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炼铜的子定在了雪后第三个晴天的早晨。
那天没有风,太阳从山梁后面升起来,把营地照得透亮。木槽里的水不冻了——前几天还结了一层薄冰,今天全化了,潺潺地流着,声音比平时清脆。火塘里的火烧得正旺,炊烟直直地升上去,在半空中散开,像一灰色的柱子。
沈明远站在新改造的陶窑前面,检查了最后一遍。
窑壁加厚到了一掌半,内壁糊了三层耐火粘土,掺了碎陶片粉和细沙。窑膛有半人深,底部铺了一层木炭,木炭上面架着三粗陶棍——炉条。炉条上面放着三个陶坩埚,每个坩埚里装满了粉碎过的孔雀石和木炭粉。孔雀石是石牙用石斧一块一块敲碎的,敲成了指节大小的碎块。木炭粉是用石臼捣的,细得像黑色的面粉。
矿石和木炭粉按大约三比一的比例混合,装在坩埚里。木炭粉的作用是还原剂——在高温下把铜从氧化物中“拽”出来。这是沈明远从初中化学课本上记住的知识:氧化铜加碳,高温生成铜和二氧化碳。
“族长,能行吗?”石牙蹲在窑旁边,眼睛盯着坩埚,像一只盯着老鼠洞的猫。
“行不行,烧了才知道。”
沈明远蹲下来,用火石点燃了窑底的木炭。火苗舔上炭块,发出噼啪的声响。他把窑门用泥砖堵上,只留了一个拳头大的进风口。
“加炭。不要停。火不能灭。”
石牙和莽轮流往窑里加炭。一人加炭,一人休息,两个时辰换一班。火越烧越旺,烟囱里喷出的火焰从橘红色变成了亮黄色,又从亮黄色变成了几乎刺眼的白黄色。热浪烤得人脸发疼,站在三步之外都觉得皮肤被烫得发紧。
沈明远一直守在窑旁边,每隔一个时辰就扒开进风口看一眼坩埚。前两个时辰,坩埚里的矿石没什么变化——还是黑绿色的碎块,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光泽,但还不到流动的程度。
第四个时辰,他看到了变化。
坩埚底部的矿石开始融化了。不是整个坩埚都化——是底部出现了一小滩亮晶晶的、橙红色的液体,在炭火的映照下像一小片熔化的夕阳。液体在坩埚底部缓缓流动,汇聚、合并、下沉,把周围还没有融化的矿石碎块裹了进去。
铜水。
沈明远的手在发抖。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进风口重新堵上。
“火不要停。还要烧。”
第六个时辰。第八个时辰。第十二个时辰。
天黑了,又亮了。石牙和莽换了两班,眼睛都熬红了,但没有一个人说累。乌勒送来了热汤和烤淮山,沈明远就蹲在窑旁边吃,眼睛一直盯着进风口。
第十六个时辰。
烟囱里喷出的火焰突然变小了,从亮白色变成了暗红色,烟也变浓了,灰黑色的,带着一股金属味。
沈明远站起来。“停火。让它凉。”
“不烧了?”石牙愣住了,“族长,还没看到铜水呢。”
“烧过头了。再烧,铜水会把坩埚烧穿。”
石牙张了张嘴,没有反驳。他往窑里加炭的手停住了,退后两步,和莽一起蹲在窑旁边,等着。
等了整整四个时辰。窑壁从暗红色慢慢变回土黄色,烟囱不再冒烟,进风口的空气也不再烫手了。
沈明远用木棍扒开窑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他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等热气散了一些,他把头探进窑里,用木棍把坩埚从炉条上拨下来,拨到窑门口。
坩埚的外壁已经烧得发黑,有些地方出现了细小的裂纹,但没有漏。他用湿兽皮裹住手,把坩埚从窑里端出来,放在地上。
坩埚底部,沉着一层暗红色的、沉甸甸的东西。
不是液体——已经凝固了。是一整块粗糙的、表面有细小结晶体纹路的金属块,颜色像涸的血,又像深秋的枫叶。金属块的上表面是凹陷的,凹陷处嵌着一些没有完全融化的矿石碎渣和炭粉。下表面——沈明远把坩埚翻过来,在石头上磕了几下。
一整块暗红色的金属从坩埚里掉出来,“咚”的一声,砸在地上。
铜。
纯铜。红铜。
沈明远把那块铜捧在手里。沉。比石头重得多。表面粗糙,但能看到金属特有的光泽——不是石头的哑光,是真正的、从内部反射出来的、像水一样的光泽。他用手指敲了敲,发出一种低沉的、余音悠长的“嗡——”声,和敲石头的声音完全不同。
“成了。”他说。
声音不大,但营地里的所有人都听见了。
石牙第一个冲过来,伸手想摸那块铜,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族长,烫吗?”
