。不是随便定的——冬天的尾巴还有四十天左右。四十天之后,春雷一响,雨季就来了。雨季来了之后,土地变软,河水上涨,木料运输会变得困难。必须在雨季之前把围村建好。

所有人都在活。男人砍树、运木料、搭框架。女人削木板、编藤条、煮饭送水。孩子们帮忙递东西、拢木屑、喂松鸡。连伤员都没闲着——石牙和莽坐在木料堆旁边削木钉,砺和硎负责检查尺寸,青和桑负责煮药和做饭。

第一天到第十天,砍树和备料。

石牙的手臂还不能用力,但他不肯在木屋里躺着。他蹲在木料堆旁边,右手拿着铜刀,一一地削木钉。削好的木钉整整齐齐地码在膝盖旁边,像一排小兵。桑蹲在他旁边,帮他递木料,偶尔用手指帮他擦一下额头上的汗。

“你不用来,”石牙说,“你腿还没好。”

“好了。”桑说。她的脚踝还是肿的,走路一瘸一拐,但她不肯回去。

石牙没有再说什么。他把削好的木钉递给她,她收进筐子里。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偶尔手指碰到一起,石牙就低着头继续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莽背上的伤结痂了,痒得难受,但他不敢挠——族长说了,挠了会留疤,留疤了不好看。他趴在兽皮上削木钉,削一,挠一下旁边的草,再削一,再挠一下草。

“莽,你别把草挠秃了。”石牙笑他。

“痒。”莽说,“比疼还难受。”

“忍忍。族长说了,结痂就是快好了。”

莽把脸埋进兽皮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第十天到第二十天,搭框架和立墙。

围村的框架比第一间木屋复杂得多。沈明远在地上画了线——一个方形的圈,每边大约十步长。四角是最粗的原木,埋进地里一尺深,夯实。每边中间再立几柱子,间距三步一。柱子之间横着绑上横梁,上下两道,形成一个长方形的框架。

最难的是拐角。两柱子要垂直相交,榫头要咬合得严丝合缝,不能歪,不能松。乌石负责所有的拐角——他的手最稳,眼睛最准。他蹲在拐角处,用铜刀一点一点地削榫头,削几下,拿起来对一下,再削几下,再对一下。削到严丝合缝了,才进去,用藤条和兽筋捆紧。

“乌石,你以前做过这个?”沈明远蹲在旁边看。

“没有。”乌石头也不抬,“和做陶差不多。手要稳,心要静。”

沈明远笑了。这句话,他以前说过。

框架搭好之后,开始封外墙。外墙用厚木板,一块一块地钉在框架外面。木板和木板之间不留缝——用铜刀把边缘削平,拼在一起,再用木钉固定。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里面的人看不到外面。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大门在南边,一扇小门在北边。

内墙不封——等框架搭好了,里面再隔成一间一间的屋子。

第二十天到第三十天,隔房间和做门。

围村里面,四面墙围出来的空间,被隔成了二十间小屋。南边五间,北边五间,东边五间,西边五间。每间大约两步宽,三步深,够住两三个人。靠内院的那一面开一个门和一个窗——门是木板拼的,窗是方形的,用兽皮挡着。

分配房间的时候,沈明远把所有人叫到内院。

“每户一间。一家人的,住一起。一个人的,两个人合住一间。”

“什么叫户?”石牙问。

“就是……成家的。男人和女人住一起的。”

石牙看了桑一眼。桑站在人群里,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兽皮条,在手指上绕来绕去。

“那我……和桑……”石牙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们一间。”沈明远说,“南边第二间,靠火塘近的。”

石牙的脸红到了脖子,但他没有拒绝。桑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兽皮条又绕了一圈。

其他人也分了。岩和乌勒住一间——老人需要人照顾,岩主动说他和巫住。乌石和青一间——青的脚踝好了,肚子也大了一些,需要人照顾。莽和砺一间,碛和硎一间,阿月和藤带着孩子住一间,苓和另外几个女人住一间。石头和沈明远住一间——石头不肯跟别人住,非要跟族长住。

还多出七八间。沈明远把它们当仓库——一间存淮山,一间存鱼,一间存兽皮和草,一间存铜器和陶器,剩下的空着,以后有人来了可以住。

第三十天到第四十天,做木床和收尾。

木床是沈明远临时想到的。睡在地上,气重,对伤员不好。他用多余的木板钉了几张简易的床——四木腿,一个木框,上面铺一层草,再铺兽皮。离地面半尺高,气上不来。

石牙趴在床上,试了试。“比地上软。”

“等你有力气了,自己钉更好的。”沈明远说。

“这个就行。”石牙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屋顶。屋顶是草和树皮铺的,三层,厚实,不透光。“族长,这个房子……以后就是我们永远的家了?”

