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的风卷着老城区的凉意,扑在脸上带着一股湿的霉味,和文学社教室里的气息一模一样。
林野攥着许知夏的记本,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记本最后那行“忘川巷的旧书铺,有你想要的答案”,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脏狂跳。这三年来,他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忘川巷里转了无数次,却从来没有踏进过巷口那间门帘半掩的旧书铺,他从来没想过,那间不起眼的铺子,居然藏着他找了三年的答案。
“我们现在就去忘川巷。”林野抬头看向苏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苏晓刚把相机里的照片备份好,闻言立刻点头,把相机塞进背包里,反手扣上了车门:“走,我让司机送我们过去。正好我刚收到消息,托人查的那四个社员,有结果了。”
车子平稳地驶进老城区的街道,窗外的灯火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老房子昏黄的窗灯。苏晓点开手机里的消息,递给林野,声音沉了下来:“陈宇、刘萌萌、赵磊、周雅,这四个人都还活着,现在都在江城,但是状态很奇怪。”
林野接过手机,屏幕上是发来的详细资料,一行行看下去,后背的寒意越来越重。
陈宇,当年文学社的副社长,文笔最好的男生,现在在一家汽修厂做修理工,每天浑浑噩噩地活、喝酒,问起高中的事情,他什么都不记得,甚至忘了自己当年是年级前三的优等生,忘了自己曾经写过几十万字的小说。
刘萌萌,当年负责画的女生,现在在超市做收银员,结婚生子,子过得平淡麻木,家里没有一张画纸,没有一支画笔,她甚至忘了自己会画画,忘了当年拿过全国青少年美术大赛的金奖。
赵磊和周雅,当年是一对情侣,负责文学社的排版和发行,现在两个人在同一个城市,却从来没有联系过,都忘了自己曾经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初恋,忘了他们曾经骑着自行车,跑遍了江城的大街小巷,就为了把印好的文学社刊送到每一个支持他们的读者手里。
“他们都活着,却把自己最珍贵的青春、最热爱的东西,全都忘了。”苏晓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难过,“就像……他们的灵魂,被抽走了一半。”
林野的指尖冰凉,他想起了教室里那四个眼神空洞的虚影,想起了许知夏那句“他们忘了自己是谁,所以被困在了这里”。
原来,就算他们的身体还活在现世,可当他们彻底忘了自己的热爱、忘了自己的过往、忘了自己是谁的时候,他们的灵魂,已经坠入了隙界,变成了没有灵魂的木偶。
他终于明白,那间文学社教室,不是什么作祟,是五个少年人被遗忘的青春,是他们不肯消散的热爱和执念。
车子停在了忘川巷的巷口,林野和苏晓下了车,和白天的喧闹不同,夜晚的忘川巷静得可怕,风穿过空荡荡的老房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哭泣。
巷口的旧书铺还亮着灯,昏黄的灯光透过半掩的蓝布门帘露出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片暖黄的光斑。铺子的木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两个斑驳的字:忘川。
林野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口袋里的兔子发夹,抬脚走了过去,伸手掀开了那扇蓝布门帘。
门帘掀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旧纸张气息扑面而来,比文学社教室里的气息更浓,却没有那种阴冷的寒意,反而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心安的沉静。
铺子不大,两侧的书架从地面堆到了天花板,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旧书、旧笔记本、旧手稿,甚至还有旧照片、旧信件,密密麻麻,却又整整齐齐。屋子正中间放着一张梨花木书桌,一个穿着黑色衬衫的年轻男人正坐在书桌后,低头翻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指尖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烟雾袅袅,模糊了他的侧脸。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眉眼清俊,皮肤很白,可那双眼睛抬起来的时候,却带着一种和年龄完全不符的沧桑和沉静,像活了近百年的老人,看透了世间所有的悲欢。
看到林野和苏晓进来,他没有丝毫的惊讶,只是把手里的书合上,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淡淡的沙哑:“等你们很久了。”
林野的脚步瞬间顿住,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你知道我们要来?”
“许知夏的执念散了,她的记忆顺着隙界的裂缝,飘到了我这里。”男人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坐下,书桌对面摆着两把木椅,“我叫老鬼,你们可以这么叫我。林野,锚点人,找了妹妹林溪三年,对不对?”
林野的瞳孔猛地一缩,瞬间绷紧了身体,下意识地把苏晓护在了身后,眼神警惕地看着老鬼:“你怎么知道林溪?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老鬼笑了笑,弹了弹烟灰,目光落在林野攥着的记本上,“重要的是,你想知道的所有答案,关于文学社,关于那些消失的人,关于你的妹妹林溪,我都可以告诉你。”
苏晓从林野身后走出来,看着老鬼,开门见山:“你先告诉我们,那些被遗忘的人,到底去了哪里?那间文学社教室,还有许知夏的虚影,到底是什么东西?”
老鬼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起身走到书架前,抬手抽出了一本和林野手里一模一样的《文学社刊》,扔在了桌子上:“这个世界,有两个重叠的空间。你们脚下的,是现世,是被所有人铭记的世界。而另一个,叫隙界,是所有被人类彻底遗忘的人、事、物、约定、情绪,最终的归宿。”
“所有被彻底遗忘的东西,都会坠入隙界。当现世有人重新触发了‘铭记’,隙界里的执念体,就会渗透现世,形成你们看到的灵异事件。遗忘得越彻底,执念体的力量就越强。”
老鬼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道惊雷,在林野和苏晓的脑子里炸开。
林野瞬间就懂了。
许知夏和文学社,被所有人彻底遗忘了,所以她们坠入了隙界,她们的执念渗透现世,形成了那间只有他和苏晓能看到的教室。而他和苏晓,靠着“铭记”,还原了她们的故事,唤醒了她们的记忆,消解了她们的执念,所以她们的虚影才会消散,隙界的裂缝才会闭合。
“那我妹妹呢?”林野的声音颤抖着,往前凑了一步,紧紧盯着老鬼,“林溪呢?她是不是也坠入了隙界?为什么所有人都忘了她?只有我记得?”
