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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23

聂远是后退半步出的院门。

几乎在那阴柔男子开口的瞬间,他整个人如被踩了尾巴的猫,脊椎骨窜起一股寒意,肌肉在意识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绷紧,右脚下意识后撤,重心压低,左手已摸向怀中。

那枚天雷镇煞钉还在李瘸子铺子,但他怀里还有三张“简易清心符”和一小包“微弱止血散”——这是他三天练习的成果,聊胜于无的之物。

月色很淡,薄云掩星,院子里只有那株枯死老梅歪斜的枝桠投下张牙舞爪的暗影。人影站在树下,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那张脸在昏暗中泛着不自然的苍白,像涂了层劣质的铅粉。他穿着墨绿色的锦袍,袍角绣着繁复的金线,在夜色里偶尔闪过一丝幽光。

“你家主人是谁?”聂远声音平稳,但全身每一寸肌肉都处在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这三天研读《天衍宝录》,运转口诀,虽未突破境界,但灵力运转圆融了许多,五感也敏锐不少。他能闻到空气中一丝极淡的、混合了麝香与某种甜腻花草的味道——是从那男人身上传来的。

阴柔男子笑了,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露出过分整齐的牙齿:“聂客卿不必紧张。我家主人只是听闻紫云轩新招了位了不得的客卿,年纪轻轻便能合成‘天雷镇煞钉’这等奇物,心生仰慕,特命在下前来相请,过府一叙,交个朋友。”

他话说得客气,甚至微微躬身,行了个无可挑剔的礼。但那双眼睛,在阴影里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没有丝毫温度。

聂远没动:“既是交朋友,何不报上名号?明聂某自当备礼登门拜访。”

“我家主人不喜张扬,”阴柔男子向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某种黏腻的蛊惑,“况且,有些事,在月下谈,比在光天化下谈,要方便许多,不是吗?”

他意有所指。

聂远心头一沉。对方知道自己能合成镇煞钉,知道自己是紫云轩客卿,甚至可能知道自己这几天在做什么。这绝不是临时起意的“相请”。

是金玉楼?

李嘉怡下午才提过,紫云轩的死对头就是金玉楼,两家在云泽城的生意明争暗斗多年。自己刚刚挂上紫云轩客卿的名头,对方就找上门,速度也太快了。

不,不对。

还有一种可能——自己合成镇煞钉时引动的灵气波动,被不止一方注意到了。沈月兰的觅宝罗盘能捕捉到,别人的法器未必不能。

“若我不去呢?”聂远缓缓道,右手指尖已夹住了一张清心符,灵力微微注入。符纸边缘泛起极淡的、肉眼难察的金芒。

阴柔男子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最后只剩下嘴角那点僵硬的弧度。他没说话,只是又向前踏了半步。

这一步踏出,整个院子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远处偶尔的犬吠都消失了。一种无形的、粘稠的压力从阴柔男子身上弥漫开来,如水般涌向聂远。那不是气,更像是某种领域,带着甜腻的香气和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悄无声息地侵蚀着意志。

聂远脑中警铃大作,左眼骤然灼热!

视野中,那阴柔男子身上,竟浮现出几行淡金色的文字——并非物品信息,而是某种……状态描述?

【目标状态:灵力运转(敛息态),疑似修炼《惑心诀》类功法,当前正激发“靡音幻域”(雏形),效果:迟缓感知、弱化敌意、诱导服从】

【警告:幻域蕴含微弱精神毒素,长期置身其中将导致判断力下降、记忆模糊】

【抵抗方案(基于《天衍宝录》基础篇推演):

以“清心”概念对冲(需至少黑铁级清心符箓或同等效力物品)

以更强精神冲击扰乱施术者(当前不具备)

脱离幻域范围(建议)】

幻术!

聂远再不犹豫,指尖清心符瞬间燃尽!一股清凉气流自眉心炸开,席卷全身,那甜腻的暖意和昏沉感被强行驱散大半。与此同时,他脚尖猛地蹬地,身体向后急掠,不是冲向院门——那里很可能有埋伏——而是扑向右侧那堵矮墙!

