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紫云轩终于勉强恢复了秩序。
火被扑灭,伤员得到救治,死者被收敛,破损的房屋建筑暂时用木料和油布遮盖。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焦糊、血腥和草药混合的刺鼻气味,幸存的护卫和仆役脸上带着疲惫、惊惶和后怕,沉默地打扫着狼藉的庭院。
李嘉怡强撑着处理完一应善后,又将府中防御重新布置,确认暂时无虞后,才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来到聂远的静室外。
她轻轻叩门。
“进。”
声音嘶哑,带着深深的疲惫。
李嘉怡推门而入。室内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聂远盘膝坐在蒲团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几分清明,只是眼底深处,仿佛沉淀了一层化不开的寒冰。
“伤亡如何?”聂远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护卫战死十一人,重伤七人,轻伤二十余人。客卿战死两人,重伤一人。仆役……死了五个。”李嘉怡的声音有些发颤,报出每一个数字,都像在心上割了一刀。紫云轩在云泽城经营数代,从未遭受过如此惨重的损失,更是在她主持家业期间。
聂远沉默片刻:“抚恤加倍,重伤者不惜代价救治。死难者……厚葬。”
“已经吩咐下去了。”李嘉怡顿了顿,看向聂远,“聂公子,你的伤……”
“无妨,调息一夜便可恢复七八成。”聂远摆手,目光落在桌上那枚漆黑的“无常令”上,“李姑娘,你对‘蜃楼’和‘幽冥宗’,了解多少?”
李嘉怡在聂远对面坐下,思索片刻,缓缓道:“‘幽冥宗’是魔道大派,传承久远,行事诡秘,宗门位于北地‘幽冥鬼域’,擅长驱鬼炼魂、控阴煞,与中土正道仙门多有冲突。但近几百年来,行事低调了许多,很少听说有大动作。没想到,他们会突然对月兰下手,还和‘概念污染’扯上关系。”
“‘蜃楼’则更为神秘。”她蹙眉,“与其说是一个宗门,不如说是一个松散的、由各种‘异类’‘怪胎’组成的隐秘组织。成员来历复杂,有被大宗门驱逐的叛徒,有修炼诡异功法的散修,有身负血海深仇的亡命徒,甚至……传闻还有被‘概念污染’侵蚀、却保持了部分神智的‘污染者’。‘蜃楼’没有固定山门,行踪不定,亦正亦邪,有时会接一些暗、刺探、寻宝的委托,有时又会毫无理由地袭击某些势力。在修行界,是让人谈之色变的存在。”
“那个蜃十三,就是‘蜃楼’的成员,而且是‘污染者’。”聂远道,“他自称曾是‘蜃楼’的人,但似乎对其颇为不屑,称其为‘烂泥’。”
“此人实力深不可测,至少是筑基后期,甚至可能是金丹。”李嘉怡心有余悸,“他今出手惊走寒疫使者,看似帮了我们,但……动机不明。聂公子,这‘无常令’,恐怕是祸非福。”
“我知道。”聂远拿起令牌,入手冰凉沉重,那个扭曲的符号仿佛在缓缓蠕动,看得久了,竟让人有些头晕目眩。“但他说的没错,沈姑娘体内的污染,源在‘倒悬古城’。想救她,必须去那里。”
“你要去遗迹?”李嘉怡猛地站起,声音陡然拔高,“不行!太危险了!连月兰筑基期的修为,都差点死在那里,你才炼气一层!更何况,那里现在不仅有遗迹本身的危险,还有‘幽冥宗’的人,可能还有‘守墓人’,甚至其他未知势力!你这是去送死!”