“不烫。凉了。”
石牙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然后整个手掌都按了上去。“好沉……比石头沉多了……这就是铜?”
“这就是铜。”
石牙把那块铜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又递给莽,莽又递给砺,砺又递给碛。一块铜在三十多个人手里传了一圈,每个人都摸了、掂了、敲了。有的人放在嘴里咬了一下——铜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牙印。
“硬的。”石牙摸了摸那个牙印,“比我的牙还硬。”
“比我牙硬多了。你把牙咬崩了它都不会坏。”沈明远说。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笑声。
二
第一批铜的产量不高。三个坩埚,总共炼出了不到十斤纯铜。矿石消耗了将近五十斤,出铜率大约两成——不算高,但考虑到这是第一次,已经很好了。
沈明远把铜块放在石头上,用石斧敲碎,分成大小不一的碎块。大块的留着做刀,小块的做箭头,最小的碎屑留着备用。
“乌石,模具烧好了吗?”
“好了。”乌石从窝棚里搬出一堆陶模——刀模、箭头模、鱼钩模,整整齐齐地码在兽皮上。刀模是扁平的长条形,一端宽一端窄,刀刃处有一条浅浅的凹槽。箭头模是形的,尾部有一个凹槽,用来箭杆。鱼钩模是J形的——磐捏了很久才捏出来,烧硬了之后表面有些粗糙,但形状还在。
“先做刀。把铜块放进模具里,重新熔化。”
第二次熔炼比第一次简单得多。不需要用矿石了——直接用铜块。把铜块放进坩埚里,在窑里加热到熔化,然后把铜水倒进模具里。铜水在模具里冷却凝固,打开模具,就是一把粗糙的、带毛边的铜刀。
第一把铜刀从模具里取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刀的形状是扁平的,大约两指宽,一拃长,刀背厚,刀刃薄——薄得能透过光。表面是暗红色的,带着陶模留下的粗糙纹路,刀刃处有一道浅浅的凹槽,那是铜水凝固时自然形成的。
沈明远把铜刀握在手里,试了试手感。沉。比石刀沉不少,但平衡感好,重心在刀柄和刀刃的交界处,挥起来不飘。
“石牙,拿块骨头来。”
石牙从柴堆里翻出一野猪腿骨——上次狩猎剩下的,透了,硬得像石头。沈明远把铜刀的刀刃抵在骨头上,用另一块石头敲了一下刀背。
“咔——”
骨头断了。刀刃嵌进了骨头断面里,一看——刀刃上有一个小米粒大小的缺口,但整体没有崩。
“好刀!”石牙的眼睛亮了,“骨头一刀就断了!石刀要砍好几下!”
