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话:满载而归
一
出发的那天,天还没亮透,沈明远就醒了。
不是被叫醒的——是自然醒的。这些子他养成了一种奇怪的生物钟,天不亮就睁眼,比乌勒还准。也许是因为在另一个世界当老师的时候,每天六点半就要到学校,生物钟早就焊死在身体里了。
他走出窝棚,火塘还在烧着——守夜的人刚添过柴,火苗舔着陶罐的底部,罐子里咕嘟咕嘟地煮着鱼汤。空气里有一股清冽的、带着露水味的凉意,远处的山梁在晨曦中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头伏卧的巨兽。
营地已经有人在活动了。阿月在磨石刀,石牙在检查弓弦,岩在用兽皮擦拭箭头。磐蹲在火塘旁边,把一块鱼掰成小块,分给三个孩子。
沈明远走到火塘边,舀了一碗鱼汤,一口气喝完。滚烫的汤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整个人像被从里面点亮了。
“都准备好了?”他问。
“好了。”岩拍了拍背上的弓。
“好了。”磐站起来,把手里的鱼碎屑拍掉。
“好了。”石牙、莽、砺、碛、硎齐声应道。
沈明远环顾四周。七个人,加上他自己,八个。每人一个兽皮袋、一把石刀、一木矛、一陶罐水、几块鱼。岩和石牙多带了一张弓和一壶箭。
“走。”
八个人鱼贯而出,沿着涸的河床往南走。晨曦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龟裂的河床上,像八个沉默的赶路人。
石头站在营地边缘,手里攥着那还没吃完的鱼,嘴撅得能挂一个陶罐。他没有追上来——族长说了不许跟,就不跟。但他的眼睛一直追着那八个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晨光里,变成河床尽头几个模糊的黑点。
乌勒站在石头旁边,把手放在男孩的头顶上。
“会回来的。”老人说。
石头没有说话,只是把鱼塞进嘴里,狠狠地咬了一口。
二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太阳从山梁后面完全升起来了,白花花地挂在天上,把地面烤得发烫。河床两侧的丘陵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像被烤化的蜡。
沈明远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定,不快不慢。他的左腿在长时间行走后开始隐隐作痛——那条被野牛顶碎的腿,一到这种时候就出来捣乱。但他没有放慢速度,也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
磐走在第二的位置。他对这一带的地形最熟悉——毕竟他们南山部落就是从那个方向迁移过来的。
“族长,”磐指了指前方一道分岔的山谷,“从这里往左,走那条沟,翻过那道山梁,再走半天,就到了。”
“多远?”
“从营地算起,走快些,天黑前能到。”
沈明远估算了一下。天亮出发,天黑能到——那就是整整一天的路程。回来的时候负重,至少要一天半。加上采集的时间,这一趟出去,至少要三天。
三天。不算短。但值得。
“走。”
队伍拐进了左边的沟。沟底比河床更窄,两侧是陡峭的土坡,坡上长满了枯的灌木和荆棘。地面上的石头多了起来,大大小小的,踩上去硌脚。石牙踩翻了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被莽一把拽住。
“看着脚下。”沈明远头也没回。
“知道了,族长。”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沟到了尽头。面前是一道不高的山梁,坡度不算陡,但全是松散的碎石,踩一步滑半步。八个人手脚并用地爬上去,每个人都气喘吁吁的,身上落满了灰土。
站在山梁上,沈明远停下来,放眼望去。
山梁的另一边,是一大片开阔的河滩地。涸的河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留下了一片扇形的冲积平原——平坦、开阔,铺满了灰白色的沙砾和裂的淤泥。河滩的边缘靠近山脚的地方,有一片泛着浅黄色的草地,和周围枯黄的植被形成了微妙的色差。
磐指着那片草地。
“就是那里。豆子就在那片草地里。我们路过的时候,豆荚裂开了,豆子蹦出来,落了一地。我们捡了一些,但不多——那时候只顾着赶路找水,没心思多捡。”
