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伐木队晚归了。
石牙走在最前面,肩膀上扛着一粗大的白蜡木,嘴里叼着一草,哼着不成调的歌。莽跟在他后面,拖着两捆柴。砺和碛抬着一捆荆棘,硎走在最后,背着一篓木炭。
“快点快点,天要黑了。”石牙回头喊了一嗓子,把肩上的木头往上颠了颠。
营地门口,一个年轻女人正在收晾晒的兽皮。她叫桑,十九岁,南山部落来的,瘦削但结实,手臂上有几道细长的疤痕——是迁移时被树枝刮的。她蹲在地上,把晒的兽皮一张一张叠起来,摞在膝盖上。
石牙走到门口,朝她咧嘴笑了一下。“桑,帮我把门推开,木头太长了,拐不进去。”
桑站起来,把兽皮夹在腋下,伸手去推荆棘编的门扇。
就在这时,石牙的笑容凝固了。
他的余光看到了一道黄褐色的影子——从山梁后面的灌木丛里窜出来,无声无息,快得像一阵风。那影子在雪地上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几十步的距离,眨眼间就到了眼前。
剑齿虎。
它不是从树林里慢慢踱出来的——它是冲出来的。四条粗壮的前肢蹬在雪地上,每一次落地都溅起一片碎雪,肩部的肌肉在皮毛下翻涌滚动,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拱。那对二十厘米长的上犬齿在暮色中泛着惨白的光,嘴角上翘,露出粉红色的牙龈和暗黄色的牙。
它没有吼。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是最可怕的——真正的猎手在扑之前,不会浪费一丝力气在虚张声势上。
“桑——让开!”
石牙扔下肩上的木头,一把抓住桑的手臂,猛地往旁边甩。桑踉跄着摔出去,兽皮散了一地,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叫了一声。
但已经来不及了。
剑齿虎撞开了半开的门扇。荆棘编的门扇在它的冲击下像纸一样碎裂,碎片飞溅,长刺划破了它的肩部,一道血痕从肩胛一直拉到肋骨,但它浑然不觉。它扑进了营地,前爪落地的时候,正好踩在一张散落的兽皮上,兽皮在雪地上打滑,它的身体微微偏了一下——就是这一下,救了桑的命。
它的爪子从桑的头顶掠过,带起一阵腥风。桑的头发被扯散了几缕,整个人被气浪掀翻在地。
石牙没有跑。他抄起地上那白蜡木,双手握紧,朝剑齿虎的侧面抡了过去。木头砸在剑齿虎的肩胛上,“砰”的一声闷响,白蜡木断成两截。剑齿虎被砸得往旁边歪了一步,它转过头,金黄色的眼睛盯着石牙,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缝。
那一眼,石牙一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愤怒——是冷漠。一种来自远古的、站在食物链顶端的、对猎物的冷漠。在它眼里,石牙不是对手,是食物。
然后它扑了过来。
石牙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绊在门槛上,整个人往后倒。剑齿虎的前爪拍在他口上,把他按倒在地。它的嘴张开了,那对獠牙朝石牙的脸压下来——石牙闻到了它嘴里腐肉的气味,温热的、腥臭的、像打开了一个埋了很久的坟。
“石牙!”
莽扔下手里的柴捆,抄起长矛冲了上来。他没有犹豫,双手握矛,朝剑齿虎的侧面猛地刺了进去。铜矛头刺穿了皮毛,扎进肋骨之间的缝隙,大约两寸深。剑齿虎痛得吼了一声,前爪从石牙口上挪开,回身一爪拍在莽的长矛上。矛杆断了,莽手里攥着半截断杆,被甩出去一丈多远,后背撞在一棵木桩上,嘴里涌出一口血。
砺和碛也冲上来了。砺的长矛刺中了剑齿虎的后腿,碛的矛擦着它的脊背划过,只划开了一道皮。剑齿虎的尾巴猛地一甩,像一条钢鞭抽在砺的小腿上,砺惨叫一声摔倒在地。碛被剑齿虎的前爪拍在肩膀上,整个人飞出去,砸在火塘边的石头上。
硎从侧面绕过来,把手里的一捆荆棘朝剑齿虎的脸上砸了过去。荆棘散开,长刺扎在剑齿虎的脸上、鼻子上,它痛得甩头,用爪子去扒脸上的荆棘,暂时顾不上攻击了。
营地里已经炸了锅。
女人们尖叫着从窝棚里跑出来,孩子们吓得缩在角落里哭。阿月抱着小芽从窝棚里冲出来,看到剑齿虎在营地中央甩头,腿一软,差点摔倒。藤拉着石头往后退,石头脚下一绊,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哇地哭了出来。青从窝棚里探出头,看到剑齿虎,脸色刷地白了,缩回去不敢出来。
岩正在南门后面磨刀,听到撞击声冲出来,看到剑齿虎在营地中央甩头上的荆棘,莽倒在地上,石牙被压在虎爪下,砺和碛也倒着。他本能地抄起了靠在身边的长矛,但他的声音被周围的尖叫声淹没了。
“长矛!拿长矛!”岩的吼声在混乱中几乎听不见。
有人跑,有人叫,有人摔倒,有人缩在窝棚里不敢出来。几个男人拿着长矛想冲上去,但剑齿虎一甩头,他们又退了回来。
“别乱!都别乱!”
