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域主城的雨,是入夜时分落下来的。
淅淅沥沥的秋雨敲打着客栈的青瓦,窗棂外晕开一片朦胧的水色,把满城的压抑与惶恐,都裹进了湿冷的雨幕里。
客房内,烛火轻轻摇曳,映着桌上铺开的东域主城地图,还有苏砚昨夜夜探落霞宗画下的血祭大阵脉络图。苏砚坐在桌前,指尖点在地图上锁星楼的位置,眉头微蹙,眼底是掩不住的凝重。
距离七宗会盟,还有三。
距离系统收割模式强制开启,也只剩三。
【系统提示:收割模式强制开启倒计时:72小时】
【系统面板墨色加深,收割模式提示持续高频闪烁】
识海里的猩红提示,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每一次闪烁,都让苏砚的神魂泛起一丝细微的刺痛。这几,系统的异动越来越频繁,时常会在他修炼时,突然涌出一股阴冷的气息,想要侵入他的神魂,都被他靠着墨霄玉佩里的尘霄剑意挡了回去。
他越来越确定,这所谓的系统,本不是什么助力,是藏在他神魂里的一颗毒瘤,只等收割模式开启,就会彻底爆发。
“在想系统的事?”
凌清瑶端着一杯温热的姜茶走过来,放在他手边,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她看着苏砚眼底的疲惫,心里满是心疼。这几,他几乎没合过眼,白里推演破阵之法,夜里还要反复探查落霞宗的防守漏洞,整个人都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嗯。”苏砚回过神,接过姜茶,温热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全身,他对着凌清瑶笑了笑,掩去了眼底的凝重,“没什么,只是在想破阵的办法。锁星楼有血影魔帅亲自镇守,还有八位金丹后期修士把守,硬闯肯定不行,必须找个万全之策。”
凌清瑶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指尖点在地图上四个副阵眼的位置,轻声道:“我已经想好了,会盟当,我带着青云宗的弟子,联合丹霞谷他们,分四路同时进攻四个副阵眼。只要四个副阵眼一破,大阵的威力就会折损大半,主阵眼的阴煞之力也会不稳,到时候你就有机会破掉主阵眼。”
“不行。”苏砚想都没想,直接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四个副阵眼,每个都有至少两位金丹初期修士把守,还有数百魔兵藏在附近。你带着人去,太危险了。更何况,丹霞谷、青木门、百草堂这三宗,现在还被李乘风软禁在驿馆里,本不知道我们的计划,更不会贸然跟着我们出手。”
这就是他现在最棘手的问题。
他手里没有足够的人手,单靠他和凌清瑶两个人,本不可能同时牵制住血影魔帅,又毁掉四个副阵眼。唯一能争取的力量,就是丹霞谷这三宗,可他们现在被李乘风看得死死的,连驿馆都出不来,更别说联手破阵了。
凌清瑶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坚定:“我去驿馆找他们。”
“你去?”苏砚眉头一皱,“驿馆周围全是李乘风的眼线,你一露面,立刻就会被盯上,到时候不仅联系不上他们,我们自己也会暴露。”
“我有办法。”凌清瑶笑了笑,从储物袋里拿出了一张人皮面具,还有一身驿馆杂役的服饰,“我早就准备好了,扮成驿馆送水的杂役,混进去。李乘风的人盯的是各宗的宗主长老,不会在意一个小小的杂役。”
苏砚看着她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他倒是忘了,凌清瑶心思缜密,早就把这些细节都想到了。
“还是太危险了。”苏砚依旧有些不放心,“就算你混进去了,他们也未必会信我们。我们现在无凭无据,空口白牙说李乘风勾结魔修,布设血祭大阵,他们只会觉得我们是疯子,甚至可能转头就把我们卖了。”
这不是没有可能。
丹霞谷三宗本就实力弱小,在东域七宗里常年垫底,向来谨小慎微,趋利避害。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他们绝不会冒着得罪落霞宗和魔修的风险,站在他们这边。
凌清瑶闻言,从储物袋里拿出了一枚留影石,放在桌上,笑着道:“证据,我们有啊。你昨夜夜探落霞宗,不是用留影石记下了锁星楼的大阵气息,还有落霞宗弟子与魔修往来的画面吗?还有我们一路行来,查到的李乘风与血影魔帅交易的账目,这些都是铁证。”
苏砚看着桌上的留影石,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他不得不承认,凌清瑶考虑得比他周全得多,连这些细节都提前准备好了。
“好。”苏砚终于点了点头,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温声道,“万事小心,一旦发现不对劲,立刻撤回来,不要硬闯。就算联系不上他们,我们也有别的办法,你的安全最重要。”
