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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29

第五话:水源

成为族长的第一天,沈明远在火塘边坐了一整夜,没有睡。

不是失眠,是在想事情。

他用手里的木棍在地上写写画画,把部落的人员结构理了一遍。十七个人——不,十六个。乌棘走了,少了一个。十六个人里,真正能上山打猎的精壮男人,只有四个。加上他自己,五个。女人八个,孩子三个。

五个人打猎,养活十六张嘴,在石器时代,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沈明远不打算只靠打猎。他有的,是这个时代所有部落都没有的东西——分工。

第二天一早,他把所有人召集到火塘边。

“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所有人都做所有的事。”沈明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每个人做自己最擅长的事。做得多了,就会越做越好。越做越好,我们就能活得更久。”

他用木棍在地上画了几个圈,每个圈代表一组。

“第一组,狩猎队。上山打猎,负责部落的肉食。这个队,我带。”

几个男人互相看了看,点了点头。族长亲自带队,这是应该的。

“第二组,捕鱼队。”他看向女人们,“你们比男人手巧,更有耐心。你们负责编鱼笼、钓鱼、晒鱼。鱼笼放在水里,不用看着,每天去收就行。收上来的鱼,吃不完的,用盐腌了,晒,存起来。”

女人们低声交谈了几句,没有人反对。这些天她们一直在跟着沈明远做这些事,已经习惯了。

“第三组,制陶。”沈明远停顿了一下,“做陶罐、陶碗、储水罐。陶器我们现在有十一个,不够。至少要三十个。要存水、存粮、煮饭、煮汤,都需要更多的陶器。”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人群最外围的一个人身上。

“乌石。”

乌石抬起头。他的左臂还吊着兽皮绷带,口的爪痕结了痂,黑红色的痂皮像一条蜈蚣趴在膛上。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但眼睛比前几天有神了一些。

“制陶的事,交给你。”

全场安静了。

乌石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我不——”他的声音涩,“我不会做陶。那是女人做的事。”

沈明远没有生气。他走到乌石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觉得什么是‘女人的事’?”

乌石不说话了。

“在我来的地方,”沈明远说,“最厉害的陶匠,是男人。不是因为男人天生就会做陶,是因为他们做得久了,琢磨得多了,就成了最厉害的人。乌石,你是部落里最好的猎人。你知道怎么观察猎物的踪迹,怎么判断风向,怎么在树林里找到回家的路。这些本事,和做陶有什么关系?”

乌石皱着眉。

“有关系,”沈明远说,“观察、耐心、手稳。做陶需要的,和打猎需要的,是一样的东西。你的手比任何人都稳——你能在三十步外把矛投中一只奔跑的兔子。这样的手,做出来的陶,会比任何人都好。”

他站起来,把手伸向乌石。

“我需要你帮我做这件事。不是因为你没有别的事做——是因为这件事很重要,只有你能做好。”

乌石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

“我试试。”他说。

沈明远笑了。“不是试试。是做。做坏了,重来。再坏,再重来。直到做好为止。”

分工的效果,在第三天就显现出来了。

狩猎队——沈明远带着四个猎人,进山打猎。他没有盲目地追野兽,而是用了一种原始但高效的策略:观察、追踪、伏击。他在溪边的泥地上发现了野猪的脚印——新鲜的,踩下去还在渗水,说明猪群经过这里不超过两个时辰。

他带着猎人们沿着脚印追踪,在灌木丛后面发现了那群野猪——三头成年,四头幼崽。沈明远没有选择成年野猪。成年公猪有獠牙,冲锋起来像一辆坦克,五个人带着石刀和木矛去硬碰硬,和送死没有区别。

他指了指那头离群的小野猪。

“那只。小的。它离开猪群的时候动手。”

