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江城二中的教学楼拉出长长的影子，放学的学生早就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值的学生，慢悠悠地收拾着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窗户的声响。
林野站在学校的公告栏前，已经站了快半个小时了。
公告栏里贴着学校所有社团的招新海报，街舞社、动漫社、篮球社、绘画社、合唱团……大大小小二十几个社团，海报贴得满满当当，他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翻遍了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找到“文学社”这三个字。
他又拿出手机，点开了江城二中的官网，在校园社团的板块里，仔仔细细地翻了一遍。
官网里记录了学校从建校以来所有的社团信息，每一个社团的成立时间、负责人、活动记录，都写得清清楚楚，可依旧，没有任何关于文学社的记录。
就好像，这个学校，从来就没有过文学社这个东西。
可他手里的那本《文学社刊》，还有忘川巷里那间真实存在的教室，那个飘在半空中的女生虚影，都在告诉他，文学社是真实存在过的。
林野皱着眉，收起手机，转身朝着教师办公室走去。
他要去找班主任，找学校的老教师，问问十年前，学校到底有没有过一个文学社，有没有过一个叫许知夏的女生。
班主任李老师正在办公室里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看到林野走进来，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了然的神色，放下手里的东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林野？坐，是不是又因为你说的那个妹妹的事情，心里不舒服？”
这三年来，李老师没少找他谈心，一直以为他是因为家庭原因，出现了心理问题。
林野坐下，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问：“李老师，我想问您一件事，咱们学校，有没有过一个文学社？”
李老师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下意识地反问：“文学社？咱们学校没有文学社啊，怎么了？你想办文学社？”
“不是现在，是十年前，2015年的时候，有没有过？”林野的目光紧紧盯着李老师，“还有，您有没有听过一个叫许知夏的女生，她应该是2015年在咱们学校读书。”
李老师的眉头皱了起来，低头想了半天，摇了摇头：“没有，我2012年就来咱们学校教书了，从2012年到现在，学校从来就没有成立过文学社，更没有听过许知夏这个名字。林野，你到底怎么了？怎么突然问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林野的心沉了一下。
李老师是学校的老教师，在学校待了十几年，如果连她都不知道，那还有谁会知道？
他不死心，又问：“那学校里有没有教龄更长的老师？比您来得还早的？”
“有是有，教务处的王主任，还有教数学的刘老师，都是建校的时候就在了，不过他们今天都下班了。”李老师看着他，眼里的担忧更重了，“林野，你跟老师说实话，你到底遇到什么事了？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就是随便问问。”林野不想多说，他知道，就算他说了忘川巷里的教学楼，说了那个虚影，李老师也只会觉得他的幻觉更严重了。
他起身跟李老师道了谢，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夕阳已经彻底落下了，夜幕开始笼罩整个校园，教学楼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只剩下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他走过后，一盏盏熄灭。
林野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手里攥着那本《文学社刊》，指尖冰凉。
连李老师都不知道，那这本笔记本，到底是从哪里来的？那个叫许知夏的女生，到底是谁？
他下意识地抬头，朝着走廊的尽头看去。
他们的教室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是楼梯间，可此刻，走廊的尽头，原本应该是楼梯间的位置，居然出现了一间教室。
教室的门是关着的，门上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三个字：文学社。
和忘川巷里那间教室的牌子，一模一样。
林野的脚步瞬间僵住，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猛地揉了揉眼睛，再睁开眼，那间教室还在，就在走廊的尽头，离他不过几十米的距离。
这里是江城二中的教学楼，二楼，他每天都走的走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走廊的尽头只有楼梯间，绝对不可能有多余的教室。
可现在，那间文学社教室，就那样突兀地出现在那里，像是原本就应该在那里一样。
周围的声控灯突然灭了，整个走廊陷入一片漆黑，只有那间文学社教室的窗户里，透出了淡淡的灯光，还有那熟悉的、沙沙的写字声，顺着风，飘到了他的耳朵里。
和忘川巷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林野站在原地，后背的冷汗一层接着一层。
他以为，那间诡异的教室，只会出现在忘川巷里，可现在，它居然跟着他，来到了学校里。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打破了走廊里的死寂。
林野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是同桌张昊发来的微信：“野哥，你还在学校呢？我刚才回学校拿落下的作业，在一楼就看到你站在二楼走廊尽头，对着墙发呆，你没事吧？”
对着墙发呆？
林野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抬头看向走廊尽头，那间文学社教室还在，灯光还亮着，写字声还在继续。
可张昊说，他对着的，是一堵墙。
也就是说，只有他能看到这间教室？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还是张昊的消息：“野哥？你回个话啊，你站在那里半天了，一动不动的，怪吓人的，我上去找你？”
“不用。”林野快速回了两个字，收起了手机。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腔里的恐慌，抬脚，朝着那间文学社教室走去。
既然只有他能看到，既然它跟着他来了，那他就必须进去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他一步步往前走，脚下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亮起，照亮了空荡荡的走廊。离那间教室越近，沙沙的写字声就越清晰，空气里的霉味也越来越重，和忘川巷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终于，他走到了教室门口。
