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寒意顺着短信的文字，瞬间窜遍了林野的全身。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陌生号码，没有归属地信息，短信发送时间，就是十秒钟之前。
苏晓注意到了他脸色的变化，立刻凑过来，看到了短信的内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这是谁发的？威胁我们？”
林野摇了摇头，快速回拨了这个号码，听筒里只传来了冰冷的提示音：“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空号。
和给苏晓发私信的那个抖音账号一样，发送完消息，就彻底消失了，无迹可寻。
“看来，我们查到的东西，触碰到某些东西的底线了。”苏晓的脸色沉了下来，却没有丝毫的害怕，反而眼里的战意更浓了，“越是不让我们查，就越说明，我们的方向是对的。”
林野收起手机，点了点头。
他不是不害怕，只是这三年来，比起未知的恐惧，更让他难熬的，是无边无际的绝望和孤独。现在，他终于找到了线索，找到了同伴，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他也不可能回头。
“这本文学社刊里，记录了文学社五个核心社员的名字。”林野指了指苏晓手里的那本刊物，“除了社长许知夏，还有四个社员，分别是陈宇、刘萌萌、赵磊、周雅。你刚才说，2015年有五个学生突然退学，应该就是他们五个。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这五个人，只要能找到他们，就能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为什么会被所有人遗忘。”
“没错。”苏晓立刻点头，翻开文学社刊，看着上面的五个名字，拿出手机，快速拍了下来，“我现在就托人去查这五个人的下落，哪怕他们被注销了户籍，只要他们还活着，就一定能找到蛛丝马迹。”
她快速发了几条消息出去，收起手机，看着林野：“还有，我们必须再进一次那间文学社教室。”
林野愣了一下：“再进去？”
“对。”苏晓的语气很坚定，“你第一次进去，只知道了许知夏的名字，第二次进去，只念了创刊词，很多事情我们都没弄清楚。那间教室里，一定藏着当年的真相，藏着他们被遗忘的原因。而且，我必须进去看看，我总觉得，唐玥的事情，和这个文学社，一定有联系。”
林野沉默了。
他忘不了刚才在教室里，那些翻涌的黑色雾气，那些从课桌底下伸出来的惨白的手，还有许知夏那充满绝望和执念的虚影。
那间教室，很危险。
可他也知道，苏晓说得对，想要查相，他们必须再进去一次。
“好。”林野点头，“什么时候去？”
“现在。”苏晓立刻推开车门，“现在学校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正好没人打扰我们。而且，那间教室只有在傍晚的时候才会出现，再晚一点，天彻底黑了，说不定就找不到了。”
林野没有犹豫，跟着苏晓下了车，跟司机打了声招呼，两个人转身，再次跑进了江城二中的校门。
夜幕已经彻底降临了，整个校园里一片漆黑，只有门卫室和教学楼的走廊里，亮着几盏昏黄的声控灯，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校园里，显得格外诡异。
两个人顺着楼梯，一步步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学楼里回荡，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他们走过后，一盏盏熄灭。
“你说，那间教室今晚还会出现吗？”苏晓压低声音问，手里紧紧攥着相机，手心都出了汗。她虽然嘴上说得大胆，可毕竟是个十七岁的女生，面对这种诡异的事情，难免会害怕。
“一定会。”林野说，“许知夏的执念还在，只要还有人记得她，那间教室就一定会出现。”
他的话音刚落，两个人就走到了三楼的走廊尽头。
和下午一样，原本应该是楼梯间的位置，此刻，赫然出现了一间教室。
门上挂着“文学社”的牌子，窗户里透出淡淡的灯光，熟悉的沙沙写字声，从里面传了出来，清晰无比。
苏晓的呼吸瞬间屏住了，她紧紧抓着林野的胳膊，低声说：“真的……真的出现了……”
她下午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就吓得跑开了，这一次，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站在教室门口，清晰地听到里面的写字声，那种直面诡异的恐惧感，瞬间席卷了全身。
“别怕。”林野低声安抚她，“记住，只要我们记得她们，记得她们的故事，她们就伤不到我们。”
这是他下午摸索出来的规律，也是对抗这一切的唯一方法。
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握住了冰凉的门把手，猛地推开了门。
门开了。
和下午一样的教室，十几张课桌椅整整齐齐地摆着，暗红色的灯光笼罩着整个空间，讲台上的粉笔盒，后面黑板上的创刊纪念标语，还有最前排那张摊开的稿纸，一切都和下午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教室里没有许知夏的虚影。