四个猎人都露出了一种微妙的表情。在灰岩部落的传统里,猎幼崽是“怯懦”的表现。真正的猎人应该挑战最强大的猎物——就像乌棘挑战剑齿虎那样。

沈明远看出了他们的想法。

“乌棘为什么要挑战剑齿虎?”他低声问。

没有人回答。

“因为他没有选择。剑齿虎闯进了我们的营地,如果不挡住它,所有人都会死。但现在,我们有选择。我们可以选择安全的猎物、选择不受伤、选择活着回去。乌棘用命换来的,就是这个——让你们不用再去拼命。”

他停顿了一下。

“活着,不是怯懦。”

猎人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最年长的那个——一个叫岩的老猎人——点了点头。

“神使说得对。”岩说,“乌棘不会希望我们去送死。”

小野猪在离开猪群去拱树的时候,四木矛同时飞了出去。两命中,小野猪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整个狩猎过程不到半个时辰,零伤亡。

回到营地的时候,女人们也已经完成了当天的捕鱼任务。鱼笼里有十几条鱼,加上鱼竿钓上来的,一共二十三条。吃不完的,女人们已经按照沈明远教的方法,剖开、洗净、用盐抹了,挂在树枝上晾晒。

而制陶组——乌石带着两个受伤未愈的猎人和一个老人——在河滩上已经捏出了六个陶坯。歪歪扭扭的,有两个在阴的过程中就裂了,但剩下的四个,形状比沈明远第一批做的还要规整。

乌石的手确实稳。

他蹲在陶坯前,用手指仔细地抹平口沿上的每一道裂纹,动作专注得像在打磨一把石刀。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但没有一丝不耐烦。

沈明远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有过去打扰。

那天晚上的晚餐,是小野猪肉炖野菜。

陶罐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肉汤的香味弥漫在整个营地。野猪肉比鱼肉更有嚼劲,脂肪也更丰富,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光。沈明远用荠菜和蕨菜和肉一起炖,野菜吸饱了肉汤,入口即化,鲜美得让人想把舌头一起吞下去。

石头喝了三碗汤,吃了四块肉,最后靠在沈明远腿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族长,”石头眯着眼睛,“今天是我最高兴的一天。”

“为什么?”

“因为肉太多了,吃不完。”

沈明远笑了。他抬头看了看火塘对面——乌石坐在制陶组的几个人中间,手里端着一碗肉汤,低头慢慢地喝。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尝每一口汤的味道。喝完之后,他把碗放下,又开始摆弄手边的一块粘土,捏着捏着,捏出了一个碗的形状。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沈明远从未见过的——不是愤怒,不是嫉妒,不是羞耻,而是一种平静的、专注的、像水一样的东西。

也许,这就是乌石需要的。不是被比下去,不是被打败,而是被需要。

接下来的十几天,是灰岩部落有史以来最好的子。

狩猎队几乎每天都有收获。沈明远的“选择性狩猎”策略大大降低了风险——他们不碰成年公猪,不碰带崽的母兽,不碰任何可能造成致命反击的猎物。他们猎野兔、獾、小麂子、雉鸡,偶尔运气好能遇到落单的小野猪。每次出猎,沈明远都会教猎人们一些新的东西——如何据粪便判断猎物经过的时间,如何利用风向接近猎物而不被发觉,如何在树林里用石片在树上刻记号,确保不会迷路。

“记住,”他每次出发前都会说,“猎物跑了可以再追,人受伤了可能就回不来了。安全第一。”

“安全第一”这四个字,猎人们听不懂,但他们记住了那个意思——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捕鱼队也越来越高效。女人们发现,把鱼笼放在深潭的入口处,效果最好——鱼从深潭里游出来觅食,一头就扎进笼子里。每天能收三十到四十条鱼,吃不完的全部腌了晒。树枝上挂满了鱼,一排一排的,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某种奇怪的果实。

制陶组在乌石的带领下,已经烧出了第三批陶器。乌石不仅学会了泥条盘筑法,还自己摸索出了一种新的塑形方法——用石头打磨光滑的鹅卵石当模具,把泥片贴在石头上拍打成型,两个半片合在一起,就成一个罐子。这种方法比泥条盘筑快得多,而且形状更规整、壁厚更均匀。