沈明远眯起眼睛看了看。那片草地不算大,但足够茂密。如果真的是野生大豆的群落,这一片的产量不会少。
“走。下去。”
下山梁比上山更险。碎石在脚下打滑,每个人都走得小心翼翼。莽一脚踩空,整个人往下滑了好几尺,被身后的砺一把抓住了兽皮腰带。
“谢了。”莽的脸色发白。
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到了山脚,地面平坦了。沈明远加快了步伐,几乎是半跑着朝那片草地走过去。
到了。
河滩的最深处,靠近山脚的地方,有一片低洼地。雨季时这里应该是积水区,水退了之后留下了富含有机质的淤泥。淤泥上长满了各种草本植物——大部分已经枯黄了,但茎秆还立着,在风中沙沙作响。
沈明远蹲下来,拨开枯黄的茎秆,看到了地面上散落的豆荚和豆子。
豆荚已经透了,深褐色,表面有细密的绒毛。大部分已经裂开,里面的豆子蹦了出来,散落在泥土的裂缝里。还有一些没有裂开的,挂在枯茎上,轻轻一碰就“啪”的一声炸开。
他捡起一颗豆子。黄绿色的、圆滚滚的、种脐黑色——野生大豆。
和磐之前带来的一模一样。
“就是这种。”磐蹲在他旁边,“能吃,但不好吃。硬,嚼不动,吃了肚子胀。”
“那是因为没煮对。”沈明远把豆子收进掌心,“这个东西,泡一天一夜,再煮烂了,比肉还养人。”
磐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所有人,散开。在这片草地上找豆荚和豆子。裂开的——捡地上的。没裂开的——连豆荚一起摘。只捡这种,其他的一概不要。”
八个人散开了。他们弯着腰,在地面上仔细搜寻,把一颗一颗的豆子捡起来,放进兽皮袋里。
沈明远没有急着捡。他沿着草地的边缘走了一圈,用脚步丈量这片野生大豆的分布范围。大约两百步长、一百五十步宽——一片相当可观的野生群落。他把手指进泥土里试了试,土质松软,富含腐殖质,是典型的河滩冲积土。
好地。如果能把这整片地开垦出来种大豆——不,那是以后的事。今天的目标是采集。能采多少采多少。
他也蹲下来开始捡豆子。一边捡,一边在脑子里盘算——这片豆子的产量,全部收净了,晒了存起来,至少够整个部落吃半个月。但这只是“至少”。他真正的目标,不是这片豆子。
他在想磐说过的那句话——“还有一种东西,长在地底下,藤蔓枯了之后就找不到了。”
磐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沈明远知道。
淮山。
三
大豆捡了大半个时辰,每个人的兽皮袋都装了半袋以上。沈明远估计了一下,总共大约有四、五斤——不少了,但远远不够。他需要的是能填饱肚子的主食,不是当配菜的豆子。
“磐,”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说过的那种长在地底下的东西——在哪儿?”
磐愣了一下。“那个……那个东西?”
“再往前走,还有好一段路,黑夜降临时,大概就到了。”
沈明远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如果再往深处走大半个时辰,今天就来不及返回这片草地过夜了。
“今晚不回去了。就在这里过夜。明天一早,进深处找。”
“在这里过夜?”石牙看了看周围——河床、碎石、枯草、四面透风,“族长,这里没山洞,没遮挡,夜里会很冷。”
“所以要多捡柴火。”沈明远指了指山梁下面那片枯死的灌木林,“看到了吗?那片枯林子。柴火有的是。今晚多烧几堆火,轮流守夜。冻不死的。”
他转向岩。“你带两个人去捡柴。越多越好。剩下的,把豆子收好,找个背风的地方清理出一块空地来。”
岩点了点头,带着石牙和莽往枯林子走去。
沈明远和剩下的人找了一块背风的岩壁——山脚下一块突出来的大石头,底部有一个浅浅的凹陷,勉强能挡住北风。他们用石刀清理掉地面的碎石和枯草,平整出一块大约五步见方的空地。
柴火堆起来了——比沈明远想象的还多。岩他们不光捡了枯枝,还拖回来几棵枯死的小树,用石斧砍成段,堆在岩壁旁边,像一面矮墙。
“够了。”沈明远说,“今晚烧三堆火。外围两堆,中间一堆。轮流守夜,每两个时辰换一班。”
天黑了。三堆火在黑暗中烧起来,橘红色的光芒照亮了岩壁和周围的空地。八个人围坐在火堆旁边,吃着鱼、喝着水。没有人说话,都在听风的声音——从河床尽头吹过来的、燥的、带着沙砾的夜风,呜呜地响,像有人在远处哭。
石牙裹着兽皮缩在火堆旁边,打了个哈欠。
“族长,”他说,“明天真的能找到那种长在地底下的东西吗?”