墙高一丈,以他现在的身体素质,正常情况下绝无可能一跃而过。但在后掠途中,他已从怀中摸出那截“轮回木树枝”,灵力疯狂注入,不是要催动它——以他现在的修为,碰这玩意儿就是找死——而是将树枝中那丝沉寂的、极度微弱的“生死轮回”法则气息,强行引动了一丝!

嗡!

枯死的树枝表面,那螺旋纹路骤然亮起一抹暗金色的、转瞬即逝的光芒。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生命本源的苍凉、腐朽、却又隐含一丝涅槃意味的气息,轰然扩散!

阴柔男子脸色首次剧变!

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那粘稠的幻域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荡漾、扭曲,然后“啵”的一声,溃散了大半!他死死盯着聂远手中那截突然“活”过来的枯枝,眼中第一次露出骇然与……贪婪。

“这是……轮回木?!你竟有这等……”

聂远没给他说完的机会。借着树枝气息爆发扰敌的刹那,他已冲到墙边,左脚踏在墙面一处凸起,右手在墙头一按,体内灵力不计代价地涌向双腿,硬生生拔高身形,翻了过去!

落地,翻滚,卸力,头也不回地扎进后方错综复杂的小巷。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

阴柔男子追到墙边,却没有立刻翻越。他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先是惊疑,后是贪婪,最后化为一种阴冷的狠厉。他伸出手,指尖在空气中虚抓了一把,放到鼻尖轻嗅。

“轮回木的气息……不会错。还有《天衍宝录》的灵力韵律……虽然微弱,但确是上古炼金一脉的路子。”

他低声自语,苍白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原来不止是有点合成天赋的小子……竟然是得了上古炼金传承的余孽。这下,更有意思了。”

他转身,身影如鬼魅般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聂远在小巷里狂奔了足有一刻钟,直到确认身后无人追赶,才扶着墙壁,大口喘气。

冷汗浸湿了内衫,灵力消耗过半,握着轮回木树枝的右手还在微微颤抖——刚才强行引动那一丝气息,反噬比他预想的更严重。整条右臂经脉此刻传来针扎般的刺痛,掌心更是焦黑了一片,仿佛被火烧过。

他低头看向树枝。

暗金色的螺旋纹路已经彻底暗淡,恢复成那截枯死丑陋的模样,但仔细看,能发现纹路边缘出现了几道细微的、新的裂纹。

显然,这种强行催动,对树枝本身也是一种损耗。

“轮回木……生死法则……”聂远心有余悸。刚才那一下,他其实是在赌。赌这截枯死的树枝里,那丝法则碎片还没有彻底消散,赌引动它产生的气息能扰到对方。他赌赢了,但也付出了代价。

而且,麻烦更大了。

对方认出了轮回木,甚至可能猜到了他身负上古炼金传承。这比“合成天赋”更致命。怀璧其罪,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没有足够实力守护的秘密,就是催命符。

不能回小院了。

那里已经暴露。

聂远略一思索,转身朝城东走去。

半个时辰后,他敲响了紫云轩的后门。

开门的是个睡眼惺忪的伙计,见是聂远,认出他是下午李姑娘亲自接待的客人,连忙打起精神:“聂客卿,您这是……”

“我要见李姑娘,急事。”聂远声音沙哑。

伙计不敢怠慢,连忙引他进去,穿过一条回廊,来到一处精致的小院前。院中灯火还亮着,隐约有琴声传出。

“小姐,聂客卿求见,说是有急事。”伙计在院外通报。

琴声停歇。

片刻,院门打开,李嘉怡已换了身月白色的常服,长发披散,显然是准备就寝了。她看到聂远狼狈的样子,以及焦黑的右手,眉头微蹙:“进来说。”

院中很静,只有石桌上的一盏琉璃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李嘉怡示意聂远坐下,目光落在他右手上:“怎么回事?”