沈明远看到乌石做出来的陶罐时,愣了一下。

那个罐子圆润、对称、表面光滑,口沿平整得像用尺子量过。如果放在另一个世界的博物馆里,完全可以标一个“新石器时代晚期典型器物”的标签。

“这是你做的?”沈明远拿起罐子,翻来覆去地看。

乌石点了点头。他的手上全是泥巴,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粘土,指关节因为长期用力而微微肿胀。但他的眼神是亮的。

“你教的法子,太慢了。”乌石说,语气里没有不敬,只是在陈述事实,“我用石头当模子,把泥拍上去,比一圈一圈盘快多了。而且不容易裂。”

沈明远笑了。“你说得对。你的法子比我好。”

乌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被夸奖之后的得意,而是一种“被看见了”的释然。

“继续做,”沈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再多做一些。我们很快会用得上。”

“用得上?做什么?”

“存水。”沈明远看了看远处的溪流,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水位又低了。”

他说得没错。溪水在过去十几天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下降。鱼梁露出水面的部分越来越多,鱼笼有时一半悬在空中。河床两侧的沙地已经透了,踩上去会扬起一阵细灰。

沈明远每天都去溪边看水位。他在岩壁上刻了一道记号——第一天的水位线。现在,水位已经比那道记号低了将近一尺。

旱季要来了。

那天傍晚,乌勒来找他。

老人手里端着一碗野菜汤,在沈明远旁边坐下来。火塘的光照在他额头的螺旋纹上,那些纹路在光影中忽明忽暗,像活的。

“族长,”乌勒说,“溪水快了。”

“我知道。”

“旱季来了。每年这个时候,溪水都会断流。断流之后,就没有水喝了。”

沈明远沉默了一会儿。“以前是怎么解决的?”

“迁移。”乌勒的声音平静,但透着一股疲惫,“往山里走,找有水的地方。溪水的源头在高处的山洞里,旱季也不会。我们搬到那里去,住到雨季来了再回来。”

“每次都搬?”

“每次都搬。从我记事起,就是这样。我爷爷的爷爷,也是这样。”

“路上凶险吗?”

乌勒沉默了很久。

“凶险。”老人说,声音低了下去,“去年迁移的时候,我们在路上遇到了狼群。死了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前年,过一条沟的时候,石头——不是我们的石头,是另一个——从崖上摔下去,断了脖子。大前年……”

他停住了。

乌勒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汤碗。汤已经凉了,油脂凝结在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膜。

“每次迁移,都会死人。有时候一个,有时候两个,有时候更多。但我们没有办法。不迁移,渴死。迁移,也许能活。”

沈明远没有说话。他在想一件事。

溪水断流,是因为旱季降水减少,地表径流涸。但水不会消失——它只是藏到了地下,或者退到了更高的源头。对面那座山——他白天观察了很久的那座山——山顶覆盖着茂密的树林,即使在旱季,树冠仍然是深绿色的,郁郁葱葱,和周围枯黄的草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树需要水。那么多树,那么深的绿色,说明山上有水。不是地表溪流,就是地下水渗出。而且那座山比营地高,如果有水源,可以利用重力把水引下来。

“乌勒,”沈明远说,“那座山你去过吗?”

他指了指对面。暮色中,山体的轮廓像一头伏卧的巨兽,山顶的树冠在晚风中微微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去过,”乌勒说,“那是老林子。里面有熊,有狼,还有……还有剑齿虎。”

沈明远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剑齿虎——那个了乌棘的凶手。

“但我们不需要进老林子深处,”沈明远说,“我只需要找到水源。山腰或者山脚,只要有泉水渗出来就行。”

“你要找水?”