“能。”沈明远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种东西——叫淮山——喜欢长在河滩的沙壤土里,土层要深,排水要好。这片河滩,条件正好。而且磐他们以前在这里挖到过,说明这里有。只是你们不会找。”
“你会找?”
沈明远没有回答。他把一块柴添进火里,看着火苗舔上燥的树皮,发出噼啪的声响。
他不会找。但他认识淮山的藤蔓——即使在枯死之后,淮山的藤蔓和周围的杂草也有细微的区别:茎秆更粗、更有韧性,表面有纵向的棱纹,缠绕方式和其他藤本植物不同。这些知识,是他在另一个世界的生物课本上看到的。他从来没有在野外实践过。
但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他必须找到。
四
第二天天刚亮,沈明远就醒了。
他是被冻醒的。夜里的温度比白天低了至少十几度,兽皮裹得再紧也挡不住从地面渗上来的寒气。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看到守夜的硎还坐在火堆旁边,眼睛红红的,满脸的疲惫。
“去睡一会儿。”沈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
硎点了点头,裹着兽皮倒在地上,几乎是瞬间就睡着了。
沈明远把火堆拨旺了些,叫醒其他人。简单的早饭——鱼就水,每人一小块——之后,他们出发了。
往河滩深处走。
越往里走,地形越开阔。河床在这里变得更宽了,两侧的山体向后退去,留下了一片宽达数百步的冲积平原。地面不再是裂的硬泥,而是松软的沙壤土,踩上去会留下深深的脚印。植被也发生了变化——枯草更高更密,有些地方甚至高过了膝盖。
沈明远放慢了脚步。他在仔细观察地面上的枯藤。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停了下来。
他的脚边,有一丛缠绕在枯草上的藤蔓。和周围的杂草不同,这丛藤蔓的茎秆更粗,大约有手指粗细,表面有纵向的棱纹,颜色是深褐色的,带着一种皮革般的光泽。藤蔓缠绕的方式也很特别——不是胡乱攀附,而是顺时针方向螺旋上升,一圈一圈地缠在枯草的茎秆上,像一拧紧的绳子。
淮山藤。
沈明远蹲下来,顺着藤蔓找到部——地面有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包,土包表面有细小的裂缝,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膨胀、把土顶开了。
他拿起木棍,开始挖。
土很松,一撬就是一大块。挖了大约半尺深,木棍碰到了什么东西——硬硬的、有弹性的、不是石头。
他把周围的土扒开。
一淮山露了出来。
不大,只有拳头粗细,大约一尺长,表皮是浅褐色的,长满了细小的须。沈明远把它从土里,在手里掂了掂——大约一两斤。
“找到了。”他说。
磐凑过来,看了看他手里的淮山,眼睛亮了。
“就是这个!我们以前偶尔挖到的就是这种东西!族长,你怎么找到的?”