沈明远没有急着下结论。他又找了一更粗的兽筋——透了的,韧性极强,石刀要锯好几下才能锯断。他用铜刀切了一下——一刀过,兽筋断成两截,刀刃上的缺口没有扩大。
“淬火。”沈明远说。
“淬火是什么?”乌石问。
“把刀烧红了,突然放进冷水里。这样刀会变得更硬。”
他把铜刀放进火里烧,烧到刀身变成暗红色,然后用木棍夹起来,猛地进旁边的水罐里。
“哧——”
白汽升腾,水罐里的水翻滚着冒泡。沈明远把刀从水里夹出来——刀身的颜色变了,从暗红色变成了深褐色,表面有一层氧化膜。他用石头轻轻敲了一下刀身,声音比之前清脆了很多。
“现在硬了。但也更脆了。不能摔,摔了会断。”
他把淬火后的铜刀递给石牙。“试试。”
石牙接过刀,找了一手臂粗的树枝,一刀砍下去——“咔”——树枝断了,刀刃完好。他又砍了一刀,又一刀,连砍了十几刀,树枝被砍成了一堆碎木屑,刀刃上只有几个细小的缺口,没有卷刃,没有崩裂。
“族长,”石牙的声音有些发抖,“这把刀……比石刀好用十倍。”
沈明远把刀接过来,用石头在刀刃上蹭了蹭——开刃。把淬火后的刀刃磨得更薄、更利。磨了大约一刻钟,刀刃在阳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用拇指轻轻一刮——能感觉到那种锋利的、让人汗毛竖起的触感。
“试试能不能削木头。”他把刀递给石牙。
石牙拿了一树枝,用铜刀削了一下——一层薄薄的木屑卷起来,像蛇蜕皮一样,完整地、连续地卷成一圈。石牙又削了一下,又一层木屑卷起来。他削了十几下,树枝被削成了一光滑的、锥形的木棍,表面平整得像被水冲过的石头。
“石刀削不出这个。”石牙把那木棍举起来,让所有人看,“石刀削的木头,坑坑洼洼的。这个——平的!”
人群中响起了惊叹声。
沈明远又拿了一把铜刀,重复了同样的流程——加热、淬火、开刃、打磨。第二把刀比第一把更好,因为模具更光滑了——乌石在第二把刀模的内壁抹了一层细沙,让铜水凝固后的表面更平整。
十把铜刀,一把一把地做出来。每一把都要经过淬火、开刃、打磨。沈明远的手被烫出了好几个水泡,但他没有停。
十把刀,全部做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三
第二天做箭头。
箭头比刀小得多,模具也小。铜水倒入模具后,几十息就凝固了。打开模具,取出来的箭头是形的,尾部有一个凹槽——用来箭杆。
沈明远做了三十个铜箭头。每一个都要打磨——不是开刃,箭头不需要刀刃,需要的是尖。他把箭头在石头上磨,磨到尖端能刺穿兽皮。
“试试。”他把一个铜箭头递给岩。
岩把箭头在箭杆上——箭杆是早就削好的,用的是直溜的、笔直的树枝——搭在弓上,瞄准三十步外的一棵枯树。
“嗖——”
箭头钉在枯树上,没入将近两寸。岩走过去,用石刀挖了半天才把箭头挖出来。箭头没有变形,尖端还是尖的,只是表面磨花了一些。
“比石箭头深。”岩说,“石箭头射进去,最多一寸。这个两寸。”
“再试试五十步。”
岩退到五十步外,搭箭,瞄准,松手。“嗖——”箭钉在枯树上,没入一寸多。箭头还是没变形。
“好。”岩点了点头,把箭头从树上拔下来,“石箭头五十步就飘了,射不准。这个稳。”
沈明远知道为什么。铜比石头重,同样大小的箭头,铜箭头的质量更大,动能更大,受风的影响更小。而且铜箭头的形比石箭头更符合空气动力学,飞行更稳定。
三十个铜箭头,全部合格。
然后是鱼钩。
鱼钩的模具是最小的,也是最复杂的。J形的弯钩,尖端要有倒刺——磐在陶模上刻出了倒刺的形状,但铜水灌进去之后,能不能成型,谁也不知道。
沈明远把铜水倒入鱼钩模具。模具太小了,铜水还没灌满就凝固了。他又试了一次——这次把模具提前烤热,铜水倒进去之后迅速填满了整个模腔。等冷却后打开模具——鱼钩出来了,形状是对的,J形,尖端有倒刺。但是——
太软了。
他用手指捏了一下鱼钩的钩尖,弯了。又捏了一下钩柄,也弯了。淬火之后,硬了一些,但还是软——用指甲掐,能掐出印。
沈明远把鱼钩挂在一绳子上,下面吊了一块小石头——大约半斤重。鱼钩被拉直了。
“不行。”他把鱼钩扔在一边,“铜太软了。鱼一挣扎,钩就直了,鱼就跑了。”
他又试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全都一样。淬火只能提高硬度,但改变不了铜的“弹性模量”——纯铜太软了,不适合做需要弹性的东西。
“鱼钩先不做了。”沈明远说,“以后再说。”
磐蹲在地上,看着那一堆失败的鱼钩,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这些模具是他一个一个捏出来的,捏了好几天,烧硬了,结果全没用。
“磐,”沈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你的问题。是铜的问题。鱼钩需要更硬的材料。以后找到了,再做。”
磐点了点头,把那些失败的鱼钩捡起来,堆在一边。“族长,这些废了的还能重新炼吗?”