“对。如果山上真的有水,我们可以不用搬家。”

乌勒没有问。这些子以来,他已经习惯了——神使说能做到的事,最后都做到了。

“你要带多少人?”乌勒问。

“我一个人先去看看。人多了目标太大,万一遇上剑齿虎……我不想再死人。”

乌勒点了点头。“小心。”

第二天天还没亮,沈明远就出发了。

他带了一把石刀、一削尖的木矛、一个陶罐装水、几块鱼当粮。临行前,石头追上来,把一小包晒的荠菜塞进他手里。

“族长,带着。万一饿了,可以嚼。”

沈明远摸了摸石头的头。“你在营地好好待着。帮乌石看着火,别让它灭了。”

石头用力地点了点头。

沈明远沿着涸的河床往上走。河床里的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烫,踩上去脚底板一阵灼痛。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河床彻底了,连湿泥都没有了,只剩下灰白色的沙砾和裂成多边形图案的泥巴。

他开始往山上爬。

山脚的地势还算平缓,长着低矮的灌木和枯黄的野草。越往上,植被越茂密。灌木变成了乔木——松树、栎树、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阔叶树。树冠交织在一起,把阳光筛成碎片,斑斑驳驳地洒在地面上。空气变得湿了,有一股腐叶和泥土混合的气味。

沈明远放慢了脚步。他留意着周围的动静——树枝断裂的声音、鸟的惊飞、动物的足迹。乌勒说得对,这片林子里有东西。他在地上看到了新鲜的狼粪,还有一串大型猫科动物的脚印——比他摊开的手掌还大。

他握紧了木矛。

找了大约两个时辰,快到中午的时候,他听到了水声。

不是溪流的那种哗哗声——是滴答声,水滴滴在石头上的声音,清脆、规律、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他循着声音拨开一片灌木丛,看到了一个石缝。

石缝大约一人宽,从岩壁上裂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深浅。水从石缝的顶部渗出来,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在下面的石头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水洼。水洼里的水清澈见底,能看到底部的沙砾和几片落叶。

沈明远蹲下来,用手捧了一点水,尝了尝。

凉的。甜的。没有任何异味。

他几乎要欢呼出来。但他忍住了。这不是他要找的“水源”——一个石缝渗出的水滴,流量太小,本不够十六个人喝,更不用说引到山下。

他需要更大的水源。

沈明远在石缝旁边做了个记号——用石片在树上刻了一个叉——然后继续往上爬。

又爬了大约一个时辰,坡度变陡了。他不得不手脚并用,抓着树和岩石的棱角往上攀。汗水浸透了兽皮上衣,黏在身上,又痒又难受。小腿的旧伤开始隐隐作痛——那条被野牛顶碎的腿,在长时间负重攀爬之后,发出了抗议。

他停下来歇了一会儿,嚼了几片鱼,喝了口水。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滴答声——是汩汩声。水流从地下涌出来的那种声音,低沉、持续、像大地在呼吸。

沈明远的疲惫瞬间消失了。他站起来,循着声音的方向,拨开最后一丛灌木——

然后他看到了。

一面岩壁,大约两人高,岩壁上覆盖着厚厚的苔藓,绿得发亮。苔藓中间,有三道裂隙,水从裂隙里涌出来——不是滴,是涌。水量不大,但足够稳定,三道水流汇在一起,形成了一条小腿粗的溪流,沿着岩壁淌下来,在底部汇成一个小水潭。

水潭大约两米见方,水深到脚踝,底部铺满了细碎的沙砾和鹅卵石。潭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面下的石头上长着绿色的水藻,还有几只小虾在水草间游动。

沈明远跪在水潭边,把整个脸埋进水里。

冰凉的水着他的皮肤,钻进他的鼻孔和耳朵,顺着下巴滴下来。他喝了一大口——甘甜、清冽、带着岩石和苔藓的味道。然后又一口。再一口。

直到肚子鼓起来,他才抬起头,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他看着水潭,看着那三道从岩壁里涌出的水流,看着水面下那些自由自在的小虾。

他笑了。笑得眼眶发酸。

“找到了。”他说。声音在山林里回荡,没有人听见。

找到水源只是第一步。怎么把水弄到营地去,才是真正的难题。

沈明远站在水潭边,往下看了看营地的方向。从这里到山脚三四百米,山脚到营地直线距离大约两公里,但山路弯弯曲曲,实际路径至少三公里。三公里的山路,把水引下去,靠人挑?不可能。上山不安全,山路陡峭,还带着水,遇到狼都不好对付,更不要说剑齿虎。