“放心吧。”凌清瑶脸颊微微泛红,错开了目光,拿起面具和服饰,对着他俏皮地敬了个礼,“保证完成任务,平安回来。”
雨还在下,凌清瑶换好了杂役的服饰,脸上贴好了人皮面具,原本清丽的容貌,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皮肤黝黑的少年杂役,连身形都刻意佝偻了几分,就算是熟悉她的人,站在面前,也未必能认出来。
她对着苏砚挥了挥手,推开后窗,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雨夜之中,转眼就没了踪影。
客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雨声,还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苏砚走到窗边,看着凌清瑶消失的方向,指尖微微收紧。他没有收回神识,始终锁定着凌清瑶的气息,直到确认她安全混入了驿馆,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他转过身,再次看向桌上的大阵图纸,指尖在图纸上缓缓划过,脑子里飞速推演着会盟当的各种可能,还有应对之策。
他必须把所有的意外都考虑到,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这一次,他赌的不仅是自己的性命,还有凌清瑶的安危,还有满城百万百姓的生死,还有东域所有宗门的未来。
他输不起。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天快亮的时候,后窗传来了轻微的响动,凌清瑶回来了。
她摘下人皮面具,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欣喜,快步走到苏砚面前,笑着道:“成了!我见到了丹霞谷的谷主,还有青木门和百草堂的宗主,把留影石给他们看了,他们全都信了!”
苏砚悬了一夜的心,终于彻底落了下来,连忙问道:“他们怎么说?愿意跟我们联手吗?”
“愿意!”凌清瑶用力点头,坐在桌前,拿起水杯喝了口水,缓了口气,才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原来,丹霞谷三宗本就对李乘风的所作所为心存疑虑,只是一直没有证据,又被李乘风软禁在驿馆里,敢怒不敢言。看到凌清瑶带去的留影石和账目证据,他们瞬间就明白了,李乘风不仅要卖了他们,还要拿全城百万百姓的性命做血祭,一个个都怒不可遏。
他们当场就答应了,愿意跟苏砚联手,会盟当,会带着宗门弟子,配合凌清瑶,分四路毁掉四个副阵眼。而且他们还答应,会盟大殿上,会站在苏砚这边,当众揭穿李乘风的阴谋。
“丹霞谷主还说了,他们三宗加起来,有六位金丹修士,百余位筑基弟子,就算是硬拼,也能拖住落霞宗的人,给我们争取破阵的时间。”凌清瑶笑着道,眼里闪着光,“我们现在,不是孤军奋战了。”
苏砚看着她眼里的光,心里也涌起一股暖意,忍不住笑了:“辛苦你了,清瑶。没有你,这件事本成不了。”
“我们之间,说什么辛苦。”凌清瑶笑着摆了摆手,脸颊微红,“对了,还有一件事。丹霞谷主说,谢凌云昨天就去找过他们,问了李乘风和魔修往来的事,看起来,他对李乘风也起了疑心,并不是完全被蒙在鼓里。”
苏砚挑了挑眉,倒是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谢凌云只是个眼高于顶的骄子,只会盯着他切磋剑道,没想到,他竟然也察觉到了李乘风的不对劲。
“这倒是个好事。”苏砚沉吟道,“谢凌云是玄洲万剑门的人,李乘风就算再大胆,也不敢动他。如果能争取到他的帮忙,我们的胜算就更大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凌清瑶点头道,“只是谢凌云性子桀骜,又一心想找你切磋,我们主动去找他,怕是会适得其反。”
苏砚笑了笑,道:“不急。他既然已经对李乘风起了疑心,早晚会自己查下去。我们只需要等着,等会盟当,把证据摆在他面前,以他的性子,自然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他太了解谢凌云这种人了。看似桀骜不驯,眼高于顶,实则骨子里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最恨的就是勾结魔修、出卖同族的败类。只要让他看到李乘风的真面目,不用他们多说,他自己就会出手。
商议已定,两人便开始细化会盟当的计划,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意外,都反复推演,确保万无一失。
