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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29

雪下了停,停了下,营地的地面从灰黄色变成了灰白色,又从灰白色变成了硬邦邦的白。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一层一层薄薄的、细碎的雪粒,每天飘一点,飘了十几天,积了半个脚掌厚。

木槽里的水还在流。山泉水从山上引下来,水温比气温高,流到营地里的时候,水面飘着一层淡淡的白汽,像一条热气腾腾的带子。石头每天都要去木槽边上看一看,确认水没有冻住。

“族长,水没冻。”他跑回来报告。

“知道了。”

“柴火还有好多。”

“知道了。”

“淮山也还有——不过不多了。”

沈明远抬起头,看了石头一眼。石头蹲在火塘边,手里捧着一块烤淮山,没吃,只是在手里翻来翻去地看。

“不多了是多少?”

“阿月说,省着吃,还能吃十天。”

十天。沈明远在心里算了一下。十天之后,如果还没有新的食物来源,就要开始减量了。一人一天吃半饱,能撑二十天。二十天之后,就断粮了。

狩猎队的情况也不乐观。岩带着人在老林子边缘设的绳套陷阱,前些天还能隔三差五逮到野兔和獾。雪越厚,野兽越不爱动。这几天,陷阱队连续两天空手而归。不是陷阱设得不好——是没有野兽路过。天太冷了,猎物都猫在窝里不出来。

“族长,”岩从营地门口走进来,身上的兽皮落了一层雪,“今天又空手。绳套里的诱饵冻硬了,野兽闻不到味。”

沈明远没有回答。他蹲在火塘边,用木棍拨了拨炭火,火星溅起来,在空中闪了一下就灭了。

他在想两件事。

第一,粮食。必须尽快再去挖淮山。上次那片淮山地还有至少一半没有挖。但上次是八个人,背了三天,背回来七百斤。七百斤,省着吃撑了两个月,现在又快吃完了。这次不能再靠背的了——太慢,太累,效率太低。

第二,车。他需要车。有了车,一个人拉几百斤,比背省力,一趟顶十趟。但车还没造出来——车轮削了三个,还不够圆;车架子刚搭了个雏形;车辕还没装。

还有第三件事。剑齿虎。

自从那天夜里听到吼声之后,剑齿虎没有再靠近营地。但岩在老林子边缘发现了它的脚印——比成年男人的手掌还大,深深地印在雪地里,爪尖的痕迹清晰可见。脚印是新鲜的,不到一天。

它在巡逻。它在观察。它在等待。

沈明远站起来。“石牙。”

“在!”

“明天不砍柴了。跟我去砍树。”

“砍树?柴火不是够了吗?”

“不砍柴火。砍木料。造车用的木料。要粗的、直的、结实的。比手臂粗,比大腿粗。能承重的。”

石牙拍了拍脯。“行。砍树我在行。”

“莽、砺、碛、硎——都去。岩,你继续检查陷阱,但别走太远。乌石,你带人把剩下的淮山清点一下,每个人每天的口粮减一成。磐,你跟我去看树。”

“我也去?”磐有些意外。他一直在负责模具和陶器的事,很少进山。

“去。以后造车你也要帮忙。多看,多学。”

磐点了点头,把腰间的铜刀别紧,跟上了沈明远的脚步。

进山的路比上次难走多了。雪盖住了地面,看不到石头和树,踩下去深一脚浅一脚。石牙走在最前面,用长矛探路,一步一戳。

“族长,要什么样的树?”

“粗的。至少大腿粗。树要直,分叉要少。白蜡树最好,栎树也行。”

他们在山腰转了小半个时辰,找到了一片白蜡树林。树不算大,但足够做车架——最粗的也就大腿粗细,但树笔直,分枝少,木质紧密。

石牙选了一棵最粗的,抽出铜刀,一刀砍下去——“咔”——刀刃嵌进树大约一寸深。比砍小树费劲多了,但比石斧还是快了几倍。他砍了十几刀,树开始倾斜。又砍了十几刀,“嘎吱——”一声,树倒了。雪被砸得飞起来,像炸开了一团白色的烟雾。