“我知道危险。”聂远抬头,平静地看着她,“但沈姑娘只有三天时间。常规手段救不了她,墨文给的信息指向遗迹,蜃十三也这么说。我没有选择。”
“那我和你一起去!”李嘉怡咬牙。
“不行。”聂远摇头,语气斩钉截铁,“紫云轩需要你坐镇。今晚的袭击,可能只是开始。‘幽冥宗’不会善罢甘休,金玉楼也可能趁火打劫。你必须留下,守住这里,保护沈姑娘,等我回来。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遗迹之行,人多未必是好事。我修为低,目标小,反而更灵活。况且,我有些……特殊的手段,或许能在遗迹中发挥作用。”
李嘉怡看着聂远平静却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他。她颓然坐下,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良久,才低声道:“聂公子,月兰是我的挚友,紫云轩也欠你良多。我……我不想看到你们任何一个人出事。”
“我会回来的。”聂远声音放柔了一些,“而且,我会带着救沈姑娘的方法回来。相信我。”
李嘉怡抬头,眼中含泪,重重点头。
“你需要什么?尽管说,紫云轩倾尽所有,也会为你准备。”
聂远也不客气,直接道:“第一,最快、最稳的交通工具,能在两天内赶到遗迹附近。第二,一份详细的、关于极北冰川和‘遗忘废墟’外围的地图、气候、妖兽分布、已知危险区域的情报。第三,一些保命和探险用的物品:高阶的隐匿符、防御符、遁地符、辟寒丹、解毒丹、疗伤药,品质越高越好。第四,一些特殊的材料……”
他报出几样材料的名称,都是他在《天衍宝录》和墨文玉简中看到的,可能用到的,或合成特定物品需要的。其中几样颇为珍贵稀有,但李嘉怡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记下。
“天亮之前,我会让人将东西备齐,送到你这里。”李嘉怡道,“另外,我会让乔老在你的飞行法器上,加装几个隐匿和加速的小阵法。虽然不能完全避开高手探查,但总能多几分把握。”
“有劳。”聂远点头。
李嘉怡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着聂远,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声道:“聂公子,保重。无论成败,紫云轩永远是你的朋友。”
说完,她转身离去,背影有些踉跄,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绝。
聂远目送她离开,然后重新闭上眼,继续调息。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窗外的天色,由最深沉的墨黑,逐渐转为靛青,东方泛起鱼肚白。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洒在紫云轩残破的庭院时,聂远也缓缓睁开了眼。
体内灵力恢复了近六成,精神力虽然依旧疲惫,但已能正常思考。左眼的灼痛感大大减轻,五行轮盘雏形带来的隐痛也平复了许多。虽然距离全盛状态还差得远,但已勉强有了行动之力。
更重要的是,经过一夜的调息和思考,他对接下来的行动,有了一个初步的计划。
静室门被轻轻叩响。
是丫鬟小芸,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个储物袋,以及几样零散的物品。
“聂公子,小姐让我送来的。东西都在储物袋里,小姐说容量不大,只有三尺见方,但应该够用。另外这几样,是小姐特意嘱咐的。”
聂远接过。储物袋是最低阶的那种,空间不大,但对于他目前的需求来说足够了。神识探入,里面分门别类放好了他要求的所有物品:一叠各种符箓,几十瓶丹药,几套御寒的衣物,粮清水,一套简易的露营工具,以及那些他点名要的特殊材料。品质都相当不错,显然是紫云轩库房里的精品。
而托盘上那几样零散的物品,则让聂远目光微凝。
一件是巴掌大小的、通体漆黑的梭形法器,表面刻满细密的银色符文,正是乔老改造过的飞行法器“穿云梭”。入手颇沉,但灵力注入后,立刻传来轻盈灵动之感。
一件是一枚紫金色的玉佩,正面刻着“紫云”二字,背面是复杂的云纹。李嘉怡附了张字条:“此乃紫云轩最高等级的‘紫云令’,持此令可在九州大部分紫云轩商铺调动部分资源,获取情报,或寻求庇护。虽力量微薄,但或可应急。”
最后,则是一本薄薄的、封面焦黄、边缘残破的手札。
聂远拿起手札,翻开。
里面是用潦草却刚劲的字迹,记录的一些片段式的见闻、感悟、以及……几幅简陋的地图草图。
是沈月兰的笔迹。
这是她历年探险的部分笔记!不知李嘉怡是如何找出来的,但显然,这是目前关于“倒悬古城”遗迹最直接、最可能包含有用信息的第一手资料!