沈明远指了指地上那丛枯藤。
“看藤。淮山的藤蔓和别的草不一样。茎更粗,有棱纹,缠的方式也有规律。记住这个样子的藤——下面就有淮山。”
他把那淮山递给磐,然后蹲下来,继续在周围的枯草中寻找同样的藤蔓。
找到了。第二丛,第三丛,第四丛——
每一丛枯藤下面,都至少有一淮山。有的只有拇指粗,有的有手臂粗。它们藏在泥土里,安安静静的,像一群沉睡的宝藏。
“所有人,散开。在这片区域里找这种藤——茎粗的、有棱纹的、螺旋缠绕的。找到之后,先不要挖,喊我过来看。确认了再挖。”
七个人散开了。
沈明远继续往前走了大约一百步,然后他停下了。
面前是一大片枯藤——不是几丛,是几十丛、上百丛,密密麻麻地覆盖在地面上,像一张灰褐色的网。藤蔓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但每一都是那种粗壮的、有棱纹的、螺旋缠绕的淮山藤。
他蹲下来,用手扒开表面的枯藤和落叶,露出下面的泥土。泥土是松软的沙壤土,颜色深褐,富含腐殖质——淮山最喜欢的土壤。
他用木棍撬开一块土——
下面全是淮山。
不是一两——是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的、大大小小的淮山块茎。它们像一群挤在地底下睡觉的婴儿,互相挨着、叠着、缠绕着,把土层都顶得鼓起来了。
沈明远跪在地上,双手撑着泥土,看着那片密密麻麻的枯藤和地下隐约可见的块茎,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颤抖的叹息。
一整片。一整片从未被采集过的野生淮山。磐他们偶尔挖到一两纯属运气——淮山长在地底下,地面上只有枯藤,而枯藤和周围的杂草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本分辨不出来。除非像他这样专门来找,否则永远发现不了这是一大片。
“所有人——过来!”
七个人跑过来,看到沈明远面前那片密密麻麻的枯藤和他手里那刚从土里的、足有两尺长的大淮山,全都愣住了。
“这……这是……”磐的声音发颤。
“淮山。一整片。从来没有被人挖过的。”沈明远站起来,把淮山举起来,“今天,我们把它们挖出来。能挖多少挖多少。”
他拿起木棍,开始示范。
“挖淮山,不能急。它的扎得很深,有的比你的手臂还长。要从旁边开始挖,把周围的土刨开,找到块茎的边缘,然后慢慢往深处掏。千万不要直接拔——一拔就断,断在土里的部分就烂了。”
他把木棍进淮山旁边的泥土里,撬松土壤,用手把碎土扒开。一层,两层,三层——淮山逐渐暴露出来,越来越大。
“还有一件事——最重要的一件事。”
他停下来,环顾四周。
“这片淮山,是因为从来没有人挖过,所以才有这么多。如果我们把所有的都挖光,一棵不留,明年这个地方就没有淮山了。”
他用石刀在淮山顶端——靠近藤蔓部的地方——切了一刀,把带芽眼的那一小段切了下来。
“看到了吗?这个地方,叫芽眼。明年春天,从芽眼里会冒出新的藤蔓,长出一棵新的淮山。如果我们把这个芽眼切下来,埋回土里,明年它还会长。如果整都吃了,芽眼也没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他把切下来的顶端举起来,让每个人看清楚。
“记住了——挖淮山,必须留种。大的吃,小的留。顶上的芽眼必须留着。谁要是把芽眼也吃了,明年大家都得进山重新找。”
七个人面面相觑。这个规矩,在他们的经验里,从来没有过。
但族长说的话,从来没有错过。
“明白了。”岩第一个点头。
磐也跟着点头。然后是砺,碛,硎。
“明白了,族长。”
五
挖掘开始了。
八个人分散在那片淮山地裡,每人负责一片区域。他们用木棍撬、用手刨、用石刀割断缠结的须,把一一的淮山从泥土里请出来。
淮山比他们想象的要多得多。
每一丛枯藤下面,至少藏着两到三块茎。有些特别老的植株,块茎在地下分叉、扭曲、缠绕在一起,像一群互相拥抱的怪物,挖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大团泥土,一个人本抱不动,需要两个人抬。
石牙和莽合力抬出来一巨大的淮山——足足有四尺长,比石牙的大腿还粗,弯弯曲曲的,像一条盘起来的巨蛇。两个人把它放在地上,气喘吁吁,脸上又是泥又是汗,但笑得合不拢嘴。