“好刀!”石牙举着铜刀,刀上沾着新鲜的木屑,刀刃没有卷。“砍这么粗的树,二十几刀就倒了。以前用石斧,要砍半天。”

“别光顾着高兴。继续砍。要六粗的做车架,四细的做车辕,还要做车轮的木板——至少需要十几。”

石牙咧了咧嘴,招呼莽他们一起砍。

沈明远没有砍树。他在树林里转悠,眼睛扫过每一棵树的树和枝条。他在找一种东西——不是木料,是防御用的东西。

剑齿虎的威胁让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怎么让营地变得更安全?火塘能吓退野兽,但火不能烧一夜,总有熄灭的时候。守夜的人能预警,但一个人挡不住一头成年剑齿虎。窝棚是树枝和兽皮搭的,剑齿虎一爪子就能撕开。

他需要一道墙。一道野兽翻不过、撞不塌的墙。

转了一圈,他在树林边缘发现了一片低矮的灌木。不是普通的灌木——枝条上长满了刺。刺又长又硬,最长的有手指那么长,尖锐得像铜矛头。刺的颜色是深褐色的,木质化程度很高,扎在手上,疼得钻心。

荆棘。带长荆棘的树——也许是某种野生山楂或者皂角。沈明远不认识它的学名,但他认识它的刺。

“石牙,过来。”

石牙跑过来,看到那丛荆棘,愣了一下。“这东西……刺好长。”

“能扎穿兽皮吗?”

石牙扯了一块兽皮——他随身带着一块擦刀的——往荆棘上一按。“嗤——”兽皮被刺穿了,拔下来的时候,上面留下了一个小洞。

“能。”石牙说,“扎穿兽皮没问题。扎穿肉更没问题。”

沈明远蹲下来,用铜刀砍了一荆棘枝条。枝条不粗,也就手指粗细,但木质很硬,铜刀砍上去发出“咔咔”的脆响。他把枝条拿在手里,掂了掂。轻,但结实。刺朝外,握在手里像一带刺的鞭子。

“这个做围墙。把营地围起来,连耕地一起围。只留两个口子进出。野兽进不来。”

石牙看了看那丛荆棘,又看了看营地所在的方向。“这得砍多少?”

“很多。整片荆棘林都砍了。能砍多少砍多少。”

石牙没有抱怨。他转身回到白蜡树那边,加快了砍树的速度——砍完木料,还要砍荆棘。活多,时间紧,不能磨蹭。

木料和荆棘运回营地,用了整整两天。

六粗白蜡木、四细白蜡木、十几做车轮和车板的木料——全部用藤条捆好,一趟一趟地从山上扛下来。荆棘更麻烦——枝条上的刺扎手,不能用背的,只能用木棍挑着,两人一组,像抬猎物一样抬回来。即使这样,每个人的手上、胳膊上还是被扎了好几处。石牙的手背上扎了一刺,扎得很深,的时候带出一小截血丝。

“这东西比剑齿虎的牙还扎人。”石牙龇着牙,让阿月给他上药——草药捣烂了敷在伤口上,用兽皮条缠住。

“忍着。围墙搭好了,你就知道这刺值不值了。”

荆棘堆在营地外面,像一座带刺的小山。沈明远带着人开始搭围墙。

围墙的搭法不复杂:先在地上挖一排浅坑,把粗木桩竖着埋进去,当立柱。然后在立柱之间横着绑上细木棍,形成一个框架。最后把荆棘枝条一层一层地绑在框架上,刺朝外,枝条叠枝条,密得连拳头都塞不进去。

营地原来是没有围墙的。四面透风,谁都能进来——不管是人还是野兽。沈明远把围墙的范围扩大了——不光是营地本身,连那两片田地也一起围了进去。大豆地和淮山地紧挨着营地,围起来不算费事,但需要的荆棘多了一倍。

“围大一点,”沈明远说,“以后田地还会扩大。一次围好,省得以后再加。”

围墙留了两个口子。一个朝南,对着河床的方向——这是主要的进出口,去河边取水、去河滩挖石头、去山里打猎,都从这个门走。另一个朝东,对着山脚的方向——这个门小一些,平时不用,但万一南门那边有危险,可以从东门撤。