聂远立刻沉浸进去,飞快地阅读、记忆、分析。
笔记很零散,时间跨度也大,但关于“极北冰川”和“倒悬古城”的部分,相对集中。
“……冰川深处,时空紊乱,常有‘海市蜃楼’显现,倒悬古城之影,时隐时现。然其真实入口,飘忽不定,需在‘极夜’与‘极光’交替的特定时辰,于‘冰渊裂谷’某处,以‘寒属性灵力’或‘空间类法器’激发,方显门户……”
“……古城外围,冰封死域,有‘冰傀’游荡。乃被‘寂灭寒疫’侵蚀、异化之生灵所化,无智无识,唯余戮与同化本能。遇之,需以纯阳烈火或雷霆之力克制,不可近战缠斗……”
“……城中建筑,多为青铜所铸,内刻奇异纹路,疑似上古炼金符文。部分区域残留未散之‘概念污染’,触之即遭侵蚀,需以‘空明玉’‘静心石’等物护持心神……”
“……曾于一处偏殿,得见半具骸骨,身着古袍,佩炼金圣徽。骸骨手中握一残卷,上书‘癸七观测志·其三’,然卷上污染深重,未敢轻取……”
“……古城核心区域,有强大禁制与污染笼罩,无法靠近。曾遥遥感应,其内似有‘活物’气息,冰冷、庞大、充满恶意……”
笔记到此戛然而止,后面几页有被撕毁的痕迹。显然,沈月兰在古城核心区域的经历,要么没有记录,要么记录在更重要的、可能已经遗失或损毁的笔记中。
但现有的信息,已经极为宝贵。
确定了入口出现的大致条件和地点(极夜与极光交替时,冰渊裂谷),明确了主要威胁(冰傀、残留污染),知道了部分有用物品(空明玉、静心石),甚至提到了可能存在的关键线索(“癸七观测志”)。
聂远合上手札,小心收好。
有了这些信息,他此行的目标更加明确,危险也……更加清晰。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将“穿云梭”“紫云令”、沈月兰的手札、以及那枚“无常令”贴身收好。又将储物袋系在腰间,检查了一遍里面的物品,确认无误。
然后,他推开静室的门,走了出去。
庭院中,晨光熹微,空气清冷。
李嘉怡已等在那里,身边还站着乔老。乔老依旧是那副邋遢模样,叼着旱烟杆,但眼神比平清明许多,看到聂远出来,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点点头:“气色还行,死不了。小子,真要一个人去那鬼地方?”