必须用引流。

沈明远在山里待了一整天,勘察地形。他从水源处开始,沿着山势往下走,每隔一段距离就在树上刻一个记号,标记引水路径。他需要找到一条坡度均匀、没有太大起伏的路线——水往低处流,如果中间有一段上坡,水就过不去了。

幸运的是,这座山的坡度很均匀,从水源到山脚几乎是一条连续的缓坡,没有明显的反坡。这是理想的地形。

确定路线之后,他开始思考引水渠的材料。

最理想的是竹子——把竹子剖开,打通竹节,一节一节接起来,就是现成的水管。但这座山上没有竹子。他走了很远都没有看到一竹子。

那就只能用树枝,四树枝,树皮固定,粘土填缝也能做出饮水器。

他的计划是这样的:砍伐直径较小的长纸条——大约拇指粗细——截成一段一段。把四段树枝扒皮用树皮捆绑,小树枝撑开其中两个树枝一定距离,形成一个梯形形的凹槽,粘土填图缝隙,然后把凹槽一节一节地首尾相接,架在Y形的树枝支架上,从水源一直铺到营地附近。水从水源处引入第一凹槽,靠重力自然往下流,流到末端的时候,就离营地不远了。

这个工程听起来简单,做起来是级的。

首先,他需要大量的树枝。三公里的路径,每2~3米长,需要四千多千。

他一个人做,做到旱季结束也做不完。

他需要部落的帮助。

当天傍晚,沈明远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营地。他的兽皮上衣被荆棘刮烂了,手臂和腿上全是划痕,指甲里嵌着泥巴和树汁,整个人像从山林里滚了一圈出来。

石头第一个冲上来。“族长!你受伤了?”

“没事,皮外伤。”

火塘边,所有人都在等他。乌勒递过来一碗热水,沈明远接过来一饮而尽。

“找到了,”他说,声音沙哑但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山上有水。一个水潭,水从岩壁里涌出来,够我们一百个人喝都喝不完。”

“真的?”乌勒的眼睛亮了。

“真的。但水在山上,营地在山下。我们需要把水引下来。”

他开始解释他的计划。木槽、支架、首尾相接、重力引流。他用木棍在地上画图,一步一步地解释。部落里的人围成一圈,安静地听着。

听完之后,没有人说话。

“我们五个人砍,一天能砍多少?一个人一天砍十,五个人五十。三千,要六十天。旱季可等不了六十天。”

“所以要所有人一起动手。男人砍树枝,女人和孩子剥皮、做凹槽、涂粘土。乌石制陶组的人也过来帮忙。所有人,全部上。”

沈明远环顾四周。

“我知道这很难。但不做,我们就要迁移。迁移的路上,会死人。去年死了两个,前年死了一个,你们还想再死人吗?”

没有人回答。

“有了固定水源,我们就能世代生活在这里,繁衍壮大。”

他转向乌石。乌石坐在制陶组的几个人中间,手里还攥着一块粘土。他的左臂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口的痂也开始脱落,露出粉红色的新肉。

“乌石,我需要你。”

乌石抬起头,右手在前锤了两下“!”

第二天天还没亮,整个部落就沸腾起来了。

男人负责砍树。他们在附近找到了一片小树林,主要需要拇指粗细的长树枝和幼树,砍伐难度不大。岩带着三个猎人,用石刀和石斧,很快一的树枝落地,女人收集树枝成捆,就地加工,乌石带来粘土和孩子们都忙乎起来。

沈明远自己负责砍树Y。一上午,只砍了不到二十个适合的树Y。按这个速度,一千要砍到猴年马月。看看其它组,地上横七竖八的凹槽组合已经铺了一地,目测超过一百组了,小孩们在乌石带领下给凹槽涂粘土。

