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卷着夏末最后的热浪，扑在江城二中的校门口，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熙熙攘攘涌进校园，开学的喧闹几乎要掀翻校门口的梧桐树冠。
林野混在人群里，指尖隔着校服口袋，死死攥着那枚冰凉的塑料发夹。
发夹是最普通的兔子造型，白漆掉了大半，耳朵尖还缺了一块，是三年前他用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给妹妹林溪买的十岁生礼物。也是如今，这个世界上，林溪存在过的唯一证据。
“林野！发什么呆呢？老班要查暑假作业了！”
肩膀被人猛地拍了一下，同桌张昊勾着他的脖子往教学楼里拽，嘴里嚷嚷着开学的永恒噩梦。林野下意识地把口袋攥得更紧，扯了扯嘴角应付了两句，目光却扫过教学楼前的公告栏。
优秀学生公示、新学期分班表、社团招新海报……一张张崭新的红纸贴得满满当当，他的目光在上面扫了三遍，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名字。
不是今天没有，是这三年来，从来没有过。
三年前的暑假，他带着林溪去老城区的忘川巷买糖画，巷子深处的风突然变得刺骨，他不过回头捡了个掉在地上的风车，再转过身，身边的林溪就不见了。
他疯了一样在巷子里喊，找了整整一夜，报警，带着警察把忘川巷翻了个底朝天，可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警察问他：“小朋友，你确定你有个妹妹？我们查了户籍系统，你爸妈只有你一个孩子。”
他冲回家，翻遍了家里所有的相册，原本每一张都有林溪的照片，全都变了——全家福里只有他和爸妈，生照里只有他抱着蛋糕，就连他和林溪在游乐园拍的合照，也只剩下他一个人对着镜头傻笑。
爸妈看着他歇斯底里的样子，眼里满是心疼和茫然，妈妈摸着他的额头说：“小野，你是不是中暑了？你从来都没有妹妹啊。”
那一天，林溪就像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一样，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所有的纸质记录里、所有的电子数据里，彻底蒸发了。
只有他记得。
记得林溪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记得她总爱跟在他身后喊哥哥，记得她怕黑，总爱偷偷溜进他的房间抱着他的胳膊睡觉，记得她拿到那枚兔子发夹时，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这三年来，他无数次跟别人提起林溪，换来的只有同学的调侃、老师的担忧、父母的叹息。他们都说他是学习压力太大，出现了幻觉，就连心理医生都告诉他，那是他因为童年孤独，幻想出来的一个妹妹。
只有他自己知道，林溪是真的存在过。
早读课的铃声响了，林野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摊开的语文课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指尖再次伸进口袋，摩挲着那枚发夹的缺口，那是林溪当年跑着摔了一跤，磕坏的。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默念着林溪的名字，生，喜好，所有和她有关的细节。他不敢忘，他怕只要他有一丝一毫的松懈，就连他自己，也会忘了林溪是谁。
早读课下课，班长抱着一摞新的校服走进教室，挨个分发，喊到名字的同学上去领。
“林野，175码。”
林野起身接过校服，随口问了一句：“有没有150码的？女生款。”
班长愣了一下，笑着拍了他一下：“你疯了？咱们班女生最矮的都穿155，你要150嘛？给你女朋友啊？”
周围的同学跟着哄笑起来，林野的指尖微微收紧，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给我妹妹，她今年十三岁，该上初一了，穿150刚好。”
教室里的哄笑声瞬间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尴尬，有茫然，还有习以为常的无奈。张昊拉了拉他的衣角，低声说：“野哥，别闹了，你又忘了，你没有妹妹。”
“我有。”林野的声音沉了下来，目光扫过教室里的所有人，“她叫林溪，小溪的溪，比我小三岁，三年前在忘川巷走丢了。”
教室里一片死寂，没人接话。
这三年来，他们听这段话听了无数遍，从一开始的惊讶，到后来的安慰，再到现在的习以为常。所有人都认定，这是林野心里的一个执念，一个幻想出来的人。
林野看着他们的眼神，心里那片早已千疮百孔的地方，又一次泛起密密麻麻的疼。他没再说话，拿着校服坐回了座位，窗外的阳光明明很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放学的铃声一响，林野第一个冲出了教室，他没有回家，而是坐上了去往老城区的公交车。
这三年来，只要一有空，他就会去忘川巷。他总觉得，林溪就在那里，在等着他去找她。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了一个小时，停在了老城区的路口。这里和繁华的新城区完全不同，低矮的老房子挤在一起，墙皮斑驳脱落，巷子里飘着饭菜的香味，还有老人坐在门口摇着蒲扇聊天。
林野熟门熟路地往里走，走到那条窄窄的巷子口，停下了脚步。
巷子口没有路牌，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侧的老房子大多都空了，门窗上贴着封条，只有巷口的一家旧书铺还开着，门帘半掩着，看不清里面的样子。
这就是忘川巷。
他拉住一个从巷子里走出来的老，轻声问：“，请问这里是忘川巷吗？”
老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看他，摇了摇头：“什么忘川巷？这里没有名字，我们都叫它老巷子，小伙子，你找错地方了吧？”
林野的心沉了一下。
又是这样。
这三年来，所有住在这条巷子里的人，都不知道它叫忘川巷。就像所有的人，都不知道林溪是谁。
他松开手，没再问，抬脚走进了巷子里。
巷子很静，风穿过空荡荡的房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阳光明明照在巷口，却照不进巷子深处，越往里走，温度越低，空气里带着一股湿的、旧纸张一样的霉味。
他走到巷子中段，那个他和林溪走散的糖画摊前。
摊位早就没了，只剩下一块光秃秃的青石板，可他好像还能看到，三年前，林溪站在这里，举着刚做好的兔子糖画，笑得一脸灿烂。
“哥哥，你看，和我的发夹一样！”
林野的眼眶猛地一热，他蹲下身，指尖抚过那块青石板，低声说：“小溪，哥哥来找你了，你到底在哪里？”
没有人回应他，只有巷子里的风，卷着一张泛黄的纸条，落在了他的脚边。
林野捡起纸条，纸条很旧，边缘都卷了起来，上面用蓝色的钢笔水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墨迹都晕开了，却依然能看清内容：
“不要忘了文学社。”
文学社？
林野皱起眉，他在江城二中读了两年，从来没听说过学校有什么文学社。
他捏着纸条站起身，刚想转身离开，眼角的余光却突然扫到了巷子尽头。
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栋三层高的教学楼，和江城二中的教学楼一模一样，蓝白相间的外墙，一排排的窗户，其中一间教室的灯，亮着。
而他明明记得，忘川巷的尽头，是一堵封死了的围墙，从来没有什么教学楼。
林野的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他猛地揉了揉眼睛，再睁开眼，那栋教学楼还在，亮着灯的那间教室的窗户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三个字：
文学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