“永远的家。”沈明远说。

石牙笑了。他转头看了看隔壁——桑的床在他旁边,隔着一道木板墙,墙上有一个小窗——不是窗,是沈明远特意留的一个洞,方方正正的,用兽皮挡着。石牙伸手掀开兽皮,对面就是桑的床。

桑正坐在床上叠兽皮,看到兽皮被掀开,愣了一下。然后她看到了石牙的脸,从那个方洞里探出来,冲她咧嘴笑。

“桑,”石牙说,“晚上你要是害怕,就敲墙。我听到了。”

桑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我不怕。”

“那……你要是冷了,就敲墙。我把我的兽皮给你。”

“我有兽皮。”

“那……你要是饿了——”

“石牙。”桑打断了他,“我不怕,不冷,不饿。你好好养伤。”

“哦。”石牙缩了回去,但兽皮没有放下来。

桑看了那个方洞一眼,伸手把兽皮掀开了一点。对面的火光透过来,暖洋洋的。她没有再放下来。

第四十天,围村建好的那天晚上,沈明远站在内院中央,转了一圈。

四面是木屋,二十间,整整齐齐地围成一个方圈。外墙是厚木板,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大门和一扇小门。内墙每间都有门和窗,对着内院。内院中央是一个大火塘,火塘上面架着一个大陶罐,咕嘟咕嘟地煮着虎骨汤。火塘旁边放着几个石凳和木墩,是平时坐着聊天的地方。

大门是双扇的,用厚木板拼成,外面用粗木栓顶住。小门在北边,单扇的,平时不开,应急用。两扇门都用铜刀削得平整光滑,推起来不费劲,但很沉——剑齿虎撞不开。

围墙外面,荆棘墙还在。有些荆棘枯了,但刺还在。两层防御——外面是刺,里面是厚木板——比什么都安全。

“族长,”石牙站在内院里,仰着头看了一圈,“这个围村……好大。比我们以前住的窝棚好一百倍。”

“以前是住,现在是活。”沈明远说,“窝棚只能挡风,木屋能挡野兽。以后不用怕了。”

石牙点了点头。他的手臂已经拆线了,伤口愈合了,留下一道蜈蚣一样的疤。口上的淤青也消了,只是偶尔用力的时候还会疼。莽背上的痂掉了,露出粉红色的新肉,像几条蜿蜒的河流。砺的小腿不肿了,青的脚踝也能走路了,桑的小腿也好了。

伤员们都康复了。

最后几个晚上,所有人都搬进了自己的木屋。石头在屋子里跑来跑去,摸摸墙,摸摸床,摸摸窗,然后一头扎在草铺上,把脸埋进兽皮里。

“族长,”他的声音闷闷的,“这是我们的家。”

“对。我们的家。”

“以后不搬了?”

“不搬了。永远住这儿。”

石头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屋顶。屋顶是草和树皮铺的,厚实,不透光。但他知道外面有月亮,有星星,有雪。雪快化完了,春天要来了。

“族长,春天来了之后,是不是要种地了?”

