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山野异气
乱葬岗的风,总裹着点土腥气,闻久了也就习惯了。
我在这儿立了快半个月,早摸清了自己的活法——等人死,收东西,慢慢长。
自打那士兵死在我边上,我就彻底认了命。我是棵树,跑不了,也喊不出,只能靠吸死人的记忆和那点活气过子。
之前收了流民和老头的东西,变化比我想的大得多。
树早不是原先那点小地盘,顺着地缝往深里钻,往远里伸。现在别说整个乱葬岗,就连山脚下那条去青溪镇的小路,有几只蚂蚁爬过我都能摸得一清二楚。
风吹草动,虫爬土松,路人脚步声,甚至镇里偶尔传来的狗叫,我全能接住。
这种把周遭全攥在手里的感觉,把我之前动弹不得的憋屈,冲散了不少。
枝头那片孤零零的柳叶,也长厚实了,绿得发亮,在一堆枯黑枝桠里特别扎眼。有樵夫路过看见,就嘀咕一句“枯木逢春”,转身就走,谁也没多想。
他们更不知道,这棵不起眼的枯柳,早就在他们每个人身上,都系了看不见的线。
等他们哪天咽了气,这辈子的记性、本事,还有最后那口气,全得顺着线流进我树里。
我不急。
树的耐心,比人长多了。
这天午后,太阳不算毒,山风慢悠悠吹。
我正嚼着之前收的零碎记忆,忽然听见一阵不一样的脚步声,从山道那头飘过来。
不是樵夫的粗重,不是流民的拖沓,轻得跟风似的,要不是我扎得远,本听不见。
我把感知往那边一收,盯着看。
没一会儿,两个人影从路尽头冒出来。
一男一女,穿灰布短打,腰里别着短剑,走路腰杆挺得笔直,踩在山路上跟踩平地似的,身上那股劲儿,跟凡人完全不一样。
修士。
我脑子里一下蹦出这俩字。
之前那老头临死前念叨过,现在一看,对上了。
他俩没往乱葬岗瞅,就跟路过似的,低声说着话,语速快,我只能抓着几个词:
“……灵气波动……”
“……方位不对……”
“……先查探……”
灵气。
这是我头回从活人嘴里听见这词。
以前只在老头的碎记忆里听过,说修士吸这个,能强身,能长寿,还能飞。
现在亲耳听见,我心里那点想活得更久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我本来就活得比人长,要是再能吸灵气,再加上我收死人的本事,将来能成什么样,我自己都不敢想。
想着想着,我下意识动了动气息。
一缕极淡的气丝顺着风飘过去,轻轻贴在那男修士衣角上。我不敢太冒头,就怕被察觉——修士跟凡人不一样,真被发现了,我这棵树怕是要被当场劈成柴。
还好,他俩只顾着往前赶,没察觉这点异样。
气丝稳稳附了上去。
我压着心思,没再动。
只要他俩死在我能摸着的地方,他们那点修炼的门道,就全是我的。到时候我就不用再靠老头的传说瞎猜,能真真切切知道,这世上的修炼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人很快钻进山里,没了影。
我留了一缕气盯着他们方向,剩下的心思又放回乱葬岗。
子还是老样子。
时不时有人抬着棺材上来,有早夭的娃,有客死的路人,还有在山里摔死的猎户。每次下葬,我都不动声色把气铺开,把他们的记忆和活气收进来。
收得越多,就越粗。
原先只有一片叶,现在枯枝上又冒了三四片,远远看着,总算有点活树的样子,不再像块死木头。
感知范围也跟着涨,不光乱葬岗和小路,连后面那片大山,我都能摸个大概。山里鸟兽多,我随手给它们也附点气,虽说不如人的记忆有用,好歹能攒点活气,让树身更稳当。
这天后半夜,月亮被云遮住,山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正嚼着白天收的猎户记忆,忽然,那缕盯着修士的气,猛地炸了一下。
不是往远走,是往我这边冲,还带着股刺骨的冷意,跟之前那俩修士的平和完全不一样。
我心里一紧。
出事了。
下一秒,两道踉踉跄跄的身影从山里冲出来,直奔乱葬岗。
还是那俩修士,只是现在模样惨得很。
男修士左胳膊耷拉着,衣服浸满血,女修士嘴角挂着红,脸白得跟纸似的,俩人一边退,一边死死盯着身后的林子。
紧跟着,一道裹在黑里的人影从林子里走出来,压得我树身都发紧。
“逃不掉了。”女修士声音发颤。
男修士把她往身后一护,手按在剑柄上,眼神狠得要命。
一追两逃,没几步就到了我跟前,离我不过几丈远。
我把自己的气压得死死的,装成一棵再普通不过的枯柳。
这场架明显不是凡人能掺和的,我要是露了马脚,第一个死的就是我。
黑影子停住脚,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交出东西,留你们全尸。”
男修士没搭话,猛地拔剑,剑光在夜里闪了一下,直接冲了上去。女修士也跟着动,指尖冒点淡光,一起往黑影子身上打。
三个人瞬间缠在一块儿。
剑光乱闪,气浪往四周扫,荒草成片断,泥土溅得老高,连边上几座旧坟都被震塌了角。
我就看着,心里没怕,反倒有点盼头。
修士的记忆,修士的功法,还有他们身上那股比凡人纯得多的活气……
只要有人死在这儿,这些就全是我的。比收一百个凡人都管用。
架没打多久。
黑影子明显厉害得多。
没一会儿,男修士就被一掌拍在口,整个人飞出去,重重撞在我树上。
一口血喷出来,他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活气,顺着那缕气丝,哗哗往我树里流。
我没客气,直接把气引满,把他的记忆、修炼的法子,还有最后那点生机,全往自己树身里拽。
一股暖得发烫的劲儿瞬间漫开,比收凡人的时候猛十倍。
无数关于吐纳、运气、握剑的画面往我脑子里钻,我的枝肉眼可见地发胀、变粗,枝头的叶子也跟着晃,一股淡淡的灵气,开始在我树里慢慢转。
女修士看见同伴死了,慌了神,就这一眨眼的功夫,被黑影子一掌拍在地上,也没了气。
俩修士的东西,全进了我口袋。
黑影子在他俩身上摸了摸,掏出个小袋子,转身就进了山,没再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乱葬岗又静了,跟刚才那场架从没发生过一样。
我立在原地,慢慢消化着肚子里的东西。
枯枝上,新叶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没片刻就挂了小半树。
须在地下疯长,往更深的土里钻,感知范围一下扩了大半座山。
更重要的是,我终于懂了什么是灵气,什么是修炼。
风吹过来,满树叶子轻轻晃。
我还是那棵立在乱葬岗的枯柳,没人多看一眼。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从收了这俩修士开始,我早就不是那截只能等死的木头了。
凡人的生死是我的粮,修士的陨落也是我的粮。
这世上,人有人的活法,我有我的道。
我不急。
子还长。
我会接着等,接着收,接着长。
总有一天,这乱葬岗的枯柳,会让整个天地,都听见我叶子晃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