“能。铜可以反复熔炼,不浪费。”
磐的脸色好了一些。
四
有了铜刀,伐木队的工作效率翻了好几倍。
石牙拿着一把铜刀上山,找了一棵手臂粗的小树,一刀砍下去——“咔”——树断了。一刀。就一刀。以前用石斧砍,至少要砍十几下,砍完了刀刃也钝了,要重新磨。
“一刀!”石牙举着铜刀,在树林里吼了一声,“一刀就断了!”
莽不信,也找了一棵差不多粗的树,一刀砍下去——“咔”——也断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起来,笑得像两个疯子。
那天下午,伐木队砍的树比过去三天加起来还多。粗的、细的、直的、弯的——全都砍了,用藤条捆好,一趟一趟地背回营地。柴火堆从两人高长到了三人高,从营地边缘一直堆到了木槽旁边,像一堵褐色的墙。
但沈明远要的不只是柴火。他要的是木料——能用来建房子、造车的木料。
“石牙,从明天开始,砍树的时候挑一挑。直的、粗的、没有虫蛀的——单独堆在一起。那些柴火。这些——木料。”
石牙看了看那堆粗直的树,挠了挠头。“族长,你要这些粗木头做什么?”
“盖房子。造车。”
“房子?”石牙愣了一下,“窝棚不行吗?”
“窝棚太冷了。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盖真正的房子——用木头搭架子,用木板做墙,用草盖顶。比窝棚暖和一百倍,也安全一百倍。”
石牙想了想,又问:“什么是车?”
“车——就是在地上跑的、能装东西的架子。用木头做轮子,用人拉。以后运石头、运淮山、运柴火,就不用背了。一趟顶十趟。”
石牙的眼睛亮了。“那个好!我天天背石头,肩膀都快磨烂了。”
“所以先造车。造好了,你就不用背了。”
石牙咧嘴笑了,拿起铜刀,又开始砍树。
沈明远蹲在木料堆旁边,用铜刀削一粗树枝。他把树枝削成扁平的、光滑的长条——这是车辕,用来拉车的。又把另一粗树枝削成圆形的、中间带孔的东西——这是车轮的雏形。车轮需要圆,越圆越好,不圆的话,车走起来会颠。他用铜刀一点一点地削,削几刀就停下来转一转,看看哪里不圆,再削。
没有圆规,没有尺子,没有刨子。只有一把铜刀和一双眼睛。
但他不急。慢慢削。削到圆为止。
乌石走过来,蹲在旁边看他削车轮。“族长,这要削到什么时候?”
“削到它圆。”
“我来试试。”
沈明远把铜刀递给他。乌石接过刀,看了看那个半成品的车轮,又看了看沈明远削出来的那几道弧线,然后开始削。他的手比沈明远稳得多——每一刀下去,削掉的木屑厚度几乎一样,刀路也平直。削了大约半个时辰,车轮的边缘已经光滑得像被水冲过一样。
沈明远把车轮立在地上,转了一下。转了两圈,停了。不是很圆——转的时候有一侧会微微翘起来。他把翘起来的那一侧做了个记号,递给乌石。
“这里,再削一点。”
乌石接过车轮,在记号处削了几刀,又立起来转。这次好多了,转了四五圈才停。
“再削一点。这里。”
又削了几刀。再转——这次转了十几圈才停,而且没有翘。
“成了。”沈明远说。
乌石把车轮放在地上,看了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了。
“族长,这个车……做好了之后,真的能拉东西?”