“对。大豆和淮山都要种。还要种草药。”

“那我帮你浇水。”

“好。”

石头笑了。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沈明远没有睡。他坐在床边——木床是他自己钉的,歪歪扭扭的,但结实——听着外面的声音。火塘里的火在噼啪响,木槽里的水在流,守夜的人在围墙里面巡逻——不用在外面了,围墙里面就够了。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叫。不是剑齿虎——也许是狼,也许是夜鸟。他听不出来。他也不想听了。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又过了几天,地上的雪开始化了。

不是一下子化的——是慢慢地、从边缘开始化的。早上起来,地面上还是白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到了中午,太阳照到的地方就变成了湿漉漉的泥地,踩上去软绵绵的,陷脚。到了傍晚,那些泥地又冻上了,硬邦邦的,走起来打滑。

石头在雪地里踩来踩去,把化了的地方踩得稀烂,又把冻上的地方踩得嘎嘎响。

“石头,别踩了。”阿月在院子里喊他,“鞋都湿了。”

“没鞋!”石头喊回去。他确实没鞋——所有人都没鞋,光脚踩在雪泥里,脚丫子冻得通红。

沈明远蹲在田埂上,看两片地的状况。草盖还是厚厚的,雪化了之后水渗下去,草湿漉漉的,但下面的土应该还是松的。他用手指拨开一点草,抠了一小块土出来。土是湿的,但不黏手,正好。

就在他准备把草盖回去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硬硬的、小小的、从土里顶出来的。

他愣了一下,把那层土轻轻拨开。

一嫩芽。

淡绿色的,细细的,像一针尖那么细。从土里钻出来,弯着腰,头顶上还顶着一小片没有完全展开的子叶。子叶是嫩黄色的,薄得像蝉翼,能看到里面细细的叶脉。

大豆的芽。

沈明远的手停住了。他蹲在田埂上,看着那嫩芽,看了很久。然后他沿着田埂走了一段,又拨开一处的草——又一嫩芽。再拨开一处——又一。整片大豆地里,星星点点地,到处都是刚钻出土的嫩芽,淡绿色的、嫩黄色的,在湿漉漉的泥土中像一颗颗细小的星星。

“石头!”沈明远喊了一声。

石头从内院里跑出来,脚丫子在雪泥里啪嗒啪嗒地响。“族长!怎么了?”

“过来看。”

石头蹲下来,顺着沈明远的手指看过去。他看到了那嫩芽,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族长……这是什么?”

“大豆。发芽了。”

“大豆……我们种的大豆?”

“对。我们种的大豆。”

石头伸出手指,想摸一下那嫩芽,手指到了跟前又缩回去了。“它好小。”

“小,但活着。等天气再暖一点,它就长大了。”

石头蹲在田埂上,看着那嫩芽,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跑到营地门口,朝里面喊:“大豆发芽了!我们种的大豆发芽了!”

阿月从木屋里跑出来,藤跟在后面,苓也从火塘边站起来。她们跑到田埂上,蹲下来,拨开草,看到了那些嫩芽。

“真的发芽了……”阿月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以为冬天种下去会冻死……真的活了……”

“盖了草,冻不死。”沈明远说,“雪化了,水渗下去,就喝了水。天暖了,芽就钻出来了。”

阿月站起来,看着那片大豆地。湿漉漉的草下面,星星点点的嫩芽在黑暗中悄悄生长。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族长,”她说,“我以前从来不知道,种下去的东西真的能长出来。我以为……我以为那是骗人的。”

“没骗你。种下去,就会长出来。这是规矩。老天爷定的规矩。”

阿月点了点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转身回去做饭了。

沈明远又走到淮山地。

淮山地和大豆地不一样。淮山是茎,不是种子。种下去的是带芽眼的顶端,埋在土里一截手指深。他拨开草,用木棍轻轻撬了一下土。

土下面,有一截白色的东西——不是淮山块茎,是。细长的、白色的、像头发丝一样的,从种苗的底部扎出来,伸进土里。须的顶端是透明的,像一细小的水晶丝。

种苗顶端的芽眼也鼓起来了。不再是冬天那种瘪的、灰扑扑的样子——是饱满的、绿色的、像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芽眼的顶端裂开了一条细缝,缝隙里能看到更嫩、更绿的芽尖,正在努力地往外挤。

活了。全都活了。

沈明远把土轻轻地盖回去,把草重新铺好。他蹲在田埂上,看着那片淮山地,看了很久。

冬天的雪,盖住了它们。春天的水,喂饱了它们。现在,它们醒了。

他站起来,走回营地。

春雷是在一个深夜响起来的。

沈明远被一声巨响惊醒。不是爆炸,不是倒塌——是从天上来的,滚过整个天空,从山梁后面一直滚到营地上面,轰隆隆的,像有人在云层上面推一块巨大的石头。那声音太大了,大到整个木屋都在微微震动,草屋顶上的灰尘簌簌地落下来。

石头从床上弹起来,眼睛瞪得溜圆,一把攥住沈明远的手臂。“族长!天……天怎么了?”