时间一晃,就到了会盟前一。
这傍晚,雨停了,夕阳破开云层,洒在主城的街道上。苏砚换了一身普通的青色长衫,带着帷帽,独自出门,去最后确认四个副阵眼的防守情况。
他沿着街道慢慢走着,神识悄然散开,把四个副阵眼的情况一一记在心里,确认没有变动,才转身往客栈走。
路过城南的望江楼时,突然听到楼上传来一声朗笑,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桀骜,几分冷意:
“李宗主倒是说得好听,联合抗魔,可据本座所知,这半年来,魔修屡屡攻破东域城池,你落霞宗始终按兵不动,甚至连自家属地被屠,都不闻不问。本座倒是想问问,你这东域第一大宗,到底是不敢抗魔,还是不想抗魔?”
是谢凌云的声音。
苏砚脚步一顿,抬头看向望江楼。二楼的雅间里,窗户开着,能清晰地看到谢凌云坐在主位上,一身白衣,腰佩长剑,正冷冷地看着对面的李乘风。而李乘风坐在他对面,脸上带着僵硬的笑,正陪着酒,身边还站着几个落霞宗的长老。
苏砚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看来,谢凌云果然不是个只会喊打喊的莽夫,这是借着酒意,当面敲打李乘风,试探他的底细。
他没有多留,正准备转身离开,雅间里的谢凌云,却突然目光一凝,朝着楼下扫了过来,神识瞬间锁定了苏砚。
“阁下是谁?鬼鬼祟祟地站在楼下,是想偷听什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金丹后期的威压,瞬间朝着苏砚压了过来。
苏砚心里一惊,没想到谢凌云的神识竟然如此敏锐。他没有慌乱,也没有硬接这股威压,只是身形一晃,如同流云般侧身避开,同时收敛了全身的气息,对着楼上拱了拱手,声音平淡:“路过而已,无意打扰,谢公子见谅。”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可雅间里的谢凌云,却突然身形一动,直接从二楼跳了下来,落在了他的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谢凌云上下打量着他,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他能感受到,眼前这人身上没有半分灵气波动,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书生,可刚才那一下闪避,身法轻盈灵动,绝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更重要的是,他从这人身上,感受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剑意,这剑意,和传闻中苏砚的剑意,隐隐有些相似。
“你到底是谁?”谢凌云握着腰间的长剑,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着苏砚,“藏头露尾的,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莫非,你就是那个东域第一天才,苏砚?”
苏砚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谢凌云竟然这么敏锐,隔着帷帽,都能猜到他的身份。
他正想着该如何应对,突然,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落霞宗的弟子巡逻队,朝着这边赶了过来。
谢凌云眉头一皱,也顾不上追问了,只是深深地看了苏砚一眼,压低声音道:“不管你是谁,离李乘风远一点。这东域主城,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小心把命丢在这里。”
说完,他转身一跃,又回了望江楼的雅间,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苏砚站在原地,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
这位谢公子,看着桀骜不驯,倒是个面冷心热的。刚才那句话,看似警告,实则是在提醒他。
他没有再多停留,趁着巡逻队还没到,转身快步离开了望江楼,朝着客栈的方向走去。
夕阳落在他的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会盟前的最后一点平静,也快要结束了。
他知道,明的会盟大殿,必然是一场刀光剑影,生死搏。可他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手里的剑,也已经磨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