“因为你是锚点人。”老鬼的目光落在林野的脸上,眼神复杂,“锚点人,是现世里唯一能锚定记忆的人。哪怕整个世界都忘了一个人,只要锚点人还记得,那个人就不会彻底被隙界吞噬,就还有回来的可能。而你,是这一代,唯一的锚点人。”
“至于林溪……”老鬼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林野浑身冰凉的话,“她不是被人拉进隙界的,三年前,是她自己,主动走进了隙界的核心。”
“不可能!”林野猛地拍桌站了起来,眼眶瞬间红了,“她那时候才十岁!她怎么可能自己走进那种地方?你骗人!”
“她必须去。”老鬼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三年前,现世和隙界的核心锚点碎了,遗忘之主即将破封,整个世界都要坠入隙界。是林溪,用自己的身体,重新补上了那个缺口,当了三年的封印。”
林野愣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找了三年的妹妹,不是失踪了,不是被人拐走了,是用自己十岁的身体,挡住了足以吞噬整个世界的灾难,独自困在那个冰冷的隙界里,守了三年。
“那她现在怎么样了?她还活着吗?”林野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抓着老鬼的胳膊,用力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她还活着,但是撑不了多久了。”老鬼轻轻推开他的手,眼神里带着一丝惋惜,“封印的代价,是她的记忆。这三年来,遗忘之主一直在吞噬她的记忆,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彻底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你这个哥哥,到时候,她就会彻底变成隙界的一部分,封印也会彻底破碎。”
苏晓坐在一旁,听得浑身发冷,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唐玥会被所有人遗忘,为什么她明明是跳楼身亡,却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她看着失魂落魄的林野,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然后抬头看向老鬼:“那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救林溪出来?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对抗隙界,对抗这种遗忘?”
“有。”老鬼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林野身上,“唯一的办法,就是你,林野。你是锚点人,只有你能用‘铭记’的力量,修补隙界的裂缝,削弱遗忘之主的力量,最终打开隙界的大门,把林溪带回来。”
“但是,锚点人的能力,是有代价的。”老鬼的语气沉了下来,“你每一次动用锚定记忆的能力,每一次帮执念体消解执念,隙界都会吞噬你的一段无关记忆。用得越多,你丢的记忆就越多,到最后,你会忘了你的父母,忘了你的朋友,甚至忘了你自己是谁,最终彻底坠入隙界,变成和许知夏一样的执念体。”
林野站在原地,耳边反复回响着老鬼的话。
一边是独自困在隙界里,撑不了多久的妹妹,一边是不断被吞噬的记忆,最终可能彻底迷失的自己。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
这三年来,他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找回林溪。别说只是丢失记忆,就算是付出生命,他也愿意。
“我做。”林野抬起头,眼里的迷茫和慌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坚定,“不管什么代价,我都要把我妹妹带回来。”
老鬼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还有一丝担忧。他从书桌里拿出一本黑色的笔记本,递给林野:“这是上一代锚点人留下的笔记,里面记录了隙界的规则,还有应对执念体的方法。最近江城的隙界裂缝越来越多,遗忘之主的力量越来越强,已经有人在故意放大‘遗忘’,制造更多的裂缝。”
“故意制造?”苏晓瞬间想起了那条威胁短信,猛地抬头,“是谁?”
“现在还不能说。”老鬼摇了摇头,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的忘川巷,“你们先从最简单的裂缝开始,熟悉锚点人的能力。明天,城南的滨江公园,有三个女生在网红秋千那里打卡后,彻底失踪了,那是新的隙界裂缝。去解决它,你们会明白更多关于隙界的规则,也会找到更多林溪留下的线索。”
林野接过那本黑色的笔记本,封面冰凉,像是带着隙界的寒意。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对抗遗忘的唯一武器,是永不熄灭的铭记。”
这句话,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他三年来的黑暗。
他和苏晓跟老鬼道了谢,转身走出了旧书铺。蓝布门帘在他们身后落下,隔绝了里面的灯光,老鬼站在书桌后,看着他们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拿起了书桌里的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笑靥如花的女生,和林溪有七分相似。
走出忘川巷,夜风吹在脸上,林野才慢慢回过神来。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兔子发夹,又摸了摸手里的黑色笔记本,心里第一次有了明确的方向。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抱着妹妹的发夹,在所有人的质疑里苦苦挣扎的疯子了。
他知道了妹妹在哪里,知道了该怎么救她。
就在这时,苏晓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粉丝发来的私信,她点开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把手机递给林野:“你看,粉丝发来的滨江公园秋千的投稿,和老鬼说的一模一样,三个女生失踪了,而且……”
林野低头看向手机,屏幕上是粉丝发来的照片,夜晚的滨江公园,空荡荡的秋千上,隐约坐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虚影。而照片的角落,居然有一个模糊的兔子发夹,和他口袋里的,一模一样。
林溪,去过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