沈明远刚要开口说“春雷”,话到嘴边又停住了。他看着石头惨白的小脸和发抖的手指,想起了这个时代的人对自然的理解——他们不学物理,不学气象,他们看到的每一场雷、每一场雨、每一次出落,都是神的力量。

“老天在发怒。”巫说。

石头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老天……为什么发怒?”

沈明远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不是对我们发怒。是冬天过去了,春天要来了。老天在告诉大地——该醒了。草该绿了,花该开了,地里的种子该发芽了。”

石头半信半疑地缩回被窝里,把兽皮拉到下巴底下。外面又响了一声,比刚才还大,窗户上的兽皮被震得晃了一下。

“不怕。”沈明远说,“老天发完了怒,就会下雨。下了雨,草就绿了,花就开了,地里的豆苗就长高了。”

石头想了想,把兽皮从下巴底下拉到了鼻子下面。“那……老天还要发怒多久?”

“一会儿就停了。”

雷确实没有打多久。又响了三四声,一声比一声远,最后变成了一阵低沉的、连绵的轰鸣,像远处有人在滚车轮。然后停了。

安静了一会儿之后,沈明远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雷声。是雨声。刚开始是细细的、碎碎的,像盐粒撒在屋顶上。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变成了一片连绵不断的“唰唰”声,像有人在屋顶上铺了一层又一层的草叶。

春雨。

不是冬天那种硬邦邦的雪粒,是真正的、柔软的、温热的雨水。打在屋顶上,打在围墙上,打在内院的空地上。声音和冬天的雪完全不同——雪是无声的,雨是有声的。

沈明远从床上坐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内院里,火塘已经被雨浇灭了,只剩一堆湿透的炭灰。雨水在内院中央积了一个小水洼,水洼里映着天上偶尔闪过的电光。围墙外面的荆棘墙在雨中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他伸出手,接了几滴雨水。温的。不是冬天那种刺骨的凉,是春天特有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温润。

他站在门口,听着雨声。身后的木屋里,石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隔壁的屋子——石牙和桑的那间——也亮着一点光。不是火光,是从窗户的缝隙里透出来的。桑没有睡,石牙也没有睡。他们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是柔和的,像雨声一样。

对面的屋子——乌石和青的那间——也亮着光。青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快生了。乌石在给她煮热水——沈明远听到了陶罐放在火上的声音,还有乌石低低的、笨拙的安慰声:“不疼的。族长说了,不疼的。”

东边的屋子——岩和乌勒的那间——没有光。两个老人都睡了。乌勒这些天一直在忙图腾的事,把两颗最大的獠牙打磨光滑了,用兽筋穿好,挂在围村大门的门楣上。两颗獠牙交叉着,像一个巨大的叉号,在风中微微晃动。

沈明远站在门口,看着雨,听着雨。

雨越下越密了,从“唰唰”声变成了“哗哗”声。内院中央的水洼越来越大,漫到了火塘边上,漫到了石凳下面。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在门口汇成一条小溪,流进内院,流进水洼,流到围墙下面。

他回到屋里,关上门,躺回床上。

石头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嘴角挂着口水。沈明远把兽皮给他盖好,闭上眼睛。

外面在下雨。第一场春雨。

雨季来了。

他想起四十天前,第一间木屋刚刚立起框架的时候,乌勒问他:“族长,四十天能建好这么多房子吗?雨季之前能住进去吗?”

他说能。现在,雨季真的来了,而他们坐在木屋里,燥的、温暖的、安全的木屋里。外面在下雨,里面没有一滴水漏进来。外面有风,里面没有一丝风钻进来。外面有野兽——也许有,也许没有——但围墙有两层,门是厚木板的,野兽进不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兽皮里。兽皮是虎皮的边角料做的,柔软,暖和,带着剑齿虎残留的气味——不是血腥味了,是皮毛特有的、燥的、阳光晒过之后的味道。

他想起剑齿虎死的那天晚上,石牙问他的话:“族长,以后还怕吗?”