两个门都用粗木桩做了门框,门扇是用荆棘枝条编的,又厚又重,推起来费劲,但结实。晚上用粗木棍顶住,从里面打不开,从外面更推不动。

围墙搭了三天。第一天搭立柱和框架,第二天绑荆棘,第三天加固和做门。所有人都在——男人搭架子,女人递荆棘,孩子们把散落的枝条拢成一堆。石头的胳膊被扎了好几下,哭了两声,被阿月哄了哄,又继续了。

第三天傍晚,最后一段荆棘绑好了。沈明远站在营地中央,转了一圈,看了看那道灰褐色的、长满尖刺的围墙。围墙大约半人高——不够高,但荆棘的刺朝外,任何野兽想翻过来,都会被扎得满身是洞。剑齿虎能跳,但跳进来容易,跳出去的时候肚皮会被荆棘划开。

“晚上守夜的人,两个。一个在营地中央,看着火塘。一个在南门后面,盯着外面的动静。两个时辰换一班。”

“族长,”岩问,“剑齿虎要是冲门呢?”

“门是荆棘编的,它撞不坏。就算撞坏了,门后面有我们。十几支长矛等着它。”

岩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围墙搭好的第二天,沈明远开始正式造车。

木料已经准备好了。六粗白蜡木做车架,四细白蜡木做车辕,十几木板做车板和车轮。铜刀、石斧、藤条、兽筋——工具齐全。

车的结构不复杂。沈明远在另一个世界见过农村的架子车——两长辕,中间一个车架子,下面两个轮子。人站在两长辕中间,双手握住辕头,往前拉。车架子上放东西,用绳子捆住。

他用铜刀把粗白蜡木削成长方形的横梁和纵梁,在连接处开榫头——不是真正的榫卯,只是在木头两端削出凸起和凹槽,互相咬合,再用藤条和兽筋捆紧。车架子是长方形的,大约一人长,半人宽,四边用木条围起来,防止东西滚落。

车轮是最难的部分。他需要两个圆形的、能转动的轮子。没有轴承,没有铁钉,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把轮子固定在车轴上,车轴固定在车架下面,轮子和车轴一起转。这种结构叫“轮轴一体”,摩擦力大,但至少能转。

乌石削了四个轮子——沈明远要两个,他做了四个备用。轮子是用粗木板拼的,四块扇形木板拼成一个圆,中间挖了一个方形的孔,用来车轴。车轴是一粗木棍,两端削成方形,进轮子的方孔里,用木楔子固定。

第一个轮子装上去的时候,沈明远推了一下,轮子转了半圈,卡住了。

“哪里卡了?”乌石蹲下来,看了看轮子和车架之间的缝隙。

“这里。轮子蹭到车架了。把车架削薄一点。”

乌石用铜刀把车架和轮子接触的地方削掉了一层。再推——这次转了两圈,又卡了。

“还是蹭。再削。”

又削了一层。再推——这次转了五六圈才停。虽然不是完美的圆形,但能用。

两个轮子都装好之后,沈明远把车架抬起来,让石牙在前面拉。石牙握住两车辕,往前一拽——车动了。轮子在雪地上碾出两道浅浅的车辙,车架子稳稳地跟在后面。

“动了!”石牙回头看了一眼,笑得合不拢嘴,“族长!车动了!”

“拉一圈试试。”

石牙拉着车在营地中央转了一圈。雪地上留下了一个椭圆形的车辙印,轮子碾过的地方,雪被压得实实的。

“好拉吗?”

“好拉!比背东西省力多了!”石牙拉着车又转了一圈,越拉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莽在后面追着车跑,一边跑一边喊:“让我拉一圈!让我拉一圈!”