“有劳乔老挂心,不得不去。”聂远拱手。
乔老“吧嗒”抽了口烟,从怀里摸出三枚巴掌大小、颜色各异的三角形玉符,丢给聂远。
“拿着。青的是‘小挪移符’,激发后可随机传送至三百里外,但方向不可控,慎用。白的是‘替身傀符’,可替你挡一次致命攻击,但只对筑基期以下的攻击有效。红的是‘爆炎雷符’,老头子我压箱底的玩意儿,全力激发,相当于筑基中期修士自爆一击,范围三十丈,敌我不分,慎之又慎。”
聂远心头一暖,郑重接过:“多谢乔老。”
“谢个屁,老子是看你还顺眼,不想你死太快。”乔老摆摆手,又压低声音,“小子,那‘倒悬古城’邪门得很,守墓人盯了几百年都没啃下来。你进去后,眼睛放亮点,别被那些花里胡哨的炼金遗物迷了眼。有些东西,沾了‘污染’,比毒药还毒。记住,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
“晚辈记下了。”
乔老不再多说,背着手,晃晃悠悠走了。
李嘉怡走上前,将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塞进聂远手里:“里面是五百两金票,还有几块上品灵石,以备不时之需。另外……”
她犹豫了一下,从颈间解下一枚用红绳系着的、温润剔透的白色玉佩,递给聂远。
“这是‘同心佩’的子佩,我戴的是母佩。佩戴者在一定范围内,可模糊感应到彼此的位置和安危。虽然距离远了就无效,但……总归是个念想。你……带着吧。”
玉佩还带着李嘉怡的体温和淡淡体香。聂远看着眼前女子微红的眼眶和强作镇定的脸,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
他没有推辞,接过玉佩,贴身戴好。
“等我回来。”他说。
李嘉怡重重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
聂远不再多言,转身,走到庭院中央的空地。
取出“穿云梭”,注入灵力。
梭身瞬间膨胀至丈许长,通体流转着银黑色的光泽,表面的符文次第亮起,散发出轻微的空间波动。
聂远一步踏上穿云梭,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经历血火、却依旧顽强屹立的府邸,看了一眼院中那个目送他离去的紫衣女子。
然后,他心念一动。
穿云梭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悄无声息地拔地而起,冲破晨曦,向着西北方向,疾射而去。
速度快得惊人,几个呼吸间,便化作了天际的一个黑点,消失在云层之中。
李嘉怡站在原地,仰望着聂远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晨风吹动她的发丝和衣袂,带着深秋的凉意。
“小姐,回去吧,外面风大。”小芸轻声劝道。
李嘉怡缓缓收回目光,擦去脸上的泪痕,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冷静。
“传令下去,紫云轩即起,进入最高戒备。所有商铺,收缩生意,回笼资金。联络所有与我们交好的家族、商会,通报昨夜之事,寻求声援。派人去城主府,递交诉状,控告金玉楼勾结魔道,袭击我紫云轩!”
她转身,走向内院,步伐沉稳,声音清冷:
“另外,给我查!查金玉楼最近的所有动向,查‘幽冥宗’在云泽城附近的所有眼线和据点,查那个‘寒疫使者’的一切信息!”
“聂公子在前方搏命,我们,不能在后院拖他后腿。”
“紫云轩,还没倒!”
“是!”小芸和周围几名管事精神一振,齐声应道。
穿云梭的速度,比聂远预想的更快。
在乔老加装的加速阵法全力催动下,梭体几乎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灰线,两侧景物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斑斓的色带。凛冽的罡风被梭体自带的护罩挡在外面,只有低沉的呼啸声不绝于耳。
聂远盘坐在梭内,一边分出一丝心神控方向,一边继续调息恢复,同时,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着进入遗迹后的可能遭遇和应对方案。