聂远将刚才的遭遇简单说了一遍,略去了轮回木气息爆发和自己强行催动的细节,只说是用了一件保命之物扰敌脱身。

李嘉怡听完,脸色凝重。

“墨绿锦袍,脸色苍白,声音阴柔,擅长精神幻术……”她沉吟片刻,“是金玉楼的供奉,‘鬼书生’墨文。此人修为在炼气六层左右,主修《阴魂惑心诀》,手段阴毒,在金玉楼专门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他认出了我,”聂远沉声道,“而且,他可能猜到了我有些……特别的传承。”

李嘉怡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特别传承”是什么,只是淡淡道:“能合成天雷镇煞钉,能得沈月兰那眼高于顶的家伙认可,本身就不寻常。金玉楼注意到你,是迟早的事。只是没想到,他们动手这么快,这么直接。”

她站起身,在院中踱了两步:“三天后就是鉴宝大会,金玉楼这是想先下手为强,要么将你掳走问,要么脆除掉,让我紫云轩在大会前先折一员。墨文亲自出手,看来金玉楼那位楼主,很重视你啊。”

“现在怎么办?”聂远问。他来找李嘉怡,一是寻求庇护,二是想搞清楚状况。紫云轩这艘船,他既然上了,就没打算轻易下去。

“你暂时住在这里,”李嘉怡停下脚步,“紫云轩内部有阵法防护,等闲宵小不敢擅闯。至于墨文……我会安排人手去查,看他接下来有什么动作。另外,月兰那边……”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忧色:“刚刚收到传讯,她在押送‘玄冰玉魄’回来的路上遇袭,虽然击退了敌人,但受了不轻的伤,至少要耽搁五六天才能到云泽城。”

聂远心头一沉。玄冰玉魄,是沈月兰承诺为他合成“逆转生死”宝物提供的辅助材料之一,据说是镇压幽冥鬼气的关键。她受伤耽搁,意味着合成进度也要推迟。

而且,袭击她的人,会不会也是金玉楼?

“李姑娘觉得,袭击沈姑娘的,和金玉楼是一路人吗?”

“不确定,”李嘉怡摇头,“月兰仇家不少,她专往遗迹险地里钻,手里好东西多,眼红的人自然也多。但时间点太巧了,由不得人不怀疑。”

她看向聂远:“这几天,你安心在此住下,研读典籍,推演合成公式。外面的事,我来处理。另外……”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聂远:“这是我紫云轩藏书阁关于‘火’‘冰’‘生死’三类材料的图录摘要,以及一些上古奇闻异事的记载副本,你先看看。真正重要的核心典籍,在藏书阁三楼,有禁制守护,需我父亲手令才能进入。我明去求手令。”

聂远接过玉简,触手温凉,神识稍微探入,便觉海量信息涌来,连忙退出。

“多谢。”

“不必客气,你现在是紫云轩的客卿,护你周全,是分内之事。”李嘉怡唤来丫鬟,吩咐带聂远去客房休息。

客房在另一处小院,清幽整洁。丫鬟备好了热水和净衣物,便恭敬退下。

聂远关上门,闩好,这才彻底放松下来。他脱掉脏污的外衣,将怀里的东西一一取出,摆在桌上。

客卿令、银票、轮回木树枝、地心炎晶、冰鸾尾羽、三张清心符、止血散,还有那本贴身收藏的《天衍宝录》残卷。

他拿起轮回木树枝,仔细查看。裂纹比刚才又多了两条,那丝微弱的法则气息更加沉寂,几乎感应不到了。

“损失不小……”聂远苦笑。这截树枝是合成“逆转生死”宝物的核心材料之一,现在受损,成功率恐怕又要打折扣。

但没办法,不用它,刚才可能就栽了。

他将东西收好,只留下那枚玉简。盘膝坐在榻上,神识沉入玉简。

信息如水般涌来。

火属性材料三百七十四种,从最低等的“赤铁矿石”到传说中的“太阳精金”,特性、产地、鉴别方法、常见用途,图文并茂。

冰属性材料两百九十一种。

涉及“生死”“轮回”“阴阳”概念的材料、器物、丹药记载,共一百零七条,大多语焉不详,或标注“已绝迹”“疑似传说”。

而上古奇闻异事中,有十七条提到了“上古炼金文明”,但都只是零星传说,语焉不详,唯一有价值的一条记载是:

“西北三万里,有绝地‘遗忘废墟’,传闻乃上古炼金文明最后一座浮空城坠毁之地。废墟深处有时空扭曲,有概念残留,生灵勿近。”

遗忘废墟。

聂远记下这个名字。

接着,他看到了关于“概念污染”的记载——只有短短三行:

“上古末期,有炼金狂徒妄图合成‘永生’,引动法则反噬,概念崩坏,污染现实。其污染所及,万物扭曲,规则混乱,生灵异化。是为‘大灾变’。灾变后,上古炼金文明一夜倾覆,传承断绝。”

聂远心头凛然。

《天衍宝录》里提到的“概念污染”,原来指的就是这个“大灾变”。

合成“永生”……何等疯狂,又何等……诱人。

他摇摇头,甩开杂念,继续往下看。

玉简最后,附了一份“鉴宝大会”的简要说明。

云泽城鉴宝大会,每三年一届,由城主府牵头,云泽城各大商会轮流主办。本届由“金玉楼”主持。大会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海选鉴宝”:任何人均可携宝参加,由主办方聘请的鉴宝师团队进行初步筛选,选出三百件“奇物”进入下一轮。

第二阶段“公开竞鉴”:三百件奇物公开展示,所有参会者皆可上前品鉴、点评、估价。最终由十位“主鉴师”投票,选出前十。

第三阶段“魁首之争”:前十名宝物持有者可选择是否参与最终角逐,方式由主办方当场公布,胜者即为本届“鉴宝魁首”,可获得丰厚奖励,以及未来三年云泽城官方采购的优先权。

对各大商会而言,鉴宝魁首不仅意味着名誉和利益,更是一种实力的展示,直接影响未来三年的生意。

“难怪金玉楼这么急……”聂远恍然。紫云轩突然多了他这么个“不确定因素”,金玉楼自然要提前清除,确保自家在鉴宝大会上万无一失。

他将神识退出玉简,揉了揉发胀的太阳。

信息量太大,需要时间消化。

但时间不等人。

他必须尽快提升实力,掌握更多合成手段,才能在即将到来的风波中自保,甚至……反击。

聂远拿起《天衍宝录》残卷,再次翻开。

这一次,他跳过了已经熟悉的基础篇,将目光投向那些更深处、更模糊、记载着残缺公式的页面。

其中一页,记载着一个名为“五行轮转盘”的法器合成公式,品级标注为“青铜(可成长)”。材料需要金、木、水、火、土五行属性的基础灵材各一份,并以“平衡”概念为核心进行统合。

公式残缺了大半,关键的能量引导步骤和符文刻画缺失。

但聂远左眼注视那残缺公式时,视野中竟开始自动推演、补全!

金色的线条在残缺处延伸、连接、重组,虽然缓慢,虽然模糊,虽然消耗精神力巨大,但确实在一点点补全!

“天衍之眼……还有这功能?”聂远又惊又喜。

他连忙集中精神,配合《天衍宝录》口诀,全力催动左眼。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只有房中,一点微弱的金芒在聂远左眼中流转,倒映着古书上那些逐渐变得清晰、完整的文字与图案。

次,聂远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他猛地睁眼,发现自己竟握着古书,在榻上坐了一夜。窗外天光已亮,鸟鸣啁啾。

“聂客卿,小姐请您去前厅用早膳,顺便见个人。”丫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聂远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只觉大脑昏沉,精神力消耗过度。但当他看向手中古书时,精神一振。

昨夜推演了三个时辰,那“五行轮转盘”的合成公式,竟被他补全了七成!虽然最核心的“平衡”概念引导与符文刻画部分依旧残缺,但材料处理、能量灌注、雏形塑炼的步骤已基本清晰。

“知道了,稍等。”

聂远快速洗漱,换了身净衣衫,将重要物品贴身收好,这才出门。

前厅里,李嘉怡已坐在餐桌旁,慢条斯理地喝着粥。见她对面,还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头。

瘦,驼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短打,脚上是破草鞋,手里拿着旱烟杆,正“吧嗒吧嗒”抽着,烟雾缭绕。他看起来就像个刚从田里回来的老农,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此刻正上下打量着走进来的聂远。

“聂公子,这位是乔老,我紫云轩的供奉之一,也是我父亲的老友。”李嘉怡介绍道,“乔老擅长阵法与机关术,对上古遗迹也颇有研究。你昨夜遇袭,父亲不放心,特地请乔老过来,在你住处附近布下几道预警和防护阵法。”

聂远连忙拱手:“有劳乔老。”

乔老“嗯”了一声,继续抽烟,没多话,只是盯着聂远看了又看,半晌,才慢悠悠开口:“小子,你身上有股子……老朽物的味道。”

聂远心头一跳。

乔老磕了磕烟杆,站起身,绕着聂远走了两圈,鼻子还抽动了两下:“不是尸气,不是墓土,是……时光的味道,还有点儿……烧糊了的法则味儿?”

