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泽城的旧货市场，永远弥漫着一股陈腐与生机交织的怪异气息。
锈铁堆成小山，虫蛀的典籍散落一地，摊主们用半是梦呓半是吹嘘的语调，向每一个路过的行人兜售所谓的“上古遗物”。在这里，三枚铜板能买一段无人知晓真假的往事，十枚银币或许能换一件蒙尘多年的旧物——虽然九成九的所谓“宝物”，不过是从哪个废墟里刨出来的破烂。
聂远蹲在第七个摊位前，左眼突然传来般的灼热。
三天了。
穿越到这个陌生世界整整三天，这双眼睛的异样越来越明显。起初只是偶尔能看见物品表面浮现的半透明光泽，昨天开始出现零碎的文字，而今天——当他在晨光中醒来时，世界在他的左眼里已彻底变了模样。
每一样物品上方，都静静悬浮着几行淡金色的字迹。
“小子，看够了没？”摊主是个裹着油腻灰袍的独眼老瞎子，蜷在摊后阴影里，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都是上古遗物，十个铜板一件，不买别挡道。”
聂远的视线扫过摊位。
【生锈的铁剑】
材质：普通铁
年代：3年
隐藏属性：无
可合成配方：无
【褪色的丝绸手帕】
材质：蚕丝
年代：5年
隐藏属性：沾染过高阶修士的气息(微弱)
可合成配方：【手帕】+【妖晶粉末】=【气息伪装护符】(青铜级，成功率41%)
【开裂的陶罐】
材质：劣质黏土
年代：8个月
隐藏属性：曾装载过腐坏的低阶灵草
可合成配方：无
全是垃圾。
聂远摸了摸怀中仅剩的三枚铜板——这是他在码头扛了一整夜货袋才赚来的全部家当。原主是个父母双亡的穷书生，家徒四壁，米缸见底，再不找到赚钱的门路，恐怕穿越的第四天就要饿死街头。
正要起身离开，眼角余光却忽然捕捉到一抹不同寻常的金色。
摊位最内侧的角落，两件被灰尘彻底掩埋的物品，正散发出比周围强烈数倍的光芒。那光芒只有他的左眼能看见，在视野中如水波般荡漾，充满诱惑。
聂远屏住呼吸，装作漫不经心地拨开覆盖在上面的破布。
一块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的青铜色薄片，以及一颗浑浊的、内部仿佛有雾气流转的玻璃珠。
金色的文字在眼前展开，一行行清晰浮现：
【残破的龙鳞(伪)】
材质：地龙褪下的旧鳞片仿制品
年代：87年
隐藏属性：蕴含一丝龙威(微弱，已消散九成九)
可合成配方：3条
【龙鳞(伪)】+【金刚砂】=【劣质护心镜】(黑铁级，防御+5，成功率65%)
【龙鳞(伪)】+【风狐血液】=【伪龙威粉末】(青铜级，可震慑低阶妖兽，成功率52%)
——(需同时选定两件以上物品)——
【劣质幻影石】
材质：含有杂质的幻影石
年代：未知(推测超过200年)
隐藏属性：可记录一段不超过5秒的影像(当前为空)
可合成配方：2条
【幻影石】+【留声贝壳】=【简易留影石】(黑铁级，成功率78%)
【幻影石】+【梦魇兽毛发】=【短暂幻象发生器】(青铜级，成功率33%)
——(需同时选定两件以上物品)——
聂远心念微动，将注意力同时锁定两件物品。
视野中的金色文字如水墨般交融、重组，第三行配方在短暂的延迟后，带着一抹更璀璨的金光，缓缓浮现：
【残破的龙鳞(伪)】+【劣质幻影石】=【龙影遁符(一次性)】
品级：白银级(变异)
效果：激活后幻化出龙形虚影，携使用者极速遁形百里(实际遁距受灵力强度及环境扰)
合成消耗：灵力10%(当前预估)
成功率：73%
警告：合成过程将引动天地灵气轻微波动，请在无人处进行
特殊标注：此配方涉及“龙威”与“幻影”概念融合，为上古炼金术“概念合成”分支的初级应用
聂远的心脏狂跳起来。
白银级？
他虽然对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还一知半解，但三天来在茶馆听人闲聊，也大致明白了品级划分：凡铁、黑铁、青铜、白银、黄金、紫晶、传奇、史诗、神话。云泽城最大的商铺“紫云轩”里，一件青铜级的法宝就要价百金，白银级更是镇店之宝，寻常修士攒一辈子也未必买得起。
而眼前这两件被当成垃圾的玩意儿，竟能合成出白银级的符箓？
虽然是一次性的，但“遁形百里”——这可是关键时刻能救命的宝物！