据沈月兰笔记和墨文地图的标记,“倒悬古城”遗迹位于云泽城西北方约两万里外的极北冰川深处。以穿云梭目前的速度,不计损耗全力飞行,大概需要一天半到两天时间。
他必须抓紧每一分每一秒,提升自己。
首先,是修为。
炼气一层,实在太弱了。在遗迹那种危机四伏的环境,随便一点余波都可能要了他的命。他必须尽快突破到炼气二层,哪怕只是提升一丝灵力总量和身体素质,也多一分保命的机会。
他取出那瓶“养气丹”,倒出两颗,吞服下去。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两股温热的暖流涌向四肢百骸。聂远立刻运转《天衍宝录》口诀,引导药力炼化,转化为精纯的灵力,汇入丹田。
在口诀的辅助下,养气丹的效果比平时好了三成,灵力积累速度明显加快。他能感觉到,丹田内的气旋正在缓缓壮大、凝实,距离那层薄薄的瓶颈,越来越近。
但还不够。常规修炼,太慢了。
聂远睁开眼,从储物袋中取出那几样临行前索要的特殊材料。
一块拳头大小、通体赤红、内部有火星明灭的“地火精粹”。
一截三寸长短、翠绿欲滴、隐隐有生机波动的“百年青木枝”。
一瓶清澈见底、触手冰凉的“寒玉髓”。
一小撮闪烁着淡金色光泽的“锐金砂”。
以及一团土黄色、质地细腻、灵气盎然的“戊土精华”。
这是五行属性的精华材料,品质都达到了青铜级,价值不菲。是他准备用来尝试再次合成、修复、甚至强化那枚受损的“五行轮转盘(雏形)”的。
昨夜雏形强行“蜕变”,抵挡寒疫使者一击,虽然展现出惊人的潜力,但也留下了数道裂痕,与他心神相连的感应也微弱了许多。不尽快修复,下次遇到危险,恐怕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
而且,他有一个更大胆的想法。
据《天衍宝录》的理论,以及昨夜雏形“蜕变”时的感受,五行轮转盘的核心,在于“平衡”与“衍化”。而“衍化”的极致,便是“生生不息”,自我成长,自我修复。
他能否利用这五种五行精华,配合自身对“平衡”概念的理解,以及左眼的推演能力,尝试引导雏形,进行一种“定向”的修复与强化?甚至,融入一丝“衍化”的韵味,让其具备初步的“自我成长”特性?
这很冒险。以他现在的修为和对“概念炼金”的理解,尝试这种作,成功率低得可怜,一旦失败,很可能导致雏形彻底崩溃,甚至反噬自身。
但,他需要力量。需要能在遗迹中活下去、达成目标的力量。
常规手段来不及了,只能兵行险着。
聂远将五样五行精华摆放在身前,又取出那枚布满裂痕、光芒黯淡的五行轮盘雏形,放在中央。
然后,他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入左眼。
视野中,五样精华材料内部,那精纯而活跃的五行属性光晕,以及雏形内部那点艰难维持的纯白“平衡”光芒和布满裂痕的五行光环,都清晰浮现。
他开始推演。
以自身灵力为引,如何同时剥离、引导五种精华的五行概念,如何与雏形内部的五行光环共鸣、修补裂痕,如何在不破坏现有“平衡”的基础上,融入一丝“衍化”的引导……
无数种可能,无数条能量轨迹,在左眼的视野中疯狂闪现、组合、碰撞、湮灭、再生。
这是一个极其繁复、极其消耗精神力的过程。仅仅推演了不到一炷香时间,聂远就感到大脑阵阵刺痛,眼前发黑。
但他咬牙坚持。
一次,两次,三次……
推演出的方案不断被完善、优化,成功率从最初渺茫的不足百分之一,缓慢提升到百分之三、百分之五……
当推演到第二十七个方案时,聂远眼睛一亮。
这个方案,成功率预估在百分之八左右,虽然依旧低得可怜,但已是目前条件下能达到的极限。关键在于,这个方案并非强行修复,而是以五种五行精华为“养分”,以自身对“平衡”和“衍化”的理解为“引导”,诱使雏形内部那点源于《天衍宝录》和天衍之眼的、玄妙的“灵性”,进行一种“自主”的修补与进化。
成功了,雏形不仅能修复,品质可能还会有所提升,甚至真的具备一丝“自我成长”的潜力。失败了,最坏的结果是雏形崩溃,五行精华报废,他自身遭受反噬。
赌,还是不赌?
聂远看着掌心那枚布满裂痕的雏形,又看了看前方仿佛无边无际的云海,以及云海尽头,那片隐约可见的、白茫茫的冰川轮廓。
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赌了!