“族长!这个——这个得有二三十斤!”石牙的声音都变了调。
沈明远走过去看了看,也忍不住笑了。“不止。至少三十斤。够你吃十天的。”
石牙把那巨无霸抱在怀里,咧着嘴笑,满脸的泥巴也遮不住那股得意劲儿。
磐那边也挖出了不少。他活的方式和岩不同——岩是稳扎稳打,一棵一棵地挖,挖得净净;磐是先把一大片区域的土全部翻松,然后把所有的淮山一次性捡出来。效率更高,但沈明远注意到,他差点漏掉了一埋在更深处的块茎。
“磐,这里还有一。”沈明远走过去,指了指磐脚边一个不起眼的土包。
磐蹲下来挖了挖,果然又挖出一淮山,虽然不大,但也有一斤多重。他抬起头,看了沈明远一眼,眼神里有敬佩,也有一丝不好意思。
“族长,你眼睛真尖。”
“不是我眼睛尖。是淮山喜欢往深处扎。你翻土只翻了一尺深,它能长到两尺深。下次多翻一翻。”
磐点了点头,手上的动作更深了。
沈明远自己也在挖。但他挖得比所有人都慢——因为他每挖一棵,都要仔细地切下带芽眼的顶部,用湿泥巴裹好,单独放在一边。这些“种苗”比淮山本身更重要。淮山吃了就没了,种苗留住了,明年就有更多的淮山。
挖了整整一个上午,地上的淮山堆成了一座小山。
灰褐色的、沾着泥土的、大大小小的块茎,堆在一起,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沈明远估了一下——至少八百斤。
八百斤。
他深吸了一口气。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他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
“够了。”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再挖就背不回去了。”
岩直起腰,锤了锤后背。老猎人的脸上全是汗和泥,但眼睛是亮的。
“族长,”岩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打了一辈子猎,从来没有一次带回过这么多吃的。从来没有。”
沈明远看了看那堆淮山,又看了看每个人脸上那种混合着疲惫和狂喜的表情。
“这不是白来的,”他说,“这是土里长了一年的。我们只是把它挖出来。但如果我们不把种留好,明年就没有了。所以——”
他蹲下来,开始分拣。
大的、完整的、没有受伤的——挑出来当粮食。小的、有伤的、形状不规整的——留着今天当午饭。带芽眼的顶部——全部留下来当种苗。
分拣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最后的结果是——粮食部分,大约七百斤出头;种苗部分,大约七八十截带芽眼的顶端,用湿泥巴裹好,单独放在一边;当天要吃的,大约二三十斤小淮山和断掉的碎块。
“午饭就吃这些。”沈明远指了指那堆小淮山和碎块。
六
午饭是烤淮山。
没有陶罐,没有水——水要留着路上喝。最简单的做法:把淮山埋在炭灰里,上面架上柴火,等柴火烧完了,淮山也就煨熟了。
沈明远教他们怎么判断火候——用木棍戳一戳,能轻松戳透的,就是熟了。戳不动的,再埋一会儿。
第一拨淮山从灰里扒出来的时候,表皮已经焦黑了,冒着热气,散发着一种浓郁的、甜丝丝的焦香。石牙急不可耐地抓了一个,烫得左手倒右手,嘴里嘶嘶地吸着气。
“吹一吹再吃。”沈明远说。
石牙哪等得了。他咬了一大口——烫得眼泪都出来了,但嘴里的那股甜糯让他舍不得吐。他一边流泪一边嚼,含含糊糊地说:“甜……甜的……”
磐咬了一口,眼睛瞬间瞪大了。
“这——这是什么味道?甜的?糯的?比肉——不,比肉还好吃!”
“淀粉的味道。”沈明远自己也咬了一口——软糯、香甜、带着泥土特有的清新气息,在舌尖上慢慢化开。这是纯粹的能量,是大自然储存在地下的阳光。
八个人围坐在淮山堆旁边,吃了一顿烤淮山午饭。每个人都吃了至少两三斤,肚子鼓起来了,脸上有了红光,说话的嗓门也大了。
岩吃完最后一块淮山,舔了舔手指,抬头看着沈明远。
“族长,我有一个问题。”
“说。”
“你今天教我们挖淮山要留种——把带芽眼的那截切下来,埋回土里,明年再长。这个道理,我听懂了。但是——”
他犹豫了一下。
“但是什么?”