沈明远的声音像一鞭子,从营地最里面抽过来。他冲出窝棚,手里攥着长矛,站在火塘旁边,用最大的力气吼了一嗓子。
“别乱!拿长矛!所有人拿长矛!围住它!不要单上!”
他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尖叫和哭喊。混乱的人群像被浇了一盆冷水,静了一瞬。
岩第一个反应过来,举着长矛站到了沈明远旁边。乌石从窝棚里冲出来,光着脚踩在雪地上,手里攥着长矛。阿月把小芽塞给身边的藤,从地上捡起一支长矛——不知道是谁掉的——双手握紧,站在了人群前面。青从窝棚里爬出来,脚踝扭了,站不稳,就跪在雪地上,把长矛平举,矛尖对准剑齿虎的方向。
一个,两个,三个——十几个人,十几支长矛,从各个方向围了过来。
“围住!矛尖朝里!”沈明远站在剑齿虎的正前方,长矛平举,矛尖对准了它的喉咙。“不要慌!不要一个人冲!一起刺!”
剑齿虎终于把脸上的荆棘甩掉了。它的脸上被扎了好几处,血从鼻孔和眼角渗出来,一只眼睛被刺伤了,半睁半闭,流着血水。它转过头,金黄色的独眼扫过那些围过来的人影。它的肩部在流血——荆棘划的那道口子,还有石牙用白蜡木砸的那一下,让它的左前腿有些跛。但它的气势没有减,它张开嘴,发出了一声低沉的、从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吼声。
那声音不像老虎。更像闷雷——从地面传上来的、让人的五脏六腑都在震动的闷雷。雪从树枝上簌簌地落下来,火塘里的火焰被声浪压得矮了一截。
但没有人退。
十几支铜头长矛从四面八方对准了剑齿虎的身体。矛尖在暮色中闪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圈凝固的火。石牙从地上爬了起来,口被踩出了两道紫黑色的淤青,手臂上的血还在流,但他站起来了。他捡起地上的一支长矛——不知道是谁掉的——双手握紧,站进了人群里。
剑齿虎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它想找突破口,但每个方向都有矛尖对着它。它的尾巴在身后甩动,发出“唰唰”的声响,抽在雪地上,溅起一道道雪沫。
它选了最弱的方向——青跪着的位置。那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的矛尖在发抖。
剑齿虎朝青扑了过去。
“青!刺!”
