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域主城到玄洲万剑城，足有万里之遥。
三人没有走官道，选了偏僻的山路西行，一来避开沿途各宗的迎来送往，省了不必要的应酬；二来山路多是魔修肆虐的重灾区，正好能亲眼看看，魔对凡界的破坏，到底到了何种地步。
时值深秋，沿途的山林早已染上了浓重的秋色，红的黄的树叶铺满了山路，可这秋盛景之下，却藏着无尽的萧瑟与破败。
一路西行，三人见得最多的，是被魔修焚毁的村落，是荒草丛生的田地，是路边随处可见的白骨，是拖家带口、一路逃难的百姓。
这傍晚，三人行到一处山坳里，准备找个破庙歇脚，刚转过山弯，就听到了一阵凄厉的哭嚎声，还有魔修嚣张的狞笑声，和之前在东域山坳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谢凌云瞬间握紧了腰间的长剑，桀骜的脸上瞬间覆上了一层寒意，骂道：“又是这群畜生！真是走到哪里都能遇到！”
凌清瑶也瞬间祭出了落霞剑，看向苏砚，眼里满是坚定：“我们过去看看？”
苏砚点了点头，眼底的平静被冷意取代，低声道：“走。记住，不要恋战，先救下百姓再说。”
三人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躲在巨石后面，朝着山坳里看去。
空地上，十几个魔修正围着几十个逃难的百姓，为首的魔将是筑基后期的修为，正拎着一个中年汉子，狞笑着问粮食和银两的下落，地上已经躺了两具尸体，都是被一刀砍死的，鲜血染红了地面。
和东域那次不同，这次的魔修人数更多，足有二十几个，除了为首的筑基后期魔将，还有三个筑基初期的魔修，剩下的也都是炼气巅峰的修为。
“我去引开他们的注意力，凌云你从侧面突袭，斩那三个筑基初期的魔修，清瑶你护住百姓，不要让他们受伤。”苏砚压低声音，快速布置好战术，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好！”谢凌云和凌清瑶齐齐点头，没有半分异议。经过东域主城一战，三人早已磨合出了十足的默契。
苏砚深吸一口气，身形一动，如同鬼魅般窜了出去，没有动用半分金丹灵气，只靠着肉身的力量，瞬间就到了那为首的魔将身后，手中铁剑不出鞘，只用剑柄，狠狠砸在了那魔将的丹田上。
那魔将正问着百姓，本没察觉到身后有人，只觉得丹田处传来一阵剧痛，瞬间眼前一黑，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地上，丹田被这一下砸得碎裂，筑基后期的修为，瞬间废了。
直到摔在地上，他都没看清，到底是谁出的手。
剩下的魔修瞬间懵了，等反应过来，立刻嘶吼着朝着苏砚冲了过来。就在这时，谢凌云从侧面窜了出来，长剑出鞘，裂天剑诀全力施展，三道剑光如同惊雷般闪过，那三个筑基初期的魔修，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一剑封喉，倒在了地上。
凌清瑶也同时动了，落霞剑舞出一道粉色的剑幕，挡在了百姓身前，但凡冲过来的魔修，都被她一剑斩，没有一个能靠近百姓半步。
不过片刻功夫，二十几个魔修，就被三人尽数解决，没有一个漏网之鱼。
直到魔修全都倒在地上，那些百姓才反应过来，呼啦一声跪倒在地，对着三人连连磕头，哭着喊着“多谢大侠救命之恩”，为首的老妇人，更是带着孙女，对着三人磕个不停，额头都磕出了血。
苏砚连忙上前，扶起了老妇人，温声道：“老人家快起来，不必如此。举手之劳而已。”
他看着这些百姓，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恐惧，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发慌。
在东域的时候，他只看到了东域的魔患，可如今一路西行，才知道，整个凡界，都已经被魔肆虐得千疮百孔。东域至少还有七宗镇守，百姓还有个逃难的去处，可这些偏远的山坳村落，本没有修士守护，魔修来了，只能任人宰割。
“大侠，你们是要去玄洲吗？”老妇人擦了擦眼泪，小心翼翼地问道。
“是，我们要去玄洲万剑城。”凌清瑶上前一步，温声答道，“老人家，你们这是要去哪里啊？”
“我们要去玄洲。”老妇人叹了口气，眼里满是绝望，“村子被魔修烧了，家人也都被了，我们听说，玄洲有万剑门镇守，魔修不敢去，只能一路往那边逃。可这一路，到处都是魔修，我们已经走了三个月了，死了一半的人，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走到玄洲。”
苏砚看着他们眼里的绝望，心里泛起一阵酸涩。玄洲，成了这些百姓唯一的活路，唯一的希望。
他沉默了片刻，从储物袋里拿出了足够的粮和银两，分给了这些百姓，又拿出了几张防御符箓和攻击符箓，递给了为首的中年汉子，道：“这些粮和银两，你们拿着路上用。这些符箓，遇到魔修的时候，捏碎就能用，能护你们一时平安。前面的山路，我们会陪你们走一段，等过了前面的魔修盘踞的黑风岭，我们再分开。”
百姓们听到这话，瞬间红了眼，又要跪下磕头，被苏砚拦住了。