“老丈，”聂远尽量让声音平稳，指向那两样东西，“这两样，我要了。”
老瞎子那只浑浊的独眼抬了抬，嘴角扯出似笑非笑的弧度：“十个铜板一件，两件二十。”
“我……只有三个铜板。”聂远从怀里掏出那三枚被汗水浸得发亮的铜板。
“那就只能买一件。”
聂远咬牙，伸手在怀中摸索——摸到了昨天从善堂领的、硬得能砸死人的半个杂粮馒头。这是他留着今天晚上的口粮。
但他没有犹豫。
“加上这个。”聂远将馒头放在摊上，三枚铜板压在旁边。
老瞎子盯着那半个馒头看了三秒，又抬头“看”了聂远一眼——那只独眼明明没有焦点，聂远却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洞穿了。
然后，老人突然低笑起来，笑声哑却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
“成交。”
枯瘦的手一挥，两件“破烂”被推到聂远面前。
“小子，你有点意思。”
聂远抓起龙鳞和幻影石，触手冰凉。他转身要走，却又被老瞎子叫住。
“等等。”
一枚东西抛了过来。
聂远下意识接住——是那半个馒头。
“馒头拿回去。”老瞎子已经重新蜷回阴影里，声音含糊得像在说梦话，“年轻人大清早的，别饿着肚子。那三枚铜板，够买这两件‘上古遗物’了。”
聂远愣了一瞬，握紧馒头，深深鞠了一躬：“多谢老丈。”
直到聂远的身影消失在市场拐角，老瞎子才缓缓睁开那只独眼。
浑浊的眼球深处，一丝金芒一闪而逝。
“等了三百多年……”他低声自语，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终于等到‘天衍之眼’的继承者了。上古炼金文明的火种……该重燃了。”
……
聂远在城西的破屋里等到夜幕彻底降临。
这是原主父母留下的老宅，屋顶漏雨，墙壁透风，唯一的好处是独门独院，左右邻居都搬走了，足够隐蔽。
他将两件物品摆在缺了一条腿的方桌上。
按照视野中浮现的合成步骤，聂远首先需要将“残破的龙鳞(伪)”研磨成粉末。没有研钵，他找来半块瓦片，用另一块石头小心地碾磨。青铜色的鳞片比想象中脆弱，在细微的“咔嚓”声中化作一撮暗金色的细粉，在油灯下闪烁着微光。
接着是“劣质幻影石”。合成步骤要求“以灵力，激发内部幻影本源，待雾气外溢时，将鳞粉均匀撒入”。
灵力……
聂远盘膝坐下，按照这三天强行回忆起的、原主那点粗浅的吐纳法门，试图调动体内微弱的气息。穿越后，这具身体原本炼气一层的修为跌到了近乎凡人，丹田里那点灵力稀薄得可怜。
但当他将意念集中于幻影石时，体内的气息竟自行流动起来。
淡蓝色的微光从聂远指尖渗出，渗入那颗浑浊的玻璃珠。起初没有反应，就在他额头冒汗、怀疑自己是不是弄错了的时候，幻影石内部那团雾气突然开始旋转。
越转越快。
然后，一丝丝白色的雾气从石头表面渗出，如同有生命的触须，在空气中缓缓扭动，散发出迷离的光晕。
就是现在！
聂远抓起龙鳞粉末，均匀撒向雾气。粉末接触雾气的瞬间，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是冷水滴入热油。暗金色与白色开始疯狂交融、旋转，在桌面之上形成一个巴掌大小的、流光溢彩的气旋。
第三步：滴入合成者鲜血，建立灵力链接。
聂远咬破食指，挤出一滴殷红的血珠，滴入气旋中心。
鲜血没入的刹那——
轰！
无形的气浪以桌子为中心炸开，屋内的灰尘被瞬间清空。聂远感到自己体内本就稀薄的灵力被疯狂抽走，眼前发黑，几乎晕厥。但左眼传来的灼热感支撑着他保持清醒，他死死盯着那团交融的光雾，仿佛要将自己的意志也烙印进去。
光雾开始收缩、凝实、定型。
十息之后，光芒散尽。
一张符箓静静悬浮在桌面上方三寸处。
符纸呈暗金色，薄如蝉翼，近乎透明，表面流淌着液态光线般的光纹。那些光纹并非死物，而是组成了一条简化却神韵十足的龙形，正在符箓上游走。龙目处，两点红光微微闪烁，仿佛活物的注视，带着一丝淡淡的威压。
聂远伸手，符箓轻飘飘落入掌心。
触感温热，像握着刚熄灭的余烬，内里却蕴藏着狂暴的力量。
视野中，金色文字浮现：
【龙影遁符(一次性)】
品级：白银级(变异)
效果：注入灵力激活后，幻化龙形虚影，携使用者极速遁形(最大距离：一百二十里。实际距离受使用者灵力强度、环境扰及运气影响)