青闭上眼睛,把长矛往前一送——矛尖刺进了剑齿虎的肩部,大约两寸深。剑齿虎痛得吼了一声,前爪拍在矛杆上,青的长矛脱手飞了出去。它的嘴朝青的脸咬下来——
“噗——”
一支长矛从侧面刺进了剑齿虎的脖子。乌石站在三步之外,双手握矛,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矛杆上。铜矛头刺穿了剑齿虎的皮毛,刺进了肌肉,但没有刺中动脉。剑齿虎猛地甩头,乌石被带得踉跄了几步,但他没有松手,死死地攥着矛杆,整个人挂在上面,像一面被风吹歪的旗。
“刺!现在刺!”沈明远吼了一声。
五支长矛同时刺了出去。
岩的矛刺进了剑齿虎的口。莽从地上爬起来,捡起一断矛,用断口处的铜头捅进了剑齿虎的侧腹。砺的矛刺中了它的后腿。硎的矛从后面刺进了它的臀部。沈明远的矛刺进了它的喉咙——不是侧面,是正面,正对着气管的位置。
剑齿虎发出了一声震天的吼叫。不是威胁——是痛苦。是受伤的野兽在生命最后时刻发出的、不甘的、绝望的嚎叫。它的身体猛地旋转了一圈,岩被甩了出去,后背撞在火塘边的石头上,闷哼了一声。莽被虎爪扫到,背上又添了一道口子,扑倒在雪地上。
但它已经撑不住了。六处伤口同时在流血,脖子上的那支矛还着,乌石挂在上面,压得它的头越来越低。它的呼吸变成了粗重的喘息,每一次呼气,血沫从嘴角和鼻孔里喷出来,把面前的雪地染成了暗红色。
石牙走到剑齿虎的正前方。
他浑身是血——自己的血和剑齿虎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他的左臂垂着,手指还在往下滴血,但他的右手还攥着长矛。他双手握紧矛杆,对准剑齿虎张开的嘴,猛地捅了进去。
铜矛头刺穿了上颚,刺进了颅腔。
剑齿虎的身体猛地僵直了一下,四肢绷紧,爪子深深地刨进雪地里。它的独眼瞪得滚圆,瞳孔里最后映出了一圈围着它的、举着长矛的人影。
然后它软了下来,像一座被抽走了骨架的山,轰然倒塌。
雪雾腾起来,溅了石牙一脸。
营地安静了。
只有喘息声。十几个人喘息声混在一起,粗重的、急促的、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剑齿虎躺在营地中央,四肢摊开,嘴半张着,那对獠牙还在暮色中闪着惨白的光。但眼睛已经闭上了。它死了。
石牙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他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劫后余生的、眼泪都要掉下来的、浑身都在发抖的笑。
“死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我们……了剑齿虎。”
没有人欢呼。所有人都站在原地,长矛还握在手里,盯着地上那具庞大的尸体,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岩从地上爬起来,捂着后腰,一瘸一拐地走到剑齿虎面前,用脚尖踢了踢它的脑袋。没有反应。他又踢了一脚。还是没有反应。
“死了。”岩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沈明远把长矛靠在石头上,走过去扶起莽,又拉起砺和碛。他扫了一眼——石牙、莽、砺、碛、硎、青、桑——七个人受伤。石牙最重,手臂上一道长长的口子,从手腕一直划到肘部,皮肉翻卷。莽背上两道爪痕,深的地方能看到肌肉纤维。砺的小腿肿了,青的脚踝扭了,桑的小腿也肿了,碛的肩膀脱臼了,硎的手背被荆棘划了几道。
但没有死人。
“乌石,把火塘烧旺。烧一大锅热水。阿月,把净的兽皮拿来,撕成条,准备包扎。”沈明远的声音很稳,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转向乌勒。“巫,剑齿虎交给你了。”
乌勒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开始安排。“阿月、藤、苓——你们三个跟我来。把虎抬到南门外。桑、青——你们两个去烧水、备兽皮。伤员先不要动,等族长处理。”
女人们动了起来。阿月跑过去拿铜刀,藤去搬木盆,苓去取陶罐。几个没受伤的男人帮忙把剑齿虎抬到南门外面的空地上。
沈明远蹲下来,开始检查伤员。
石牙的手臂最严重。口子太长,不缝合很难愈合。沈明远让阿月拿来那些失败的铜鱼钩,挑了一个最大的,把钩尖磨尖,用细铜丝缠了一个针眼。又让岩去拿晾的野猪肠子,泡软了搓成线。针在火上烤了烤,线在热水里浸了浸。