按照推演出的方案,聂远双手同时虚按在五样五行精华和雏形上方。
灵力分成五股,如同最灵巧的手指,同时探入五样精华内部,开始剥离其中精纯的五行概念。
有了之前的无数次练习,加上五种精华品质上乘、概念纯粹,剥离过程虽然依旧费力,但比之前顺畅许多。很快,五粒颜色各异、但光芒凝练、蕴含着勃勃生机的概念光点,悬浮在精华上方。
接着,是引导。
聂远小心翼翼,以灵力为线,牵引着五粒概念光点,缓缓靠近中央的雏形。不是强行灌注,而是如同“投喂”一般,将光点送到雏形周围,任其“嗅探”“选择”“吸收”。
起初,雏形毫无反应,那点纯白光芒依旧黯淡,五行光环上的裂痕触目惊心。
但随着五粒概念光点靠近,尤其是其中“青木枝”蕴含的“生机”概念光点,似乎引起了雏形内部那点纯白光芒的微弱共鸣。
嗡……
雏形轻轻震动了一下,表面一道细微的裂痕,似乎……弥合了一丝?
有效!
聂远精神一振,更加耐心地维持着“投喂”的姿态,同时,将自身对“平衡”的理解,化作一缕缕温和、宁静、包容的意念波动,缓缓渡入雏形。
“平衡”的意念,如同最轻柔的梳子,梳理着雏形内部混乱、濒临崩溃的能量结构。“衍化”的期待,则如同一颗种子,悄然埋入那点纯白光芒深处。
时间一点点流逝。
五粒概念光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黯淡,被雏形缓缓“吸收”。而雏形表面的裂痕,也一道接一道地,开始缓慢却坚定地弥合、消失。内部的五行光环,重新变得清晰、明亮,流转的速度也逐渐加快、稳定。核心那点纯白光芒,虽然依旧微弱,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拥有生命的“活性”。
当最后一点五行精华被吸收殆尽,五粒概念光点彻底消失时——
啵。
一声轻响,仿佛某种桎梏被打破。
掌心那枚原本只有黄豆大小的五行轮盘雏形,体积竟微微膨胀了一圈,变成花生米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仿佛玉石般的光泽,表面布满细密而玄奥的天然纹路。内部,五行光环缓缓旋转,生生不息,核心那点纯白光芒稳定而内敛,散发着一种圆融、和谐、却又隐含无穷可能的韵味。
【五行轮转盘(修复·成长型雏形)】
状态:修复完成,品质提升
品级:黑铁顶峰(可成长)
当前功能:
被动效果:佩戴可微弱增幅五行属性灵力感应与控精度(增幅约8%)
主动效果:注入灵力可激发“五行轮转护体光晕”,对五行属性攻击及低阶概念污染有微弱抵抗、分解效果(持续时间与灵力消耗相关)
特殊能力“自我修复”:可缓慢吸收环境中游离的五行灵气,修复自身轻微损伤(修复速度极慢)
成长潜力:可吸收高品质五行精华或特殊“概念”,缓慢提升自身品级与功能(需满足特定条件)
特殊标注:因融入一丝“衍化”引导,此雏形具备微弱“灵性”与“成长”潜力,长期温养,或有意外之喜。
成功了!
不仅成功修复,品质还从凡品提升到了黑铁顶峰!而且真的具备了“自我修复”和“成长”潜力!虽然目前效果还很微弱,但这意味着,这枚雏形不再是一次性的消耗品,而是有希望随着他实力提升、不断温养、最终成长为真正“概念武装”的胚子!
聂远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喜悦和振奋。
这是他依靠自己的理解、推演和胆魄,独立完成的一次成功的“概念炼金”!虽然借鉴了前人的理论和材料,但整个方案和过程,都是他自己走出来的!