只有沙沙的写字声，从教室的四面八方传来，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有无数个人，在同时写着什么。
苏晓紧紧跟在林野身后，举着相机，快速地拍着照片，相机的闪光灯亮起，照亮了整个教室。
“这里的一切，都和十年前的教室一模一样。”苏晓放下相机，声音带着震惊，“你看这些课桌椅，还有黑板上的标语，我在学校的老照片里见过，十年前，学校的教室就是这个样子的。”
林野的目光扫过整个教室，最终落在了后面的储物柜上。
储物柜一共有五个，每个柜子上，都贴着一个名字，正是文学社的五个社员：许知夏、陈宇、刘萌萌、赵磊、周雅。
“这里有储物柜，说不定里面有当年的东西。”林野朝着储物柜走去，苏晓立刻跟了上去。
第一个柜子，贴着许知夏的名字，没有锁。林野拉开柜门，里面放着一摞厚厚的稿纸，还有一个记本，几支钢笔，和一个粉色的水杯。
稿纸上全是小说的内容，字迹娟秀，和桌子上的稿纸一模一样，都是许知夏写的。林野拿起那个记本，刚想翻开，身后的苏晓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呼。
“相机！我的相机不见了！”
林野猛地回头，只见苏晓两手空空，原本举在手里的相机，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回事？刚才还在你手里的。”林野立刻问，目光扫过整个地面，没有相机的影子。
“我不知道！”苏晓的脸色瞬间白了，声音里带着慌乱，“我刚才拍了两张照片，刚放下相机，它就不见了！就在我手里消失的！一点征兆都没有！”
就在这时，教室的门“砰”的一声，猛地关上了。
窗户也瞬间锁死，暗红色的灯光疯狂闪烁了起来，整个教室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沙沙的写字声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那个轻飘飘的、带着冰冷气息的女生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在教室里回荡：
“在这里，忘记的东西，永远找不回来。”
“你忘了你的相机放在哪里了，所以，它就消失了。”
是许知夏的声音。
林野的瞳孔猛地一缩，规则。
这是这里的规则。
在这里，忘记的东西，永远找不回来。
苏晓的脸更白了，她慌乱地摸着自己的口袋，翻着自己的书包，嘴里不停念叨着：“我的相机……我的相机是索尼A7M4，是我去年生的时候，我爸妈送给我的生礼物，我……我忘了我把它放哪里了……”
“别慌！”林野立刻抓住她的胳膊，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苏晓，仔细想，你的相机是什么型号，什么时候买的，第一张照片拍的是什么，你用它拍过的最珍贵的照片是什么，一点一点想，不要忘！”
他下午就是靠着清晰的记忆，唤醒了许知夏，现在，他也要靠着清晰的记忆，把相机找回来。
苏晓在林野的提醒下，慢慢冷静了下来，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快速回忆着关于相机的一切，嘴里一字一句地念着：
“我的相机是索尼A7M4，机身编号是4627198，2024年1月23，我十八岁生那天，我爸妈送给我的生礼物。”
“我拿到它拍的第一张照片，是我和唐玥的合照，那天我们在江边，放了烟花，她笑得一脸灿烂，说要陪我拍遍江城所有的地方。”
“我用它拍了老城区的巷子，拍了废弃的火车站，拍了江城的出落，拍了我和唐玥从小到大，所有没来得及拍的合照……”
她的声音越来越稳，越来越清晰，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没有一丝一毫的模糊。
就在她念完最后一句话的瞬间，原本消失的相机，突然凭空出现在了她的手里，冰凉的金属触感，熟悉的重量，一点都没变。
苏晓猛地睁开眼睛，看着手里失而复得的相机，激动得眼眶都红了，紧紧地把相机抱在怀里：“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林野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的猜测是对的。
这里的规则，就是“遗忘”。只要你忘了，你的东西就会消失，甚至你自己，也会消失。而对抗这个规则的唯一方法，就是“铭记”，清晰的、带着温度的铭记。
就在这时，许知夏的虚影，再次出现在了教室的最后一排。
她依旧穿着校服，脸色惨白，长长的头发垂在前，一双黑洞洞的眼睛，看着林野和苏晓，嘴里再次重复起了那句话：
“你们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我们五个人，约定要一起写完这本小说，一起把它出版，一起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们的文字。可是，他们都忘了，他们四个，全都忘了。”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委屈和绝望，周围的黑色雾气，再次开始翻涌。