“但是,我们以前从来没这么做过。我们部落——我的意思是,我从小到大的那个部落——从来都是找到什么吃什么,吃完了再找。没有人想过‘留一些让明年再长’。你……你是怎么想到的?”
沈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我来的那个地方,”他慢慢地说,“所有人都这么做。不是因为他们聪明——是因为他们不这么做,就会饿死。土地是有限的,人越来越多,光靠采野生的,不够吃。所以人们学会了种地。把野生的东西变成自己种的,把不够吃的变成够吃的。”
他看了看那堆淮山,又看了看手里的那块淮山。
“我们现在人少,采野生的还够吃。但以后人会越来越多——三十四个,明年可能五十个,后年可能一百个。到那时候,光靠采野生淮山,够吃吗?”
没有人回答。
“不够。所以我们从现在开始,就要学会种。不是为了今天——是为了明年,后年,大后年。”
岩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懂了。”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七
午饭过后,沈明远开始编背篓。
不是现在才编——他早就想好了。来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河滩上的一大片藤蔓,枯了但依然坚韧。他扯了一大把,抱回来,坐在地上,开始编。
磐蹲在旁边,好奇地看着他的手。
“族长,你在做什么?”
“背篓。用藤蔓编的筐子,背在背上。比兽皮袋能装多了。”
沈明远的手在藤蔓间穿梭。第一圈编底,第二圈起壁,第三圈收口,最后做背带。大约半个时辰,第一个背篓编好了。半人高,口宽底窄,能装七八十斤东西。
他把背篓背在背上,试了试。“来,试试。”
磐接过去,背在背上,走了几步,眼睛亮了。
“好东西!不勒肩膀!而且——能装很多!”
“那就多编几个。”沈明远把藤蔓分给每个人,“都跟着我编。天黑之前,每人编好一个。编不好的,明天自己扛着淮山走回去。”
没有人想扛着七八十斤淮山走一天半的路。所有人都动手了。
磐学得最快——他以前就会用藤蔓编简单的陷阱和笼子。砺和碛稍微慢一些,但看了两遍之后也能编出个大概。硎的手笨一些,编出来的背篓歪歪扭扭的,但沈明远帮他加固了几圈之后,勉强能用。
岩没有编。他带着石牙和莽去捡柴火、生火——该做晚饭了。
天黑之前,八个背篓全部编好了。大小不一,但每一个都能用。
晚饭还是烤淮山。这次加了几块鱼——沈明远让大家把鱼省着吃,明天还要走一天的路。
夜里还是三堆火。但今晚没有人觉得冷——淮山堆在身旁,像一座沉默的、温暖的山,把寒气挡在了外面。
石牙靠在那最大的淮山旁边,已经睡着了。他的一只手还搭在淮山上,像是在抱着一个不会醒来的宝贝。
沈明远坐在火堆旁边,往火里添了一柴。
“族长。”磐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嗯。”
“你说……那片淮山地,我们挖了大约多少?”
“七八百斤。”
“七八百斤……”磐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我们南山部落,以前十几个人,一年到头也攒不下这么多吃的。”
沈明远没有说话。
“族长,”磐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跟你说实话。刚来的时候,我心里不踏实。你们的部落——东西多,规矩也多。我怕我们这些外人,待不长久。”
“现在呢?”