剩余使用次数：1/1
状态：可激活
特殊标注：此符蕴含一丝伪龙威，激活时将对周围低阶生灵产生震慑效果(持续1-3息)
成了。
聂远握着符箓，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是兴奋。
这个世界有飞天遁地的修士，有移山填海的大能，而他只是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穿越者，蝼蚁般的凡人。但现在——这双眼睛，这个能力，让他看见了可能性。
无穷的可能性。
咕噜——
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聂远这才想起自己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他摸出那半个硬馒头，就着破陶碗里的凉水，一点点啃着。馒头粗糙得划嗓子，但他吃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在品尝胜利的滋味。
吃到一半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人。
聂远动作一顿，缓缓放下馒头。
“是这家没错吧？”粗哑的男声在门外响起。
“错不了，那小子就住这儿。刘瘸子下午亲眼看见他从旧货市场买了东西回去，捂得可严实了。”另一个尖细的声音回答，透着贪婪。
“老三，去后面守着。老二，踹门。”
砰！
本就不结实的老木门被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扬起一片灰尘。月光从门外涌入，照亮了屋内简陋的陈设和聂远平静的脸。
三个黑影堵在门口，月光从他们身后照进来，在地面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为首的是个脸上带刀疤的壮汉，手里拎着一把豁口的砍刀。左边是个瘦高个，握着一顶端削尖的木棍。右边那个已经绕到屋后，堵死了窗户。
“小子，听说你今天在旧货市场捡到宝了？”
刀疤脸踏进屋，目光扫过家徒四壁的房间，最后落在聂远脸上，咧嘴露出满口黄牙。
“哥几个最近手头紧，借来用用。交出来，饶你不死。”
瘦高个的视线则落在桌上的瓦片和残留的粉末上，眼睛一眯，闪过精光：“大哥，他在搞什么东西，桌上还有粉末。”
刀疤脸笑容收敛，眼中闪过凶光：“原来是个懂行的……那就更留你不得了。老二，动手利索点。”
瘦高个提起木棍，脸上露出狞笑，一步步近。
聂远坐着没动。
他左手还拿着半个馒头，右手在桌下，紧紧攥着那张暗金色的符箓。
体内的灵力已经恢复了少许，大概……够激活一次？
“我身上没钱。”聂远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没钱？”刀疤脸嗤笑，“那你就用命抵——”
话音未落，聂远猛地起身，向后急退的同时，将全部灵力与决绝的意志，疯狂灌入右手符箓！
暗金色的符纸瞬间燃烧！
不是凡火，是金色的、流淌的光焰！光焰膨胀、升腾、扭曲，在不足一息的时间内，化作一条三丈长的半透明龙形虚影！龙目赤红如血，龙须飘荡，虽无实体，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威压轰然扩散，充斥着这间小小的破屋！
“什——?!”刀疤脸的狞笑僵在脸上，化为无边的惊恐。
瘦高个的木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双腿发软。
龙影发出一声低沉威严的嗡鸣，将聂远整个人裹入其中，然后——并非撞击，而是“融入”了他身后的土墙。土石墙壁在接触龙影的瞬间泛起水波般的涟漪，聂远感到自己仿佛化作了风，化作了光，以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穿过”了物质，脱离了这方狭窄的天地。
身后传来惊恐到极致的尖叫、桌椅倒塌的巨响，以及刀疤脸含糊不清的咒骂。