他停下脚步,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你碰过‘概念污染’残留的东西?”

聂远后背瞬间冒出冷汗。

这老头,好毒的眼力!

李嘉怡也放下粥碗,看了过来。

聂远沉默两秒,从怀中取出那截轮回木树枝,放在桌上:“乔老说的是这个?”

乔老凑近,没用手碰,只是眯着眼看了半晌,又抽了抽鼻子,摇头:“是它,但不止它。你身上还有别的‘污染’痕迹,很淡,但逃不过我这鼻子。小子,你从哪儿招惹上这些晦气东西的?”

聂远不知该如何回答。

李嘉怡适时开口:“乔老,聂公子是炼金师,接触些古物遗骸,沾染些气息也属正常。您先看看,这院子该如何布置阵法?”

乔老瞥了李嘉怡一眼,哼了一声:“小丫头就会打岔。行,老朽活。”

他不再追问,叼着烟杆,背着手,开始在院子里踱步,时不时蹲下摸摸地面,敲敲墙壁,嘴里还嘀嘀咕咕:“这儿埋个‘地听子’,这儿挂个‘惊魂铃’,墙角摆个‘小迷踪’,门口再画个‘拒灵纹’……嗯,差不多了,防防炼气期的小毛贼够用了。”

他从随身的破布口袋里掏出一堆零零碎碎的东西:刻着符文的木桩、锈迹斑斑的小铃铛、颜色古怪的粉末、还有几块看起来像鹅卵石的石头。

然后,他开始布置。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慢吞吞,但异常沉稳。每埋下一件东西,每画下一道纹路,他指尖都有微弱的灵光闪烁,与那些物品产生共鸣。渐渐地,整个小院的气息开始发生变化,空气似乎凝滞了些,光线也略微暗淡,一种无形的、令人安心的“场”悄然成形。

聂远站在一旁,左眼全程开启。

他看到了那些物品上浮现的文字,看到了纹路中流淌的能量轨迹,看到了整个阵法如何层层嵌套、环环相扣。这是一种与“合成”截然不同,却又在某些底层逻辑上相通的力量运用方式。

“阵法……也是‘概念’的具现化,”聂远若有所思,“‘防护’‘预警’‘迷惑’,将这些概念通过特定的能量轨迹和物质载体表达出来,形成领域……”

他看得入神,甚至下意识地开始在心里推演,如果让他来布置,该如何优化能量节点,如何调整符文结构,或许能减少三成的材料消耗,同时提升一成半的预警范围……

“小子。”

乔老的声音将他惊醒。

“看懂了?”乔老叼着烟杆,似笑非笑。

聂远老实摇头:“只看懂皮毛。”

“皮毛就不错了,”乔老似乎心情好了些,“阵法这玩意儿,吃天赋,更吃耐心。你眼神里有灵性,但心思太活,静不下来,学阵法够呛。不过……”

他顿了顿,从破布口袋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黑乎乎的木牌,丢给聂远。

“这玩意儿是我年轻时捣鼓的失败品,本来想做个‘便携阵盘’,结果搞成了四不像。但你身上那点‘污染’痕迹,这牌子能帮忙遮掩遮掩,顺便提神醒脑。送你了。”

聂远接过木牌。

入手微沉,木质坚硬,表面刻着扭曲的、像是随手乱画的纹路,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但左眼看去:

【混乱灵木牌(失败品)】

材质:清心木、乱魂石粉末、凝固的梦魇气息

状态:内部阵法结构错乱,预设功能(“小范围预警”“微弱清心”)失效

隐藏属性:因阵法错乱,意外形成了持续散发的、低强度“信息扰流”,可扰大多数探知类法术、法器对佩戴者的精准扫描(对筑基期以上效果微弱)