“现在——”磐沉默了一会儿,“现在我知道你是真心把我们当自己人。你带我们来找吃的,教我们挖淮山要留种,教我们编背篓。这些东西,你不教,我们永远学不会。”
他看着沈明远,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
“族长,我磐是个粗人。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从今天起,我这条命是你的。南山部落——不,灰岩部落的这些人,我替你看着。谁要是不听你的话,我第一个不答应。”
沈明远看着磐,看了很久。
“不用把命给我,”他说,“把命留给部落。大家一起活。”
磐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八
第三天清晨,他们开始装篓。
淮山——七百多斤,分装在八个背篓里。沈明远、岩、磐每人背了将近一百斤,石牙、莽、砺、碛每人背了八九十斤,硎力气小一些,背了大约七十斤。种苗——七八十截带芽眼的顶端,用湿泥巴裹好,放在沈明远和岩的背篓最上面,用大叶子盖住,防止晒。大豆——七八斤,装在兽皮袋里,塞在背篓的缝隙中。
八个人,每人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藤编背篓,站在河滩上。背篓的背带勒进肩膀的肉里,每个人都微微弯着腰——不是不想直,是直不起来。近百斤的负重,让脊柱本能地向前弯曲,像一张张拉开的弓。
“走。回家。”
队伍出发了。比来的时候慢得多——负重太大了,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脚踩在松软的河滩上,陷下去,,再陷下去。石牙走了不到一刻钟就喘得像拉风箱,脸上的汗像下雨一样往下淌。
“石牙,撑得住吗?”沈明远回头看了一眼。
“撑……撑得住……”石牙咬着牙,脸涨得通红。
“撑不住就说。我们歇一歇。”
“不用歇……走……”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队伍停下来歇了第一歇。八个人把背篓靠在石头上,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肩膀被背带勒出了深深的红印,有人磨破了皮,血渗出来,把背带都染红了。
沈明远把自己的水罐递给石牙。“喝点水。”
石牙接过来,喝了一大口,又递还给沈明远。“族长,你呢?”
“我还有。”
他没有。他把最后一口水给了石牙,自己舔了舔裂的嘴唇。
歇了一刻钟,继续走。
翻山梁的时候是最难的。坡度陡,碎石多,背上还压着近百斤的淮山。每个人都手脚并用,像四足动物一样往上爬。石牙爬到一半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身后的莽一把顶住了他的背篓,用肩膀扛着,硬生生把他顶了上去。
“谢了……”石牙趴在山梁上,喘得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莽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上爬。
下了山梁,进了沟,路好走了一些。但每个人的体力都已经到了极限——腿在发抖,肩膀在流血,嘴里得像含着一把沙子。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沈明远的左腿开始剧烈地疼痛。那条被野牛顶碎过的腿,在近百斤的负重下发出了最严厉的抗议。每走一步,骨头里就像有人用钝刀子在刮。他的脸上全是汗,嘴唇咬出了血,但他没有停。
不能停。一停下来,就起不来了。
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影子从短变长,从脚下延伸到前方的路上。队伍走出了沟,拐进了河床。
熟悉的河床。
再走半个时辰,就到营地了。
九
营地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了山梁后面,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
但营地上方有一团光——不是落的光,是火塘的光。橘红色的、温暖的、在暮色中格外明亮的光。
哨兵第一个看到了他们。
“族长回来了!族长回来了!”
整个营地像被捅了的蚂蚁窝。人从窝棚里涌出来,从火塘边站起来,从河滩上跑过来。石头跑在最前面,光脚踩在碎石上,跑得跌跌撞撞的,但速度飞快。
他跑到沈明远面前,猛地停下来,仰着头,张着嘴,看着沈明远背上那个比他整个人还大的背篓。
“族长……你……你背了什么?”