当晚，三人就在破庙里，陪着这些百姓歇了一夜。夜里，谢凌云靠在庙门口，看着火堆旁熟睡的百姓，沉默了许久，突然开口道：“以前在玄洲的时候，我总觉得，魔不过是些小打小闹，有我师父和万剑门在，翻不起什么大浪。可这一路走过来，我才知道，凡界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
他的声音里，没了往的桀骜，多了几分沉重。他从小在万剑门长大，是裂天剑尊的亲传弟子，天赋异禀，一路顺风顺水，从未见过这人间疾苦，从未见过魔修肆虐之下，普通百姓的绝望。
苏砚坐在火堆旁，添了一柴，火光映着他的脸，平静道：“紫宸仙尊说，仙界本源枯竭，三界千年之内就会崩塌。裂天剑尊认同他的理念，觉得牺牲少数人，换多数人的存续，是唯一的活路。可他们所谓的少数人，就是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就是这些在魔里挣扎求生的普通人。”
“他们坐在仙界的琼楼玉宇里，坐在玄洲的万剑殿上，动动嘴，就决定了这些人的生死，觉得自己是救世主，是为了三界存续。可他们从来没看过，这些被他们当成‘牺牲品’的百姓，有多想活下去。”
谢凌云猛地抬起头，看着苏砚，眼里满是震惊：“你说什么？我师父认同紫宸仙尊的理念？牺牲少数人救多数人？这不可能！我师父一生都在斩魔护道，守护凡界百姓，怎么可能认同这种理念？”
“那你觉得，他为什么频繁和紫宸仙尊暗中往来？”苏砚看着他，平静地反问，“为什么他明知道李乘风勾结魔修，却没有提前出手阻止？为什么魔在凡界肆虐了这么久，万剑门镇守的玄洲固若金汤，可玄洲之外的地方，却任由魔修横行，百姓流离失所？”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谢凌云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本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他一直以为，师父是凡界的守护神，是斩魔护道的英雄，可苏砚的这些问题，像一把把锤子，敲碎了他一直以来的认知。
“不可能的……”谢凌云喃喃自语，摇着头道，“我师父不是这样的人，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苏砚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知道，谢凌云对裂天剑尊，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单凭几句话，本不可能让他相信。真相到底如何，只有到了玄洲，到了万剑城，才能彻底揭开。
凌清瑶坐在苏砚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没有说话，只是用指尖的温度，给他无声的支持。
一夜无话。
第二一早，三人陪着百姓们上路，一路护送着他们过了黑风岭，打退了三波前来扰的魔修，直到前面就是通往玄洲的官道，再也没有魔修盘踞，才和他们分开。
百姓们千恩万谢，对着三人的背影，磕了好几个头，才朝着官道走去。
三人再次踏上了西行的路，只是谢凌云明显沉默了许多，往里叽叽喳喳要和苏砚切磋剑道的人，如今整骑着马，一言不发，眉头紧锁，显然是苏砚的话，在他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一路西行，又走了一个多月。
三人沿途遇到魔修肆虐，便会出手相助，救下逃难的百姓，给他们留下粮和符箓。苏砚的剑，一次次出鞘，不是为了虚名，不是为了切磋，只是为了守护那些无辜的百姓。
他的修为，依旧停留在金丹初期，没有半分提升，可他的剑意，却在一次次的出手之中，愈发温润，愈发坚定。他的道心，在看过了人间疾苦，一次次践行守护之道的过程中，变得愈发圆满，愈发通透。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尘霄剑尊的剑意，为何会认他为主。
不是因为他身具先天剑骨，不是因为他天赋异禀，是因为他守住了剑道的初心——剑，是用来守护的，不是用来戮，不是用来占有，不是用来牺牲无辜者，换取所谓的三界存续。
这傍晚，三人翻过一座大山，站在山顶，终于看到了远处的玄洲万剑城。
夕阳之下，巨大的城池坐落在平原之上，城墙高耸入云，上面布满了剑纹，远远看去，就像一柄柄冲天而起的巨剑，镇守着这片土地。城池上空，剑意冲天，哪怕隔着数十里，也能感受到那凌厉而厚重的剑道气息，正是玄洲万剑门的所在地，凡界剑道的圣地。
“终于到了。”谢凌云看着远处的万剑城，喃喃自语，眼里却没有了往的归乡的欣喜，只有复杂与茫然。
苏砚看着远处的万剑城，握紧了腰间的铁剑，眼底平静无波，却藏着坚定。
迷雾重重的万剑城，心怀叵测的裂天剑尊，还有万年前的真相，魔的源，都在这座城里等着他。
他没有退路，也不会退缩。
“我们进城。”
苏砚勒住马缰，率先策马下山，朝着万剑城而去。凌清瑶和谢凌云对视一眼，立刻策马跟上，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下山的路上，朝着那座藏着无数秘密的城池，一步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