“石牙,会疼。忍住了。”
石牙把一一木棍咬在嘴里,点了点头。
沈明远深吸了一口气,把针尖刺进伤口一侧的皮肤。石牙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嘴里发出“嗯——”的一声闷响,但没有动。沈明远的手在抖,但他咬住牙,一针一针地缝。七针。每一针都像在自己心上扎一下。
缝完之后,涂上捣碎的草药,用兽皮条包扎好。
然后是莽。背上的爪痕,两道长口子,缝了十针。
然后是其他人。砺的小腿用木板夹住固定,青的脚踝用兽皮条缠紧,桑的小腿敷了草药,碛的肩膀复了位,硎的手背上了药。
七个伤员,都处理了。
沈明远站起来,走到南门外。乌勒正带着阿月她们处理剑齿虎。
虎皮已经剥下来了。乌勒的手艺不比岩差——从下巴开始,沿腹中线一直划到尾部,刀尖贴着筋膜走,整张皮完整地剥下来,没有一处破洞。皮毛内侧的脂肪刮净了,用木棍撑开四角,挂在架子上晾着。黄褐色的皮毛在火光下闪着绸缎般的光泽,黑色的条纹纵横交错。
两颗獠牙完整地取出来了。乌勒用石头把牙上的肉剔净,在雪地里擦了一遍,放在一块净的兽皮上。最长的那两颗有二十厘米,部粗壮,尖端锋利,表面有细密的纵向纹路。
爪子也取好了。四只脚掌切下来,敲碎趾骨,取出十八颗爪子。前爪比后爪大,弯度也更大,最长的那颗有将近20厘米。
内脏用木盆装着——心、肝、肺,还有一大盘切好的肉块。乌勒把心切成厚片,递给阿月。“先煮这个。心最嫩,给伤员吃。”
“内脏优先吃,”乌勒对旁边的几个人说,“放不住。肉用雪埋着,能吃很久。”
沈明远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营地。
二
伤员们被安置在火塘旁边最暖和的位置。石牙趴在兽皮上,莽趴在旁边,其他人坐着或靠着。火塘烧得很旺,陶罐里煮着虎心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弥漫在整个营地里。
阿月把煮好的虎心汤分给每个人。石牙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有放下碗。
“好吃。”他说,“比野猪肉嫩。”
“那是虎心,”阿月说,“巫说了,吃了虎心,胆子会变大。”
石牙咧嘴笑了一下。“我的胆子已经够大了。”
桑坐在他旁边,腿上放着草药和兽皮条。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石牙喝汤。石牙喝完一碗,她把碗接过去,又盛了一碗,递给他。
“你的手,”桑的声音很轻,“还疼吗?”
“不疼。”石牙说。但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桑没有拆穿他。她把他的手轻轻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解开绷带,看了看伤口。缝针的地方肿了一圈,皮肤绷得紧紧的,但没有渗血。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兽皮,里面包着一些捣碎的草药——金银花和板蓝,还有几片她自己在山上采的叶子。她把草药敷在伤口上,用新的兽皮条重新包扎。
“你什么时候采的草药?”石牙看着她。
“下午。你砍树的时候,我上山采的。”
“你上山了?一个人?”
“嗯。”
“不怕遇到剑齿虎?”
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遇到了。就是那只。”
石牙愣住了。“你……你下午就看到它了?”
“嗯。我在山脚采药的时候,看到它在老林子边上走。我跑回来的。本来想告诉族长——但回来的时候,你们已经在门口了。然后它就冲过来了。”
石牙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桑的侧脸——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片细小的阴影。她的手指很粗糙,骨节粗大,指甲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和他自己的手一模一样。
“你不该一个人上山。”石牙说。
“不去采药,你的手怎么办?”
石牙不说话了。他看着桑把绷带系紧,手指在他手腕上停留了一瞬——温暖的、燥的、带着草药气味的。
“桑。”他开口了。
“嗯?”