沈明远笑了。他走到车旁边,用手压了压车架——结实。又晃了晃车轮——有点松,但没有掉下来的迹象。

“再做一辆。两辆车一起用。”

第二辆车比第一辆做得快。乌石有了经验,车轮削得更圆了,车架削得更平整了,连接处捆得更紧了。第二辆车做好之后,沈明远在两辆车的车架上各绑了两个藤编的筐子,用来装淮山——筐子比直接堆在车架上更稳,不容易掉。

两辆车,每辆能拉三四百斤。两辆车一起拉,一趟能拉七八百斤。从营地到淮山地,走路一天半,来回三天。加上采集的时间,最多四天。六个人,两辆车,四天,一千多斤——比上次八个人背三天七百斤,效率翻了好几倍。

粮食见底了。阿月每天做饭的时候,舀淮山的量越来越少。石头捧着碗,喝汤的时候会把碗底舔净,然后用手指把碗壁上沾的淮山碎渣刮下来,塞进嘴里。

沈明远看在眼里,没有说。明天就出发。

他选了六个人:石牙、莽、砺、碛、硎、磐。石牙带队,磐认路。每人带一把铜刀、一支长矛、三天的粮和两罐水。两辆车,每辆车两个人拉,一个人换着拉。

“族长,你不去?”石牙问。

“我不去。我在营地看着。剑齿虎最近来得勤,营地不能没人。”

石牙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路上小心。挖淮山的时候,留种。大的吃,小的留。顶上的芽眼必须留着。记住了?”

“记住了。”六个人齐声应道。

第二天天没亮,石牙他们就出发了。两辆车一前一后,车辙在雪地上印出两道平行的线,一直延伸到山梁后面。沈明远站在营地门口,看着那两辆车消失在晨雾里,站了很久。

石头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族长,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快的话,两天。”

“两天……”石头掰着手指算了算,“那后天晚上?”

“对。后天晚上。”

石头“哦”了一声,转身跑回去喂松鸡了。松鸡长大了不少,羽毛从灰褐色变成了深褐色,冠子也红了。它每天在笼子里走来走去,时不时“咕咕”叫两声,有时候还会扑棱几下翅膀。沈明远让石头每天给它喂草籽和菜叶,水不能断。石头做得很认真,比对自己吃饭还上心。

“松鸡下蛋了吗?”沈明远问。

“还没有。”石头蹲在笼子前面,把手伸进去摸了摸松鸡的肚子——松鸡啄了他一下,不疼。“快了。它肚子鼓鼓的。”

“下了蛋不要吃。留着孵小鸡。”

“知道。你说过好多遍了。”

沈明远笑了,摸了摸石头的头,转身去检查围墙。

石牙他们走了两天。这两天里,沈明远没有闲着。

他把围墙检查了一遍,把松动的地方重新绑紧。荆棘枝条有些枯了,变脆了,容易断。他带着阿月她们又砍了一些新鲜的荆棘,补在原来的围墙上,里外两层,刺更密了。

两个门都加固了。南门是主门,进出频繁,门轴磨损得快。他在门轴下面垫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减少摩擦。东门不怎么用,但他也在门后面堆了一堆粗木棍,万一需要,可以用木棍顶死。

守夜的人增加到两个。一个在营地中央,负责看火塘和照看整个营地;一个在南门后面,坐在用石头垒的矮墙后面,盯着门外的动静。两个时辰换一班,换班的时候要大声喊一嗓子,让所有人都知道换人了。

“守夜的时候,不能打瞌睡。”沈明远对岩说,“瞌睡了,用雪擦脸。还瞌睡,站起来走。站着就不会睡。”

岩点了点头。“族长,剑齿虎真的会来吗?”

“会。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后天。它已经来过两次了。第一次了乌棘。第二次只是路过。第三次——第三次它会进来的。”

岩沉默了一会儿,把长矛靠在身边,坐在南门后面的矮墙上,眼睛盯着门外的雪地。

第二天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山梁上出现了两辆车。

石牙走在最前面,拉着第一辆车,车上装满了淮山,堆得冒了尖,用藤条捆得结结实实。莽在后面推,一边推一边喊:“慢点!要翻了!”

“不会翻!稳着呢!”

第二辆车跟在后面,砺拉着,硎和磐在后面推。车上也是满满当当的淮山,灰褐色的块茎在夕阳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整个营地的人都跑出来看了。石头第一个冲出去,跑到第一辆车旁边,踮着脚尖往车里看——“好多!比上次还多!”