“能。一个车能拉几百斤。比人背省力多了。”
乌石沉默了一会儿。“那以后去河床挖石头,就不用一个人背一百斤走半天了。”
“对。车拉。一趟顶十趟。”
乌石点了点头,拿起铜刀,开始削第二个车轮。
五
木屋和人力车的规划在进行中,但眼前还有更紧迫的事。
那天夜里,沈明远被一声吼叫惊醒。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某种动物的吼叫——低沉的、洪亮的、从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声音,像闷雷滚过山谷。那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能感觉到地面在微微震动。
剑齿虎。
沈明远从窝棚里冲出来。火塘已经快灭了,只剩几暗红色的炭。守夜的是岩,老人坐在火塘边,手里攥着弓,箭搭在弦上,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族长,你听到了?”岩的声音很低。
“听到了。在哪?”
“山里。那道山梁后面。比上次近。”
上次——乌棘死的那次。剑齿虎从树林里踱出来,像死神一样从容。乌棘迎上去,石刀刺进它的脖子,然后被扑倒、咬碎、甩开。
沈明远站在营地边缘,朝山的方向望去。月光下,山梁的轮廓像一头伏卧的巨兽,沉默、黑暗、深不可测。树林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是风,是某种沉重的、有节奏的、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
然后那声音停了。
也许剑齿虎只是路过。也许它在巡视领地。也许它在寻找猎物。
也许它记住了这个地方。
沈明远回到火塘边,添了几柴,把火烧旺。火光照亮了营地周围的黑暗,但照不到山梁后面。山梁后面的黑暗,是火永远照不到的。
“岩,明天一早,叫乌石来找我。”
“做什么?”
“做矛。长矛。能对付剑齿虎的矛。”
六
第二天天刚亮,沈明远就带着乌石和石牙进了树林。
他们要找的是笔直的、坚硬的小树——不是柴火,是做矛杆的。矛杆需要两米长,比人高出一大截,这样在面对剑齿虎的时候,人站在远处,矛尖能先刺到它。矛杆需要硬,但不能太硬——太硬了没有韧性,容易被折断;需要有弹性,能弯,弯了之后能弹回来。
沈明远在树林里找了小半个时辰,找到了一棵白蜡树。白蜡木的韧性好,是做长矛的上等材料——他在另一世界的历史课本上读到过,古代欧洲的长矛兵用的就是白蜡木。他砍下两笔直的、两指粗的树枝,剥掉树皮,用铜刀削光滑。
矛杆做好了。两米长,表面光滑,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但平衡感很好。
矛头用铜做。
沈明远让乌石做了十几套矛头模具——不是箭头的形状,是真正的矛头形状:长条形,中间厚,两边薄,尖端尖锐,尾部有一个锥形的槽,用来矛杆。
铜水倒入模具,冷却,取出——矛头是暗红色的,沉,硬。沈明远把矛头的尾部槽对准矛杆的顶端,用力敲进去,敲到槽和矛杆紧紧咬合在一起。然后在连接处缠了几圈兽筋,再用湿泥巴糊住,防止松动。
第一支铜头长矛做好了。
两米长的矛杆,加上一拃长的铜矛头,总长度超过两米一。沈明远把它握在手里,朝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刺了一下——“嗡——”矛头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发出一声低沉的、让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声。
岩走过来,接过长矛,在手里掂了掂。
“好。”他说,“比石矛头重,但重了好。重了刺得深。”
“你试试。”
岩找了一块旧兽皮——叠了好几层,厚得像一面盾牌——挂在树上,退到三步外,双手握矛,猛地刺出。
“噗——”
矛头刺穿了兽皮,从另一面露出了尖。岩把矛,兽皮上留下了一个洞,洞的边缘是整齐的,没有撕裂。
“好矛。”岩说,“剑齿虎的皮比兽皮厚,但这一矛刺进去,至少能刺穿它的皮肉。刺中要害,能。”
“刺不中要害呢?”
