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镇外的乱葬岗,从来不是什么让人愿意多待的地方。
这里埋的多是无名无姓的人,战死的士兵、饿死的流民、孤老无依的百姓,挖个浅坑一埋,就算完事。白里都显得冷清,一到傍晚,风刮过荒草,连鸟叫都稀稀拉拉,活人路过都下意识加快脚步。
我叫林寂。
上一秒还在熬夜看小说,下一秒眼前一黑,再睁眼,世界就彻底换了模样。
我变成了一棵树。
一棵长在乱葬岗上,快要枯死的柳树。
这事听着离谱,可我真真切切感受得到。
我没有手脚,没有声音,不能动,不能躺,连闭上眼睛都做不到。就这么直挺挺立在坟堆之间,从天亮杵到天黑,再从天黑熬到天亮。
一连五天。
这五天里,我没别的事可做,只能强迫自己接受现实。
我穿越了,穿成了一棵树。
不是什么天地灵,也不是什么上古神木,就是一株快死的普通枯柳。树裂发脆,枝桠细得一折就断,浑身上下一片叶子都没有,看着就跟一截死木头没区别。
我试过挣扎,可连轻轻晃一下都办不到。
能感知的只有泥土、风、阳光,以及远处镇子偶尔飘来的几声人声。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心里憋得难受,却连叹口气都做不到。
别人穿越再惨,至少还是个人。我倒好,一步到位,直接扎坟地,成了一截不会说话不会动的木头。
活着跟死了,差别好像真不大。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这么一动不动耗到天荒地老时,事情出现了变化。
那天傍晚,天色沉得格外早。
风带着凉意,扫得坡上枯草来回倒伏。我照旧发呆,忽然听见一串急促又不稳的脚步声,从山道那头狠狠撞过来。
声音很重,还带着明显的喘息。
我下意识“望”了过去。
一个士兵从路上跌跌撞撞冲下来,盔甲破了好几处,浑身是血,有的已经发黑结块,有的还在慢慢往下渗。他一手死死按着口,另一只手胡乱摆动,每一步都晃得厉害,像是随时会栽倒。
冲到我身旁时,他彻底撑不住了。
身子一斜,靠着我的树滑坐在地,喉咙里发出几声沉闷的气音,没一会儿就彻底没了动静。
周围瞬间恢复死寂。
人死了。
就在我身边。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还没来得及反应什么,身体里突然涌起一股极其陌生的冲动。
不是我主动控制的,更像是一种本能,从树心深处自己冒出来,顺着枝往外涌。
几缕几乎看不见的气息,从我裂的树皮缝隙里缓缓渗出去,轻飘飘绕到士兵尸体上,悄无声息缠了上去。
我完全懵了。
我本没动,也不知道该怎么动。
可下一刻,无数破碎的画面,猛地冲进我的意识里。
硝烟、喊、兵器碰撞的刺耳声响。
有人在他耳边嘶吼,有人在他身旁倒下,血溅到他脸上。他握着刀乱砍,不知道砍中了谁,也不知道自己伤在哪里,只知道拼命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路往山下逃。
画面很乱、很碎,却异常真实。
那是他的记忆,他的经历,他临死前的恐惧和不甘。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股温和的暖意顺着那几缕气息回流过来,钻进我的树,沿着树一点点往上蔓延。
原本僵硬发脆的枝,似乎松快了些许。
一直紧绷得快要断裂的枝桠,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韧性。
就连近乎枯死的树心,都像是被轻轻润了一下。
我愣了许久,才慢慢反应过来一件事。
我刚才,吸收了他。
吸收了他的记忆、他的厮经验,还有他死后残留的最后一点生机。
这些东西,全都成了我的养分。
我不是一株普通的枯柳。
我有一种诡异却实用的能力——我能散出一缕气息,悄悄附在活物身上。等对方一死,我便能将其一生的记忆、经验、残余生机,尽数收为己用。
明白这一点的瞬间,我心里没有恐惧,反而涌上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荒诞,更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我终于不再是一截只能等死的枯木。