门上的牌子清晰地写着“文学社”三个字，冰凉的门把手，和忘川巷里的那间教室，分毫不差。
林野握住门把手，停顿了一秒，猛地推开了门。
门开了。
和忘川巷里的那间教室，一模一样的布局，十几张课桌椅整整齐齐地摆着，讲台上放着粉笔盒，后面的黑板上写着“文学社创刊纪念”，角落的期是2015年9月。
最前排的那张桌子上，摊开着稿纸，钢笔放在稿纸上，笔尖的墨水还没，仿佛写字的人，刚刚才离开。
只是这一次，教室里的灯，是暗红色的。
整个教室都被笼罩在诡异的红光里，风从窗户里灌进来，吹得稿纸哗哗作响，那个穿着校服的女生虚影，就站在教室的最后一排，长长的头发遮住了脸，一双黑洞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她又一次开口了，轻飘飘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执念，在教室里一遍遍地回荡：
“你们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我们说好，要一起出一本小说的，你们为什么都忘了？”
“为什么所有人都忘了？”
林野站在门口，这一次，他没有后退。
他紧紧攥着手里的那本《文学社刊》，看着那个女生的虚影，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问：“你是许知夏，对不对？”
女生的虚影猛地顿住了。
原本不停重复的话语，瞬间停了下来，她抬起头，那张惨白的脸，第一次清晰地出现在林野面前。她很年轻，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眼睛又大又亮，只是此刻，眼里蓄满了泪水，空洞地看着林野。
“你记得我？”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不敢置信的惊喜，“你记得我的名字？”
就在她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整个教室的红光疯狂闪烁了起来，桌椅开始剧烈地晃动，窗户玻璃发出了哐当哐当的声响，仿佛随时都会碎裂。女生的虚影变得越来越清晰，不再是半透明的样子，她的身体周围，开始冒出黑色的雾气，整个教室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林野的后背紧紧贴着门板，他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阴冷的力量，正在朝着他压过来，仿佛要把他整个人都撕碎。
可他还是看着女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记得你，许知夏，2015年，你是江城二中文学社的社长，你和你的社员们，约定要一起出一本属于你们的小说，对不对？”
他的话音落下，教室里的晃动，突然停了。
黑色的雾气慢慢散去，暗红色的灯光，也重新变回了白色。女生眼里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她看着林野，身体又慢慢变回了半透明的样子，轻声问：“那你知道，他们去哪里了吗？他们为什么都忘了我？忘了我们的约定？”
“我不知道。”林野如实说，“我今天才知道你的名字，才知道文学社的存在，我找了学校的老师，查了学校的官网，所有人都不记得文学社，不记得你，也不记得你的社员。”
女生的身体猛地一颤，眼里的光瞬间熄灭了，周围的黑色雾气再次翻涌了起来，比刚才更加汹涌。
“忘了……都忘了……”她喃喃地说着，声音里充满了绝望，“既然都忘了，那就都来陪我吧……都来这里，陪我一起写小说吧……”
她的话音刚落，教室的门“砰”的一声，猛地关上了。
窗户也瞬间锁死，无论林野怎么用力，都打不开。整个教室被黑色的雾气彻底笼罩，女生的虚影在雾气里若隐若现，无数双惨白的手，从课桌底下伸了出来，朝着林野的脚踝抓过来。
林野的心脏跳得快要炸开，他死死地靠着门，看着越来越近的黑色雾气，脑子里疯狂地想着，刚才在忘川巷，还有刚才，只要他说出关于许知夏的记忆，她的力量就会变弱，雾气就会散去。
记忆……铭记……
这两个词在他的脑子里疯狂闪过，他突然想起了口袋里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着“不要忘了文学社”，还有那本《文学社刊》。
他猛地翻开手里的那本《文学社刊》，第一页，是文学社的创刊词，是许知夏写的。
林野看着上面的字迹，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地大声念了出来：
“我们于盛夏相遇，以文字为舟，以热爱为帆，我们约定，要把青春里的所有故事，都写进这本刊物里，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们的文字，我们的热爱。”
“哪怕前路漫漫，哪怕无人知晓，我们也永远不会忘记，今的约定，永远不会忘记，我们为什么出发。”
他的声音在封闭的教室里回荡，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随着他的朗读，周围翻涌的黑色雾气，居然慢慢停了下来，那些从课桌底下伸出来的惨白的手，也慢慢缩了回去。女生的虚影停下了动作，怔怔地看着他，眼里满是震惊。
林野没有停，他继续翻着文学社刊，念着里面的内容，念着社员们写的小说，念着她们写下的每一个名字，每一段故事。
他不知道念了多久，直到手里的文学社刊翻到了最后一页，他才停下了声音。
整个教室里，黑色的雾气彻底散去了，灯光明亮，窗户敞开着，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夏末的温度。
那个叫许知夏的女生虚影，站在教室中间，脸上没有了刚才的狰狞和绝望，只剩下释然的泪水。
她看着林野，轻轻地弯了弯腰，说了一声：“谢谢你。”
“谢谢你，还记得我们。”
说完这句话，她的虚影，慢慢变得透明，一点点消散在了空气里。
教室里的课桌椅，也开始变得模糊，像水墨画一样，一点点化开。
林野看着眼前的一切，愣在了原地。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这些诡异的现象，这些所谓的“鬼”，好像和“被遗忘”有关。而对抗它们的，不是别的，是“记得”，是“铭记”。
就在这时，教室开始快速变得透明，他脚下的地面也开始消失，整个人像是要坠入虚空一样。他下意识地朝着门口冲去，在教室彻底消失的前一秒，冲了出去。
他踉跄着摔在走廊的地板上，抬头看去，走廊的尽头，是熟悉的楼梯间，那间文学社教室，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堵雪白的墙，和张昊说的一模一样。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只有他手里的那本《文学社刊》，还在。
还有他的手机，屏幕亮着，弹出了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备注是：苏晓，二班的，找你问文学社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