岩沉默了一会儿。“刺不中要害,它会受伤、会发狂、会扑过来。所以不能只靠一支矛。要多支。五六个人站成一排,矛头朝外,同时刺。它扑过来,就会被五六支矛同时刺中。不死也废。”
沈明远点了点头。这正是他想过的——长矛阵。五六个人,每人一支两米长的铜头长矛,站成一排,矛尖对准同一个方向。剑齿虎再凶猛,也冲不破一堵由矛尖组成的墙。
“做。多做几支。至少十五支。每个人都要有。”
接下来的两天,乌石带着人赶制了十五支铜头长矛。矛杆全是白蜡木的,削得光滑笔直。矛头全部淬火、开刃,磨得锋利无比。十五支长矛靠在窝棚旁边,像一排沉默的、暗红色的卫兵。
石牙拿起一支长矛,在手里转了一圈,矛尖在阳光下划出一道亮红色的弧线。
“族长,”他说,“有了这个,剑齿虎再敢来,我捅它个透心凉。”
沈明远看了他一眼。“不要轻敌。剑齿虎不是野猪。它比野猪快十倍,猛十倍。长矛只是让你有机会,不代表你一定赢。”
石牙收起笑容,认真地点了点头。“记住了,族长。”
七
那天晚上,沈明远把所有猎人都叫到火塘边。
十五支铜头长矛靠在旁边的石头上,在火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铜刀别在每个人腰间的兽皮带上,铜箭头在箭壶里。整个营地的武器一夜之间升级了一个时代。
“剑齿虎不是第一次来了,”沈明远说,“上次它了乌棘。这次它又来了。它不是来散步的——它是来查看的。它在看我们是不是好对付的猎物。”
他环顾四周。岩、乌石、石牙、莽、砺、碛、硎、磐——八个人,八张面孔,在火光中明暗交替。
“我们不能让它觉得我们好对付。下次它来,不能让它活着回去。否则它会一直来,一直来,直到把我们一个个都吃掉。”
岩握紧了手里的长矛。“族长,你说怎么做。”
“第一,守夜的人不能只有一个。两个。一个在营地边缘,一个在高处——那棵大树上。高处的人看得远,能提前发现它。”
“第二,长矛不能离手。睡觉的时候,长矛放在身边,伸手就能够到。”
“第三,训练。明天开始,每天练两个时辰。练刺、练挡、练配合。五六个人一组,站成一排,同时刺。一个人刺不中要害,五六个人同时刺,总能刺中。”
他站起来,拿起一支长矛,双手握紧,矛尖朝前。
“剑齿虎比我们快,比我们猛,比我们强壮。但我们有铜。我们有比石头更锋利、比骨头更坚硬的矛头。我们有十五支。十五支矛同时刺出去,剑齿虎的皮再厚,也能刺穿。”
他把矛尖指向火塘。火光在矛尖上跳动,像一小团凝固的火焰。
“下次它再来,我们让它知道——谁才是猎物。”
八
夜深了。火塘里的火渐渐暗下来,但没有人去睡。
石牙靠在那排长矛旁边,手里还攥着一支,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但手没有松开。岩坐在营地边缘的石头上,长矛立在身边,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瘦。乌石在磨铜刀——其实刀已经很锋利了,但他还在磨,一下一下的,磨石和刀刃摩擦的声音在夜空中细碎地响着。
沈明远坐在火塘边,手里攥着一块孔雀石。
铜有了。刀有了。箭头有了。长矛有了。但还不够。铜太软了,做刀可以,做箭头可以,但做需要弹性的东西——鱼钩、弹簧、锯条——不行。他需要锡。锡和铜熔在一起,就成了青铜。青铜比纯铜硬得多,弹性也好得多,能做的东西也多得多。
但锡矿在哪?他不知道。在另一个世界,锡矿和铜矿往往不在一起。找锡矿需要运气,需要时间,需要——也许需要另一个偶然。
他把孔雀石放在火塘边的石头上,看着它在火光中泛着幽幽的绿光。
一步一步来。
先守住部落。再找锡。再炼青铜。再建房子。再造车。
一步一步来。
石头从窝棚里钻出来,揉着眼睛,走到沈明远旁边,靠在他腿上。
“族长,你怎么还不睡?”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以后的事。”
石头想了想,又问:“以后的事,想得完吗?”
沈明远笑了。“想不完。但不想不行。”
石头“哦”了一声,把脸埋在沈明远的膝盖上,很快就睡着了。
沈明远把兽皮盖在他身上,往火里添了一柴。
远处,山梁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叫。不是剑齿虎——也许是狼,也许是夜鸟,也许是风穿过枯树的声音。他听不出来。他也不想听了。
他把长矛靠在身边,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训练。
后天还要造车。
大后天还要去河床挖更多的孔雀石。
一步一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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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