石牙把车拉到营地中央,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脸上全是汗和泥,嘴唇裂出了好几道口子,但笑得合不拢嘴。

“族长,一千多斤。两辆车,全装满了。那片淮山地,剩下的全挖了。还留了种——每棵都留了,埋在原来的坑里。明年还能长。”

沈明远走到车旁边,掀开盖在淮山上面的草。淮山堆得整整齐齐的,大的在底下,小的在上面,最上面是那几十截带芽眼的种苗,用湿泥巴裹着,单独放在筐子里。

“好。”他说,“卸车。淮山分类放好。粮食部分——堆在岩壁下面,用草盖好。种苗——明天种下去。”

所有人都动了。男人卸车,女人搬运,孩子递东西。淮山堆从岩壁下面一直延伸到火塘旁边,比上次还大,像一座褐色的小山。

阿月蹲在淮山堆前面,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最大的淮山,眼泪突然掉下来了。

“阿月,怎么了?”沈明远走过去。

“没事,”阿月擦了擦眼睛,笑了,“就是……高兴。上次淮山快吃完的时候,我以为又要挨饿了。现在又有了。这么多……够吃好久了。”

“够吃到开春。”沈明远说,“开春之后,雪化了,野菜长出来了,猎物也多了。饿不着的。”

阿月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去煮饭了。

那天晚上的晚饭特别丰盛。阿月煮了一大锅淮山鱼汤,烤了十几块淮山,还把最后几块河蚌泡发了,切成丝,和野菜碎一起煮了一锅汤。每个人分到了双份的汤和淮山,连小石头都吃了两碗。

石牙吃了三碗,又加了一块烤淮山,吃完了靠在车架上,摸着肚子,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族长,”石牙说,“有车真好。以前背淮山,背得肩膀都烂了,才背回来几百斤。现在拉车,轻松多了,一趟顶三趟。”

“以后还能更好。”沈明远说,“等有了更多的铜,可以做铜轴、铜轴承。轮子转得更顺,拉起来更省力。”

石牙听不懂什么叫“轴承”,但他听懂了“更省力”。他笑了笑,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粮食够了,围墙有了,车也有了。但沈明远知道,还差一样东西——战斗力。

剑齿虎不是野猪,不是狼群。它是个体猎手,体型巨大,力量惊人,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上次乌棘用命换来的教训是:一个人挡不住它。两个人也够呛。五个人,如果配合得好,也许能行。

沈明远把所有人都叫到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精壮的男女——男人七个(岩、乌石、石牙、莽、砺、碛、硎),女人五个(阿月、藤、青——青已经好了,还有两个年轻女人,一个叫桑,一个叫苓)。一共十二个人。

“从今天起,每天练两个时辰。早上一个时辰,下午一个时辰。”

他拿起一支长矛,站在空地中央。

“剑齿虎扑过来的时候,你只有一次机会。刺不中,它就扑到你身上了。所以不能只靠一个人。要五个人一起刺。五支矛同时刺出去,总有一支能刺中。”

他让岩、乌石、石牙、莽、砺五个人站出来,每人一支长矛,站成一排。

“矛尖朝前,半蹲。身体重心放在后腿上。剑齿虎冲过来的时候,不要跑——跑了,背对着它,死得更快。站在原地,矛尖对准它的头、脖子、口。等它扑到矛尖前面的时候,猛地往前刺,同时身体往后倒。刺中了,矛头会扎进去,它扑过来的力量会被矛杆卸掉一部分。你往后倒,能躲开它的爪子。”

他让五个人排好,自己做了一次示范。他站在五个人对面,假装是剑齿虎,朝他们冲过去。五个人同时刺出长矛——当然,没有真刺,只是做动作。

“太早了。”沈明远停下来,“我还没到你们面前,你们就刺了。刺早了,我往旁边一闪,就躲开了。要等我到了矛尖前面——一臂的距离——再刺。早了不行,晚了也不行。”

五个人又练了一遍。这次好一些,但还是有人刺早了。

“再来。”

“再来。”

“再来。”

练了十几遍,节奏终于对了。五个人同时刺出长矛的时候,矛尖几乎在同一时刻到达同一个点。沈明远站在对面,看着那五支暗红色的铜矛头朝自己刺过来——虽然知道不会真刺,但身体还是本能地绷紧了。

