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少年的执念
乱葬岗的风，总带着一股腐朽的土腥味。
我立在这片坟茔之间已有数月，枝叶愈发繁茂，系也在不知不觉间，朝着青溪镇的方向蔓延了数里。
整个小镇的动静，都清晰地落在我的感知之中。
商贩的吆喝、孩童的嬉闹、妇人的咒骂，还有深夜里压抑的啜泣，交织成一幅鲜活的人间画卷。
而我，始终是那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
这些子里，我又收割了几条鲜活的生命。
有寿终正寝的老妪，我收了她一生的温和与琐碎；有失足落水的孩童，我纳了他未及绽放的天真与懵懂；还有一个为了几文钱被活活打死的泼皮，我吞了他满肚子的阴狠与狡诈。
这些记忆碎片杂乱无章，却一点点填充着我的意识，让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愈发清晰。
我不再是那个只懂吸收生机的枯柳，我开始懂人情世故，知善恶美丑，明世间规则。
而在所有感知到的生命里，我最关注的，始终是镇东王家那个瘸腿少年——王承宇。
自那从鬼门关爬回来后，他便彻底成了一个废人。
双腿无力垂落，再也无法像从前那般健步如飞，更别提继续做那个被众人寄予厚望的小镇天才。
巨大的落差，几乎将他彻底击垮。
我能清晰地感知到他每坐在院中石凳上，盯着自己双腿时，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阴郁与不甘。
他会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望着窗外的月色，体内那股坚韧的生机，在绝望的侵蚀下，非但没有熄灭，反而愈燃愈旺。
他不甘心。
不甘心就此沦为一个废物，不甘心看着自己的人生就此落幕。
这份执念，如同藤蔓一般，在他心底疯狂滋长。
我悄悄收紧了缠在他身上的那缕气息，如同一个耐心的猎手，静静等待着猎物最肥美的时刻。
越是执念深重的人，一生便越是跌宕起伏，记忆与气运也就越是丰厚。
等他走完这一生，我能收获的，远比一个平庸之人要多得多。
就在我注视着王承宇时，镇子西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道气息沉稳的身影，快步穿过青溪镇，径直朝着乱葬岗的方向而来。
又是修士。
我立刻将感知拉了过去。
这三人穿着统一的青色道袍，腰间佩剑，面色凝重，眼神警惕，一看便不是之前那两名散修可比。
他们的目标，很明显——是之前死在这里的那两名同门。
三人在乱葬岗边缘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这片荒芜的坟茔，眉头皱得更紧。
其中一人蹲下身，指尖在地上轻轻一点，一丝微弱的灵气波动便顺着地面蔓延开来。
“确实是我宗弟子的气息，就在这里消散的。”那人沉声道，“而且……还有一股极为隐晦的吞噬之力，将他们的生机与修为，啃得净净。”
另外两人脸色一变。
“吞噬之力？难道是魔道中人的？”
“不可能，这附近百里之内，从未听说过有魔道修士出没。”
三人低声交谈着，目光在乱葬岗里来回扫视，最终落在了我这株枝叶繁茂的柳树身上。
我的心微微一动，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轻轻晃动了一下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在他们眼中，我不过是一株长得稍微茂盛了些的普通柳树罢了。
为首的修士盯着我看了片刻，最终摇了摇头：“只是一株凡柳罢了，此地阴气重，长得旺些也正常。”
另外两人也松了口气，显然不愿将事情往更诡异的方向去想。
他们又在附近仔细搜寻了一番，没有找到任何线索，最终只能不甘地转身离去。
自始至终，他们都没有想到，他们要找的同门，早已连皮带骨，成了我成长的养分。
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我缓缓收回目光。
修士也好，凡人也罢，在我眼中，并无本质区别。
强者会陨落，弱者会消亡，只要是活物，终究难逃一死。
而我，只需要静静等待，便能坐收渔利。
夕阳渐渐落下，将乱葬岗染成一片暗红。
新的坟包又多了一座，又有一条生命，在这一天走到了尽头。
我缓缓铺开气息，将那些刚刚消散的生机与记忆，一一纳入体内。
暖意再次升起，枝又粗壮了一分，叶片也愈发鲜亮。
夜色渐浓，青溪镇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人间喧嚣，生死轮回，在我眼前不断上演。
我立于坟茔之间，绿叶婆娑，如同暗夜中沉默的猎手。
前路还长，能收割的东西还有很多。
我不急。
我可以一直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