“我要你做我的女人。”
桑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石牙的脸红了,红到了耳朵。他的眼神有些躲闪,但没有移开。
桑看着他,看了很久。火光在她的瞳孔里跳动,像两颗温暖的、小小的太阳。
“嗯”她说。
就一个字。没有犹豫,没有多余的话。她把石牙的手臂放回兽皮上,在他旁边坐好,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石牙笑了。笑得很傻,但很开心。他反手握住桑的手指,粗糙的、结实的、有力的手指,和他自己的握在一起。
莽趴在旁边的兽皮上,背上缠着绷带,侧着头看着他们。他咧嘴笑了一下,没有说话,把脸埋进兽皮里。
三
篝火晚会是在木屋框架旁边举行的。
木屋的框架已经立起来了——四粗原木做角柱,横梁绑在上面,一个长方体的骨架立在营地中央。沈明远原本打算先建好木屋再开庆功会,但阿月说虎肉放不住,今晚不烤明天就不新鲜了。于是火塘从窝棚前面移到了木屋框架旁边,虎肉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进火焰里,腾起一阵阵蓝白色的光。
所有人都围坐在火塘边。伤员们躺在最靠近火的位置,铺着厚厚的一层草和兽皮。石牙趴着,手臂上的绷带在火光下透着暗红色的血渍。莽趴在他旁边,背上的绷带也渗着血。其他人坐着或靠着,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但明亮的神情。
乌勒从南门外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木盘。木盘是沈明远用铜刀削的,粗糙但平整。盘子里放着四颗獠牙和十八颗爪子,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獠牙已经清理净了,部用细兽筋穿好了孔。爪子也擦净了,按照大小排列整齐。
乌勒走到沈明远面前,把木盘放在他面前的地上。
“族长,”老人的声音苍老而庄重,“虎牙和虎爪,都在这里了。你来分。”
沈明远低头看了看木盘。两颗獠牙,十八颗爪子。在火光中,它们像一堆沉睡的、古老的宝藏。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十七张面孔——疲惫的、兴奋的、年轻的、年老的——都在看着他。
“今天,我们了剑齿虎。”沈明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乌棘的仇,报了。”
火塘边安静了一瞬。乌石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块烤好的虎肉,没有吃。他的父亲乌棘,三个月前死在剑齿虎的獠牙下。
“乌棘可以安息了。”乌勒的声音从火塘边传来,老人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着泪光。
沈明远拿起第一颗前爪——最大的一颗,弯度最锋利的一颗。
“岩。第一个拿起长矛,第一个站到我旁边。没有他,阵形摆不起来。”
岩站起来,走到沈明远面前。他的后腰还在疼,走路的时候微微弯着腰,但他的背是直的。沈明远把前爪放在他掌心里。岩握紧,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回到自己的位置。
第二颗前爪——乌石。他的矛刺进了剑齿虎的脖子,挂在上面没有松手。没有他,剑齿虎不会那么快倒下。
乌石站起来,接过前爪。他低头看了看那颗爪子,又看了看沈明远,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了,被火焰的噼啪声盖住了,但沈明远看到了他的口型——“谢谢。”
第三颗前爪——石牙。他第一个冲上去,用身体挡住了剑齿虎,救了桑。他受了最重的伤,手臂缝了七针,口的淤青要半个月才能消。
石牙趴在兽皮上,想站起来,被沈明远按住了。“趴着。”
石牙接过前爪,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咧嘴笑了。“族长,这个能不能串起来挂脖子上?”
“随你。”
石牙把前爪攥在手心里,笑了。
第四颗前爪——莽。他的矛断了,但没有退,捡起断矛又捅了进去。背上两道爪痕,缝了十针。
莽趴在兽皮上,伸手接过前爪,看了一眼,塞进怀里。
然后是后爪。后爪比前爪小一些,弯度也小一些,但也是勇士的象征。沈明远把后爪一对一对地分给另外六个人——砺、碛、硎、阿月、藤、苓。砺在战斗中刺中了剑齿虎的后腿,被尾巴抽倒后又爬起来。碛被拍飞了,肩膀脱臼了,但没有退后一步。硎用荆棘砸了剑齿虎的脸,救了石牙一命。阿月是第一个拿起长矛的女人,站在前排没有退。藤和苓在伤员被抬走之后,用兽皮条给每个人包扎,手没有抖过。
每个人接过爪子的时候,都没有说话。只是攥紧,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
最后是虎牙。
沈明远从木盘里拿起那两颗最獠牙,30厘米长,部粗壮,尖端锋利。他看了看乌勒,老人点了点头。
“这是我们部落全体成员勇敢的象征 ,是我们无上的荣耀,它将成为我们部落的图腾。让所有看见的人都知道,我们部落战士了剑齿虎,我们是最强的部落。”
最后是虎皮。整张虎皮挂在架子上,黄褐色的皮毛在火光中闪着绸缎般的光泽。乌勒把它取下来,叠好,放在沈明远面前。
“这张虎皮,属于族长。没有人比你更有资格。”
沈明远没有推辞,任由巫把虎皮铺在他肩上。众人欢呼~
“神使族长!神使族长!…”
虎肉烤好了。阿月用铜刀把肉切成小块,分给每个人。石牙趴在兽皮上,接过一块虎肉,咬了一口。
“好硬。”他说。
石头坐在火塘边,手里捧着一大块虎肉,啃得满脸是油。他啃完了,把骨头舔净,然后靠在沈明远腿上,摸着肚子,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族长,”石头眯着眼睛,“剑齿虎的肉真好硬。”
“吃了老虎肉,我们的拳头也会变得更硬。”
“哦。”石头把剩下的一小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四
晚会散了。大部分人回窝棚睡了。火塘边只剩几个人——沈明远、石牙、桑。
石牙趴在兽皮上,手臂上的绷带在火光下透着暗红色的血渍。桑坐在他旁边,腿上放着剩下的草药和兽皮条。
“石牙,”桑的声音很轻,“你的手还疼吗?”