错了,需要重新分工,砍伐组派两人来砍树Y,再安排两个力气大的女人进砍伐组。

中午休息时间还要安排人手,收陷阱猎物,挖野菜做饭。

为了避免粘土了,第二天就开始安排人手装置引水槽,利用山石地形,用了不到一百个树Y,就把水源引到山脚,大家看到长长的流水从山而下,大家不禁欢呼起来。

从第二天开始,他让乌石和岩也跟着他一起架设。他教他们怎么判断坡度——用一绑着石头的绳子做简易的铅垂线,测量两个支架之间的高差。他教他们怎么调整支架的高度——如果木槽里的水积在中间不动了,说明这一段太平了,需要把前面的支架垫高。如果水从木槽边缘溢出来,说明太陡了,需要降低支架。

乌石学得最快。他天生对“平衡”和“角度”有一种直觉——也许是多年投掷长矛练出来的。他架设的木槽,坡度均匀,水流平稳,几乎没有漏水的。

就这样忙碌了十多天,水流终于到达营地预设位置。

沈明远带着所有人走到最后一节木槽的末端。他让乌勒站在最前面,石头站在乌勒旁边。

“巫,”沈明远说,“你来接第一捧水。”

乌勒摇了摇头。“不。族长,是你找到的水。是你带着我们引的水。第一捧水,应该是你的。”

沈明远没有推辞。他走到木槽末端,蹲下来,把手放在出口,水从他的手指间流了过去。冰凉、清澈、甘甜的山泉水,从三公里外的山腹深处,一路顺着他们亲手架设的木槽,流到了营地旁边。水打在他的手指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捧了一捧水,举起来。大口喝下:“甜的!”

身后,乌勒跪了下来。老人跪在泥地上,双手捧着一捧从木槽里接来的水,像捧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水从他的指缝间漏出来,滴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泥点。

“神使族长……”乌勒的声音在颤抖,“神使族长!”

然后是石头。男孩跪在乌勒旁边,仰着头,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反复喊着同一个词。

“神使族长!神使族长!”

然后是所有人。

女人们跪下来了,猎人们跪下来了,连乌石也跪下来了。乌石跪在人群的最后面,双手撑着地面,低着头。他没有喊,但他的肩膀在抖。

沈明远站在木槽末端,水在他的脚边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然后漫开,浸湿了他的脚踝。他低头看了看那些跪在地上的人,又抬头看了看那条蜿蜒在山坡上的木槽——三公里长的、用三千树枝架起来的、人类历史上最原始的引水渠。

他想起了一个词:文明。

文明不是城市、不是文字、不是青铜器。文明是水。是把水从山里引到家里来的那条路。

“都起来,”沈明远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水来了,子会越来越好的。都起来。”

他弯腰把乌勒扶起来,又伸手把石头从地上拽起来。石头抱住他的腿,把脸埋在他的膝盖上,哭得浑身发抖。

“好了,好了。”沈明远拍了拍他的头,“有水了。不哭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一个接一个,他们站了起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有泪痕,但每个人的嘴角都在往上翘。

水在木槽里流淌,发出轻微的、持续的、像呼吸一样的声响。那声音很小,但在所有人的耳朵里,它比任何音乐都动听。

沈明远站在水边,晚风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泥土的温热。他看着那条木槽——它像一条脐带,把山的心脏和部落的肚子连在了一起。

他想,这就是他要做的事。不是当神,不是当族长,不是当什么“神使”。是把山里的水引到家里来。是把地下的火唤到人间来。是把那些藏在知识里的、看不见的力量,一点一点地、实实在在地,变成这个部落的血和肉。

天色暗了下来。火塘里的火焰跳动着,把营地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水在木槽里流着,发出细碎的、温柔的声响。

石头靠在他腿上,已经睡着了。男孩的手里还攥着一片树叶——那是他从木槽末端接水时用的树叶,了,卷了边,但他不肯扔。

沈明远把最后一块柴添进火里,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今晚,水在流。火在烧。部落活着。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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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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