特殊标注:长期佩戴可能导致轻微失眠、多梦、记忆碎片化(可逆)

可尝试修复(需精通阵法,且了解“清心”“乱魂”“梦魇”概念)

聂远心头一震。

这哪里是失败品?这本就是个极品伪装法器!虽然副作用有点坑,但能扰探知,对他现在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

“多谢乔老!”聂远郑重行礼。

乔老摆摆手,背着手晃晃悠悠往外走:“阵法布好了,启动口诀是‘天地清明,护我安宁’,注入一丝灵力即可。平时别乱碰那些埋下去的东西。走了,回去补觉。”

送走乔老,李嘉怡看向聂远,眼中带着询问。

聂远将木牌挂在腰间,感觉周身似乎多了一层无形的、微弱的隔膜。

“乔老……不是普通人。”他道。

“乔老年轻时,是‘天机阁’的外门执事,”李嘉怡轻声道,“后来因故离开,隐居云泽城。他肯帮你,是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也是看你顺眼。这牌子,你收好,有用。”

聂远点头,将这份人情记下。

“另外,”李嘉怡从袖中取出一枚紫金色的令牌,递给聂远,“这是父亲的手令,凭此可进入藏书阁三楼,查阅核心典籍。但记住,三楼典籍不得抄录,不得外传,每次最多借阅三册,限期七。”

聂远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非金非木,正面刻着“紫云”二字,背面是一个复杂的、仿佛云纹又似符文的印记。

“替我多谢李前辈。”

“父亲说了,紫云轩待客卿,从不吝啬资源。但前提是,客卿值得。”李嘉怡看着他,“鉴宝大会在即,金玉楼虎视眈眈,月兰那边又出了变故。聂公子,紫云轩需要你拿出点真东西,镇镇场子。”

聂远明白她的意思。

光靠一枚天雷镇煞钉不够,他需要拿出更亮眼、更有说服力的成果,证明自己的价值,也证明紫云轩的眼光。

“我需要半天时间,去一趟旧货市场,”聂远道,“然后,我会开始尝试合成一件新东西。不敢说一定能震惊四座,但……应该不会让紫云轩失望。”

李嘉怡唇角微扬:“需要人手陪同吗?”

“不用,人多眼杂。我自己去,尽快回来。”

“好,我让人备车。”

半个时辰后,聂远再次踏入西市。

他没有去老瞎子的摊位——那里依旧空着。而是在市场里快速穿行,目光如电,左眼中的金色文字飞速刷新。

他在找几样特定的东西。

五行灵材。

金、木、水、火、土。

要求不高,哪怕是最低等的、蕴含微弱属性灵气的材料就行。他要尝试合成“五行轮转盘”。

虽然公式只补全了七成,虽然“平衡”概念如何引导还是难题,但他必须试一试。这是他目前能接触到的、最高级别的合成公式,一旦成功,不仅能大幅提升他的实战能力,更能验证他对《天衍宝录》和天衍之眼的领悟。

一个时辰后,他逛遍了西市大半摊位,怀里多了五样东西:

一块拇指大小、泛着淡金光泽的“碎金铁”(金),价格:二两银子。

一截三寸长、翠绿欲滴、隐隐有生机波动的“活枝藤”(木),价格:三两银子。

一小瓶清澈见底、触手冰凉的“寒潭水”(水),价格:一两银子。

一块鸽卵大小、内部有火星明灭的“火纹石”(火),价格:四两银子。

一团拳头大、质地细腻、土黄色光晕流转的“息壤土”(土),价格:五两银子。

总共花了十五两银子,几乎掏空了他身上携带的现银。这些都是最低等的五行灵材,蕴含的属性能量微弱得可怜,但胜在属性纯净,适合练手。

除此之外,他还从一个卖杂货的老婆婆那里,花了五十个铜板,买下了一个缺了口的、巴掌大小的青铜罗盘底座。罗盘的指针早已断裂丢失,底座也锈蚀严重,但聂远看中的是它内部的“导向”结构——或许能作为“五行轮转盘”的载体。