这给了他巨大的信心。
小心翼翼地将修复后的雏形贴身收好,聂远感到自己与雏形之间的心神联系更加紧密、清晰,甚至能隐约感应到其中那点微弱的、懵懂的“灵性”,如同一颗刚刚发芽的种子,安静地沉睡在“平衡”的光芒中。
他闭上眼,继续调息,消化刚才修复雏形的消耗和感悟。
穿云梭依旧在云层之上疾驰,下方的景物已经从连绵的山峦,逐渐变成了覆盖着皑皑白雪的荒原,气温也明显下降了许多。
极北冰川,越来越近了。
不知过了多久,当聂远再次睁开眼时,穿云梭已经飞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被冰雪覆盖的世界。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厚重,仿佛触手可及。大地一片苍茫的白,只有偶尔露出雪面的黑色山岩,如同巨兽的脊骨。凛冽的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即使有护罩隔绝,也能感受到那股刺骨的寒意。远处,巨大的冰川如同沉默的巨龙,横亘在大地之上,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的蓝白色光泽。
这里,已经是人类活动的边缘,生命的禁区。
只有最顽强的雪苔和地衣,偶尔点缀在背风的岩石缝隙中。天空中,偶尔能看到一两只翼展惊人的雪雕,在寒风中盘旋,锐利的目光扫视着下方死寂的雪原。
聂远对照着地图和沈月兰笔记的描述,控穿云梭,降低高度,沿着一条巨大的、仿佛被天神劈开的冰川裂谷,缓缓向内深入。
裂谷两侧,是高达千丈、近乎垂直的冰壁,光滑如镜,倒映着昏暗的天光。谷底深邃幽暗,寒风在谷中呼啸,发出鬼哭般的尖啸,卷起漫天雪沫,能见度极低。
按照笔记记载,“倒悬古城”的真实入口,就在这条“冰渊裂谷”的某段,在“极夜”与“极光”交替的特定时辰才会显现。
而现在,天色虽然昏暗,但并非“极夜”。距离下一次“极光”出现,据聂远的估算,大概还有……六个时辰左右。
他需要先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潜伏下来,等待时机。
穿云梭在裂谷中又飞行了约半个时辰,聂远终于发现了一处合适的地点。
那是冰壁上一个天然的、向内凹陷的冰洞,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进入,但内部空间似乎不小,而且位置隐蔽,背风,不易被从谷底或空中发现。
聂远控穿云梭,悄无声息地降落在冰洞前。收起穿云梭,他先谨慎地探查了洞口附近,确认没有生命痕迹和异常能量波动后,才矮身钻了进去。
冰洞内部比想象中宽敞,约有丈许方圆,高约一人半。洞壁是万年不化的坚冰,光滑寒冷,泛着幽幽的蓝光。洞内温度比外面略高,但也至少在零下二三十度,呵气成冰。
聂远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块“暖阳石”激活,放在地上。石头散发出温和的热量,很快驱散了洞内的部分寒意。他又取出粮和清水,简单吃了些,补充体力。
然后,他走到洞口附近,盘膝坐下,一边调息,一边将神识缓缓外放,如同最细微的触角,感知着裂谷内的一切动静。
寒风呼啸,雪沫飞舞,冰层偶尔发出“咔嚓”的脆响。
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但这种死寂,反而让人更加不安。仿佛这片冰雪世界,正在沉睡,随时可能被什么可怕的东西惊醒。
时间,在寒冷与寂静中,缓慢流淌。
聂远的心,却如同绷紧的弓弦。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即将开始。
倒悬古城,寂灭寒疫,幽冥宗,守墓人,污染者……
还有,沈月兰仅剩的三天生命。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危险,所有的希望,都指向那座深藏在冰川裂谷深处、倒悬于深渊之上的上古炼金遗迹。
他必须进去。
必须找到救她的方法。
也必须……活着出来。
聂远握紧前的“同心佩”,感受着那微弱的、属于李嘉怡的温暖气息。
又摸了摸怀中那枚修复后的五行轮盘雏形,感受着其中那点微弱却坚韧的“灵性”。
然后,他缓缓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入最深层的调息与等待。
等待,极夜与极光交替的那一刻。
等待,那座倒悬古城,向他敞开那扇通往未知与危险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