沈明远把背篓放下来,靠着石头站稳。他的腿在发抖,肩膀在流血,嘴唇裂出了好几道口子。但他笑了。
“淮山。”
他把盖在背篓上面的叶子掀开——满满一篓子淮山,灰褐色的、沾着泥土的、粗壮结实的淮山,在暮色中泛着湿润的光泽。
石头的嘴张成了一个O形,半天合不上。
身后,岩的背篓也放下来了。磐的。石牙的。莽的。砺的。碛的。硎的。
八个背篓,整整齐齐地排在营地中央。每一个都装得满满的,鼓鼓囊囊的,背带的勒痕深深地嵌在藤条里。
乌勒走过来,走到背篓前面,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最上面的那淮山——石牙和莽抬回来的那巨无霸,四尺长,比大腿还粗。老人的手指在粗糙的表皮上缓缓滑过,像在抚摸一件从天上掉下来的宝物。
“这……这是……”他的声音在发抖。
“淮山。”沈明远说,“够我们所有人过冬了,这个冬季都不用挨饿了。”
“七百多斤……”乌勒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阿月端着一罐水走过来,递给沈明远。沈明远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大半罐。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口上,冰凉冰凉的,但他觉得这是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水。
“族长,”阿月的声音很轻,“你们的肩膀……”
沈明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兽皮上衣被背带磨破了,下面的皮肉磨掉了一层,血和汗混在一起,把破洞的边缘染成了暗红色。
“没事。皮外伤。”
他看了看其他人。每个人的肩膀上都有伤——有的比他还严重。石牙的肩膀已经磨得露出了粉红色的嫩肉,但他咧着嘴在笑,露出一口白牙。
沈明远没有说话。他拍了拍石牙的肩膀——没受伤的那边——然后转向所有人。
“把淮山卸下来,分类放好。粮食部分——找个阴凉通风的地方堆起来,用草盖好。种苗部分——今晚泡水,明天一早埋到营地旁边的空地上。大豆——晾了装罐,留着慢慢吃。”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那些还愣在原地的面孔。
“动起来。”
营地瞬间活了过来。女人们把淮山从背篓里取出来,按大小分类,整整齐齐地码在岩壁下面的阴凉处。孩子们跑来跑去,帮忙递东西,时不时偷摸一下那些大得吓人的淮山,然后缩回手,咯咯地笑。男人们把空背篓收好,把磨破的兽皮背带拆下来,准备明天重新编。
石头站在淮山堆旁边,怀里抱着那最大的淮山——他趁大人不注意,偷偷抱过来的——脸上挂着一种做梦一样的表情。
“族长,”他说,“这是真的吗?”
“什么真的?”
“这些淮山。这么多。都是真的吗?”
沈明远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真的。都是真的。”
石头把脸埋进淮山的表皮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泥土的味道、淀粉的味道、阳光的味道、汗水的味道——都是真的。
火塘里的火烧得更旺了。阿月带着几个女人在煮饭——鱼炖淮山,加上新采的野菜,满满三大罐,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飘满了整个营地。
三十四个人围坐在火塘边。陶罐不够用,有人用树叶折碗,有人用半片葫芦瓢,有人直接用手捧着吃。没有人介意。每个人都在吃,都在笑,都在说话。
“这个淮山真甜……”
“比肉还好吃……”
“族长他们走了三天,背回来这么多……”
乌勒坐在沈明远旁边,慢慢地喝着一碗淮山鱼汤。老人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老,是因为激动。
“族长,”乌勒说,“你来之前,我们的存粮从来没有超过三天。现在——”
他看了看岩壁下面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淮山。
沈明远喝了一口汤,没有说话。
沈明远放下碗,看着火塘里的火焰。
乌勒没有说话。他看着火塘,火光在他额头的螺旋纹上跳动。
乌勒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这是沈明远第三次看见他笑——第一次是喝到鱼汤的时候,第二次是看到木槽里流出水的时候,这是第三次。
沈明远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站起来,走到淮山堆旁边。石头已经靠着淮山堆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最大的淮山,嘴角挂着口水,脸上带着笑。
他在石头旁边坐下来,把兽皮盖在男孩身上。
肩膀在疼。腿在疼。手在疼。到处都疼。
但心里是满的。
七百斤淮山。七八斤大豆。八十八截种苗。八个伤痕累累的肩膀。三天的跋涉。
明天,他要教阿月怎么用淮山和鱼炖汤。要教乌石怎么用淮山淀粉给陶器上釉——这个想法他一直想试试。要教磐怎么把大豆泡发了煮汤。
后天,他要带着人去营地旁边的空地上翻土、埋种苗。那片空地他早就看好了——土质松软,靠近水源,阳光充足。明年秋天,那里会长出一片新的淮山。
大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今晚,他只想坐在这堆淮山旁边,听着木槽里的水声,听着火塘里的噼啪声,听着石头均匀的呼吸声,安安静静地,做一个“带路的人”。
他闭上眼睛。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叫——也许是夜鸟,也许是虫,也许是风穿过枯草的声音。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火还会烧。水还会流。淮山还会长。
而他,会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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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