他说不怕。现在,真的不怕了。

雨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均匀,变成了一种连绵不断的、温柔的、催眠的白噪音。沈明远的意识开始模糊,像被雨水泡软了一样,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在彻底睡着之前,他听到了最后一个声音——不是雨声,不是雷声,不是水声。是从围村外面传来的,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叫。也许是狼,也许是夜鸟,也许是春雷的余音。他听不出来。他也不想听了。

他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沈明远被石头摇醒了。

“族长!族长!快出来看!”

他睁开眼睛。窗户上的兽皮被掀开了,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阳光——不是冬天的惨白,是春天的金黄,暖洋洋的,带着水汽的反光。

他走出门,站在内院里。

雨停了。天晴了。阳光从云层后面照下来,把整个围村镀上了一层金边。内院中央的水洼还在,水面上映着蓝天和白云。火塘被浇灭了,但石头已经重新点上了,火苗舔着湿柴,发出噼啪的声响,青烟直直地升上去,在阳光下变成了淡蓝色。

围村外面,远处的山梁上,雪全化了。山梁从白色变成了灰褐色,又从灰褐色变成了淡淡的绿色——不是全绿,是那种刚冒头的、嫩得能掐出水来的、星星点点的绿。那是草芽。春天第一场雨之后,草芽就从土里钻出来了。

“族长,”石头站在他旁边,仰着头看他,“草绿了。”

“对。草绿了。”

“是不是可以种地了?”

“不用种了。地里的已经发芽了。”

石头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了昨天田埂上那些嫩芽。他的眼睛亮了。“对!大豆发芽了!淮山也发芽了!”

他转身就往田地的方向跑,沈明远跟在后面。

大豆地里,草盖还是湿漉漉的,但嫩芽比昨天更多了。昨天还是星星点点的,今天已经是密密麻麻的一片。嫩芽从草的缝隙里探出头来,淡绿色的、嫩黄色的,在晨光中微微颤动,像无数只刚睁开的小眼睛。

淮山地里,种苗顶端的芽眼已经完全裂开了,嫩绿色的芽尖从裂缝里挤出来,有的已经有一指高了。芽尖是卷曲的,像一个小小的问号,顶端带着一滴露水,在阳光下闪着光。

石头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些嫩芽,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朝营地喊了一嗓子:“发芽了!都发芽了!”

阿月从木屋里出来,藤跟在后面,苓也从火塘边站起来。她们走到田埂上,蹲下来,看着那些嫩芽。阿月伸手想摸一下,手指到了跟前又缩回来了,怕碰坏了。

“族长,”阿月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些……都是我们种下去的?”

“都是。”

“它们真的长出来了……”

“种下去,就会长出来。这是规矩。老天爷定的规矩。”

阿月点了点头。她站起来,看着那片大豆地。阳光照在湿漉漉的草和嫩芽上,水汽升腾起来,在田地上方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雾。雾是淡金色的,在阳光中缓缓流动,像一层轻纱盖在那些新生的生命上。

石牙也从木屋里出来了,手臂上还缠着绷带,但伤口已经好了。他走到桑旁边,蹲下来,看了看田里的嫩芽。

“族长,”他说,“这些东西,以后够我们吃吗?”

“够。”沈明远说,“一株大豆能结几十颗豆子。这一片地,能收几百斤。淮山一株能长好几斤。这一片地,能收上千斤。够我们吃一整年。”

石牙咧开嘴笑了。“那以后不用饿肚子了?”

“不用了。”

石牙站起来,把桑也拉起来。两个人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嫩芽,阳光照在他们脸上,暖洋洋的。

沈明远站在他们后面,看着那片田地。

冬天的雪,盖住了它们。春天的水,喂饱了它们。现在,它们在阳光下醒来了。嫩芽从土里钻出来,从草的缝隙里探出头,一株一株的,一片一片的,把灰褐色的土地染成了淡绿色。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水汽的气息、嫩芽的清香、还有从木屋里飘出来的鱼汤的香味。

他饿了。

他转身走回围村。

---

【第十三话·完】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