“他们忘了约定，忘了文学社，忘了我，也忘了他们自己。所以，他们被拉进了这里，永远困在这里，陪着我，一起写这本永远写不完的小说。”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教室里的其他四张课桌前，慢慢浮现出了四个虚影，两男两女，脸色惨白，眼神空洞，手里拿着钢笔，机械地在稿纸上写着什么，正是文学社的另外四个社员：陈宇、刘萌萌、赵磊、周雅。
他们的身体，比许知夏更加透明，几乎快要消散了，眼神里没有任何神采，像是没有灵魂的木偶。
“他们……他们怎么会变成这样？”苏晓下意识地抓紧了林野的胳膊，声音里带着震惊。
“因为他们把自己也忘了。”林野低声说，“他们忘了自己是谁，忘了当年的约定，忘了自己的热爱，所以，他们彻底被困在了这里，变成了这个样子。”
许知夏的虚影看着他们，黑色的雾气翻涌得越来越厉害，整个教室都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
“既然你们来了，既然你们记得我们，那就留下来吧。”
“留下来，陪我们一起，写完这本小说，永远都不要出去了。”
无数双惨白的手，从课桌底下、从墙壁里、从地面上伸了出来，朝着林野和苏晓抓过来，黑色的雾气瞬间笼罩了整个教室，把两个人彻底困在了里面。
苏晓吓得闭上了眼睛，林野却死死地盯着许知夏的虚影，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喊出了那五个名字，还有他们当年的约定：
“许知夏！陈宇！刘萌萌！赵磊！周雅！”
“2015年盛夏，你们在江城二中成立了文学社，你们约定，要一起写一本属于你们的小说，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少年人的热爱，永远不会被磨灭！”
“许知夏，你说过，文字是有力量的，哪怕无人知晓，哪怕前路漫漫，只要你们还记得自己为什么出发，就永远不会迷失方向！”
他的声音在晃动的教室里回荡，清晰无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随着他的喊声，那些伸过来的惨白的手，慢慢停了下来，翻涌的黑色雾气，也慢慢平息了几分。那四个眼神空洞的社员，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缓缓抬起头，看向了林野，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神采。
许知夏的虚影，怔怔地看着林野，眼里的疯狂和绝望，慢慢褪去，只剩下了泪水。
林野没有停，他拿起许知夏的记本，翻开第一页，大声念着里面的内容，念着她们五个人，在文学社里发生的点点滴滴，念着她们熬夜写稿的夜晚，念着她们拿到第一笔稿费的喜悦，念着她们对着星空，许下的关于未来的约定。
他念着，苏晓也跟着一起念，两个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在教室里回荡。
随着他们的朗读，那四个社员的虚影，慢慢变得清晰了起来，眼里的空洞慢慢散去，恢复了少年人的神采。他们看着彼此，眼里满是愧疚和泪水，嘴里喃喃地说着：“我记得……我想起来了……我们的约定……”
“对不起，社长，我们忘了……”
许知夏看着她的社员们，泪水终于决堤，积攒了十年的执念和委屈，在这一刻，彻底释放了出来。
她看着林野和苏晓，轻轻地说了一声：“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让我们，重新想起了自己。”
说完这句话，整个教室的黑色雾气，彻底消散了，暗红色的灯光变回了明亮的白色，窗户和门都打开了，外面的晚风灌进来，带着清新的草木气息。
许知夏和四个社员的虚影，站在教室中间，对着林野和苏晓，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他们的身体，慢慢变得透明，一点点消散在了晚风里，脸上带着释然的笑容。
随着他们的消散，教室里的课桌椅、黑板、储物柜，都开始慢慢变得模糊，一点点化开。
“教室要消失了，我们快走！”林野拉着苏晓，朝着门口冲去，在教室彻底消失的前一秒，冲出了教室，摔在了三楼的走廊上。
两个人回头看去，走廊的尽头，只剩下一堵雪白的墙，那间文学社教室，彻底消失了。
只有苏晓手里的相机，还留着刚才拍的照片，还有林野手里，那本从教室里带出来的许知夏的记本，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苏晓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相机里的照片，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笑容：“我们……我们做到了……”
林野点了点头，翻开了手里的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是许知夏最后的笔迹，墨迹很新，像是刚刚才写上去的：
“谢谢你，记得我们。忘川巷的旧书铺，有你想要的答案。”
忘川巷的旧书铺？
林野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想起了忘川巷口，那间门帘半掩的旧书铺，他去过忘川巷无数次，却从来没有进去过。
那里，到底藏着什么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