“不疼了。”
“骗人。”
石牙咧嘴笑了一下,没有反驳。桑把他的手臂拉过来,解开绷带,看了看伤口。缝针的地方还是肿的,但没有发红,也没有渗液。她换上新捣的草药,重新包扎。
“桑,”石牙看着她的手,“你真的愿意给我当女人?”
桑没有抬头。“你问过了。”
“我想再听一遍。”
桑把绷带系紧,抬起头看着他。“愿意。”
石牙的脸又红了。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指。“那我明天跟族长说。让他给我们安排一个新窝棚。”
“等你伤好了再说。”
“不等。明天就说。”
桑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好。明天说。”
她把手放在石牙的手背上,没有再缩回去。
沈明远坐在火塘的另一边,假装没有听到。他把一块柴添进火里,火光跳了一下,照亮了他嘴角的一丝笑意。
五
第二天,木屋继续建。
石牙的手臂不能用力,但他不肯闲着。他蹲在木料堆旁边,用铜刀削木钉。削木钉不需要太大力气,右手够了。他削了一,又一,削好的整整齐齐地码在膝盖旁边。
桑蹲在他旁边,帮他递木料。两个人没有说话,但配合得很默契——他削完一,她拿走,再递一新的。偶尔手指碰到一起,石牙的脸就红一下,桑就当没看到。
沈明远站在木屋框架旁边,指挥其他人搭横梁。乌石和岩在下面托,石牙——另一个石牙,大石头——爬上去用藤条捆扎。莽背上的伤还没好全,但他也来了,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帮忙递东西。
“左边高了一点。放低。”
“再往右挪一指。”
“好。绑紧。”
横梁一一地架上去,框架越来越完整。木屋的轮廓在阳光下越来越清晰——长方形的,比窝棚高出一倍还多,站在里面能直起腰,举起手都够不到屋顶。
“族长,”石头仰着头,看着那最高的横梁,“这个房子好高。”
“高了才好。以后你长大了,也不会撞头。”
石头想了想,又问:“那我什么时候能住进去?”
“快了。再几天。”
石头“哦”了一声,转身跑去帮阿月搬草了。
沈明远站在木屋前面,看着那副渐渐成形的骨架。粗原木的框架,榫头和藤条捆扎的连接,厚木板封墙,草和树皮铺顶。等木屋建好,冬天就不怕了。剑齿虎再来,也撞不进来。
一步一步来。
他转身走回火塘边,蹲下来,从兽皮袋里掏出几块孔雀石,放在石头上,开始敲碎。铜不够了,还要再炼。锡还没找到,青铜还做不出来。但铜刀够用,铜矛头够用,铜箭头够用。
先把这个冬天熬过去。
他把敲碎的孔雀石收进陶罐里,站起来,走回木屋框架旁边。
“乌石,那横梁歪了。左边再抬高一点。”
“好。”
“再高一点。好。绑。”
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照在木屋的框架上,照在营地中央的淮山堆上,照在木槽里的流水上。水还在流,没有冻。柴火堆还有半人高,够烧一阵子。淮山还有几百斤,够吃一两个月。虎肉埋在南门外的雪地里,够吃很久。
石牙和桑蹲在木料堆旁边,一个削木钉,一个递木料。莽靠着木屋框架站着,手里拿着一木棍,在帮岩丈量尺寸。石头跑来跑去,把散落的草拢成一堆。阿月在煮饭,藤在晾兽皮,苓在磨铜刀。乌勒坐在火塘边,把虎牙上残留的肉筋剔净,准备做图腾。
沈明远站在木屋前面,看着这一切。
口的虎牙沉甸甸的。虎皮叠好了放在窝棚里。木屋快建好了。伤员在康复。粮食够吃。
他转过身,拿起铜刀,继续削下一木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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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