“好。就是这个节奏。”

然后是女人组。阿月、藤、青、桑、苓——五个人,每人一支长矛。青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力气小一些,沈明远让她站在后排,不用刺,负责递矛——万一前排有人受伤,她顶上。

女人组的力气比男人小,但沈明远不要求她们刺得多深。能刺进去就行。剑齿虎的皮厚,但铜矛头足够锋利,只要刺中的位置对,就能刺穿。刺穿之后,不需要再往里推——剑齿虎自己的冲力会把矛头带得更深。

“阿月,你的手太靠前了。往后握。矛杆的末端抵在腰上,用腰的力量往前顶,不要光靠手臂。”

阿月调整了一下握法,试着刺了一下——比刚才有力多了。

“对。就是这样。”

青刺了一下,力气不够,矛头只刺进稻草靶子不到一寸。

“青,你不用刺。你站在后排,负责递矛。前排的人矛断了、脱手了,你递过去。”

青点了点头,退到后排。

训练持续了整整一下午。每个人都在练,男人女人都在练。石牙的手磨出了水泡,破了,血和汗混在一起,把矛杆都染红了。他没有停。莽的肩膀酸了,举不起矛,就用另一只手托着,继续刺。

沈明远站在旁边,看着那十二个人一遍一遍地练。刺出,收回。刺出,收回。刺出,收回。动作从生涩到熟练,从慢到快,从各自为战到整齐划一。

夕阳西下,雪地上映着一排排矛尖的影子,暗红色的,像一凝固的血。

晚上,火塘边。

沈明远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支长矛,在火光下检查矛头和矛杆的连接处。兽筋缠得很紧,泥巴糊得很厚,没有松动。他把矛放在一边,拿起另一支。

乌石坐在他对面,也在检查自己的矛。

“族长,”乌石开口了,“剑齿虎要是从围墙上面跳进来呢?”

“围墙半人高,它跳得进来。但跳进来的时候,它的肚子会擦到围墙上的荆棘。荆棘会划开它的肚皮。就算它跳进来了,肚子也是烂的。受了伤的剑齿虎,没那么可怕。”

乌石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要是从门进来呢?”

“门是荆棘编的,它撞不开。就算撞开了,门后面有我们。十几支矛等着它。”

乌石没有再问。他把矛头擦净,回矛杆上,靠在身边。

“族长,”岩的声音从南门方向传来,“雪地上有脚印。”

沈明远站起来,拿起长矛,走到南门后面。岩蹲在矮墙后面,指着门外的雪地。

月光下,雪地上有一串脚印。从山梁的方向延伸过来,在营地南门外大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转了个弯,沿着围墙绕了半圈,消失在东边的树林里。

脚印很大。比成年男人的手掌还大。爪尖的痕迹清晰可见。

“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我出来撒尿,看到了。新鲜的。雪还没被风吹平。”

沈明远蹲下来,借着月光看了看那串脚印。脚印的边缘是清晰的,没有积雪——说明是雪停了之后踩的。雪停了大半天了,脚印还这么清楚,说明踩下去的时间不超过两三个时辰。

它来过了。在营地外面转了一圈,看了看围墙,看了看门,然后走了。

不是路过。是侦察。

沈明远站起来,把长矛握紧。

“岩,今晚守夜的人增加到三个。南门一个,东门一个,营地中央一个。天亮之前,不许合眼。”

“是。”

沈明远走回火塘边,把长矛靠在身边,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石头从窝棚里钻出来,揉着眼睛,走到他旁边,靠在他腿上。

“族长,剑齿虎来了吗?”

“没有。它在外面转了一圈,走了。”

“它还会来吗?”

“会。”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不怕。我们有长矛。有铜刀。有围墙。”

沈明远低头看了看石头。男孩的脸在火光中明暗交替,黑亮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坚定的、几乎不像孩子的信任。

“对。不怕。”沈明远说。

他把兽皮盖在石头身上,往火里添了一柴。

围墙外面,雪在落。风在吹。黑暗中有东西在走。

但围墙里面,火在烧。矛在握。人在守。

他们不再是猎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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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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