但这些声音迅速远去、拉长、扭曲，最终化为一片模糊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嗡鸣。
聂远感到自己在一条光的隧道中飞行，速度快到周围的一切都化为斑斓流动的色带。左眼灼热到刺痛，视野中不断闪过混乱的图像碎片：倒悬的山川、奔涌的漆黑河流、无声嘶吼的森林、以及远处城镇星星点点的灯火……
然后，是强烈的下坠感。
砰！
他重重摔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连续滚了七八圈才停住。他趴在地上，剧烈咳嗽，嘴里全是土腥味和一丝铁锈般的血腥。
过了足足半盏茶时间，五脏六腑的翻腾才勉强平息。他撑起身子，环顾四周。
月光很亮，清冷地洒落。
眼前是一片陌生的树林，树木高大，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远处，云泽城的轮廓隐约可见——已经小得像一个黯淡的火柴盒，点缀着零星的、微弱的灯火。
真的……遁出了百里。
聂远低头看右手，掌心空无一物，只有一些灰烬的痕迹。符箓已经彻底化作飞灰，从指缝间簌簌落下，随风飘散。
夜风吹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也带走了最后一点灰烬。
他呆呆地坐了好一会儿，然后突然笑了起来。
先是低低的笑，接着是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趴在草地上，拳头无力地捶打着地面。
等到笑够了，所有的紧张、恐惧、后怕和狂喜都随着笑声宣泄出去，他翻身仰面躺倒，望着漫天璀璨的、陌生的星河。
左眼的灼热感正在缓缓消退，但视野中，那些淡金色的文字依然存在，静静地标注着这个世界。他看向旁边的一株草：
【普通的狗尾草】
材质：植物纤维
年代：1年
隐藏属性：无
可合成配方：【狗尾草】×10+【晨露】=【低级止血草粉】(凡品，成功率89%)
他看向一块石头：
【花岗岩碎块】
材质：石英、长石、云母
年代：约300年
隐藏属性：蕴含微量土属性灵气(可忽略)
可合成配方：【花岗岩】+【铁矿石】=【粗制磨刀石】(凡品，成功率76%)
万物皆有信息。
万物皆可合成。
聂远抬起手，对着那片浩瀚的、陌生的星空，缓缓握紧了拳头。
“这一世……”他低声说，眼中的火焰在清冷的月色下静静燃烧，“我要用这双眼睛，看清这个世界的真理，合成出一个……属于我自己的未来。”
远处，云泽城的灯火在无边的夜色中明明灭灭，仿佛一双双注视的眼睛。
旧货市场的摊位前，老瞎子慢悠悠地收拾着所剩无几的破烂。他将那三枚铜板一枚枚擦亮，揣进怀里，然后抬头“望”向城西的方向，尽管那里早已超出了他目力所及。
独眼中，那点金芒再闪，比之前更亮了一分。
“开始了。”他喃喃道，瘪的嘴唇嚅动，语气中带着三百年来第一次的、真切的期待，“炼金之火重燃之……不会太远了。”
而在云泽城最高的建筑“观星楼”顶层，一个身穿淡紫罗裙的少女凭栏而立，夜风吹动她的裙摆和发丝。她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目光原本投向万家灯火，却忽然心有所感，蓦地转头望向西方深邃的夜空。
就在刚才那一瞬，她佩戴的“灵犀佩”轻微地震动了一下，玉佩中心那点灵光，明确地指向西方百里外的某处。
虽然波动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但那瞬间逸散的、近乎“道韵”的奇异韵律，以及那一闪而逝的、淡淡的龙威……
“小姐？”身后的丫鬟见她神色有异，轻声唤道。
李嘉怡收回目光，指尖在微热的玉佩上轻轻摩挲，眼中若有所思。
“传话给下面，”她转身，裙摆划过优雅而决断的弧度，“明天起，加派人手，盯着西市的旧货市场。尤其是……那些卖‘上古遗物’的摊位。若有任何异常，或有生面孔得了什么不起眼的东西，立刻报我。”
“是。”
月光流淌过她精致的侧脸，那双清澈明亮的眸子里，倒映着整座城池的辉煌灯火，也仿佛倒映着，某种正在地平线下悄然汇聚、即将到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