我能变强,能活过来,能发芽,能真正长大。
我试着顺着刚才的本能,再次散出气息。
这一次我稍微控制了方向,让气息顺着夜风,往青溪镇的方向飘去。路上有樵夫背着柴往回赶,有货郎挑着担子慢慢晃,还有几个赶路的村民。
我没多想,每个从附近经过的人,我都悄悄附上一缕。
他们毫无察觉,说说笑笑地继续往前走。
他们不会知道,自己身上已经被一棵树,悄悄留下了印记。
等他们寿终正寝,或是意外身亡,他们一辈子的经历、见识、记忆,都会顺着那缕气息,最终落到我手里。
人都会死。
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而我,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接下来几天,一切看似平静。
我依旧立在乱葬岗上,白天晒太阳,夜里吹冷风。偶尔有飞鸟落在枝桠上,我也会顺手附上一丝气息。
只要是活物,对我来说都一样。
直到镇上有人抬着棺材上山。
是个老人。听抬棺的人随口闲聊,说是活到七十多岁,夜里睡过去就没再醒来,算是喜丧。棺材很简陋,几个人匆匆挖了坑,埋下,简单拜了拜,便快步离开,不愿多留。
等人影彻底消失,我立刻引动气息。
老人的记忆没有士兵那般激烈,大多是平淡常。种地、赶集、和邻居拌嘴、给晚辈讲旧事。我在他零碎的记忆里,第一次清晰听到一个词。
修士。
这个世界,是有修士的。
有人修炼,有人飞天,有人御剑而行,有人追求长生。
青溪镇外的深山里,便有修士踪迹,只是普通人轻易碰不到。真遇上了,要么是机缘,要么是祸事。
我心里猛地一动。
长生。
我本就是树,寿命天然比人长得多。
如果我能不断吸收生机、不断变强,再走上修士那条路……
我是不是真的可以一直活下去,活成不老不死的存在?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也就在这一刻,一股比之前更明显的暖意,从地底涌遍树身。
老人的生机被我彻底吸收,我的枝又扎实了一截。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顶端那最细最弱的枝桠上,有什么东西顶破枯的皮层,一点点冒了出来。
一点嫩绿色的小芽。
很小,很弱,却真真切切在生长。
我发芽了。
我还没来得及细细体会这份新生,远处便又传来大片动静。
这次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群。
拖家带口,衣衫破烂,面黄肌瘦,一看就是逃荒而来的流民。
他们实在走不动了,就在乱葬岗旁坐下歇息。
有人喝水,有人啃着硬得难以下咽的粮,还有人直接躺在地上,半天不动一下。
不过一天时间,便接连有人没挺过去,断了气息。
我没有任何犹豫,将散出的气息尽数铺开,笼罩过去。
无数记忆同时涌入脑海。
旱灾、颗粒无收、苛税、抢粮、一路逃亡、亲人死在半途……
绝望、麻木、痛苦、思念,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冲进我的意识里。
与之相伴的,是大量生机涌入体内。
我的须疯狂向下扎深,钻进更湿润的地底,感知范围一路扩张,从乱葬岗延伸到山道、溪边,甚至能隐约“看见”青溪镇的屋角屋檐。
枝头那一点绿芽,也在这股力量之下慢慢舒展。
最终,变成了一片完整、鲜嫩的柳叶。
我不再是那棵光秃秃的枯柳。
风一吹,那片叶子轻轻晃动。
身前是乱坟,身后是人间。
一边是终有一死的凡人,一边是不断吞噬过往的我。
世人忙碌一生,争名逐利,爱恨别离,到最后什么都带不走,只余下一抔黄土。
但我不一样。
他们带不走的,我收。
他们留不下的,我存。
他们一生所有的记忆与生机,最终都会成为我成长的一部分。
我立在乱葬岗上,看上去只是一株不起眼的枯木。
没人知道,这棵树的心,已经比这片坟岗更深、更广。
我不急。
子还长。
我会一直等,一直收,一直生长。
等到我足够强,等到我不再受限于这片土地。
等到我真正走出这里。
等到有一天,这世间所有生死,都在我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