抱着这些东西,他匆匆赶回紫云轩。

回到小院,启动乔老布下的阵法,关好门窗。

聂远将五样五行灵材和青铜罗盘底座摆在桌上,深吸一口气,翻开《天衍宝录》,找到那页补全了七成的公式。

然后,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悬在五样灵材上方。

按照公式步骤,第一步,是同时提取五样灵材的核心概念。

这比单独提取一样难了不止五倍。需要分心五用,以灵力为触须,同时感知、捕捉、剥离五种不同属性的“概念光点”,并在剥离过程中维持它们的稳定,不让它们彼此冲突、溃散。

聂远闭上眼,全部心神沉入左眼,配合口诀,灵力分成五股极其细微的支流,缓缓探向五样灵材。

时间一点点流逝。

汗水从额头渗出,顺着脸颊滑落。聂远脸色发白,身体微微颤抖。同时控五股灵力,对他现在的修为和精神力是巨大的负担。

但他没有停。

左眼中,五样灵材内部,那微弱的属性光晕逐渐清晰,并开始随着他的灵力牵引,缓缓剥离、上升。

碎金铁的“锋锐”概念(淡金色)。

活枝藤的“生机”概念(翠绿色)。

寒潭水的“清寒”概念(冰蓝色)。

火纹石的“灼热”概念(赤红色)。

息壤土的“厚重”概念(土黄色)。

五粒米粒大小、颜色各异的光点,颤巍巍地悬浮在灵材上方,仿佛随时会熄灭。

聂远咬牙,维持着灵力输出,开始第二步:塑形。

他以口诀记载的特殊手法,控五粒概念光点,缓缓向中央的青铜罗盘底座汇聚。光点接触底座的瞬间,底座表面的锈迹开始剥落,露出底下暗青色的金属本体。而那些光点,则顺着底座内部残留的、早已失效的符文轨迹,开始流淌、渗透、融合。

这是一个极其精微的过程,需要精确控制每一种概念能量的输入比例、渗透速度、融合节点。聂远全神贯注,左眼死死盯着底座内部能量的每一丝变化,据公式补全的部分,不断微调。

五色光芒在底座上交织、旋转,渐渐形成一个缓慢转动的、模糊的轮盘虚影。

但就在轮盘虚影即将凝实的刹那——

异变陡生!

五色光芒突然失去平衡!“灼热”与“清寒”率先冲突,赤红与冰蓝光点剧烈碰撞,爆发出刺目的强光!紧接着,“锋锐”割裂了“厚重”,“生机”又被“灼热”引燃……

五行相克,瞬间爆发!

轰!

桌面上的五样灵材同时炸成粉末!青铜底座剧烈震颤,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那刚刚成型的轮盘虚影扭曲、崩溃,化作狂暴的五行乱流,向四周爆开!

聂远首当其冲,被这股乱流狠狠击中口,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墙壁上,又摔落在地。

噗——

他喷出一口鲜血,口剧痛,五脏六腑仿佛移位。更严重的是,丹田内灵力彻底紊乱,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带来撕裂般的痛苦。

失败了。

而且遭到了严重的反噬。

聂远趴在地上,眼前发黑,耳中嗡鸣,连动一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这就是合成失败的下场……

若不是乔老的阵法吸收了大部分爆炸余波,若不是他下意识用最后一点灵力护住了心脉,刚才那一下,足以要了他的命。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桌面。

五样灵材已化为灰烬。青铜底座裂成七八块,彻底报废。而房间内,桌椅翻倒,一片狼藉。

血本无归。

聂远苦笑,牵动伤势,又咳出几口血沫。

但就在这时,他左眼忽然传来一阵清凉。

不是修复伤势的清凉,而是某种……感知被触动的清凉。

他挣扎着撑起身体,看向那堆灵材灰烬和底座碎片。

在那堆废墟中央,一点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五色交织的毫光,正在缓缓闪烁。

聂远瞳孔一缩,爬过去,拨开灰烬。

灰烬下,静静地躺着一枚……珠子。

约莫黄豆大小,通体,半透明,内部仿佛有五种颜色的雾气在缓缓流转、交融,形成一个微缩的、缓慢旋转的五行轮盘图案。虽然极其微小,虽然光芒暗淡,但那股“平衡”“轮转”的韵律,却真实不虚。

聂远用颤抖的手,捏起这枚珠子。

左眼中,文字浮现:

【五行轮转盘(雏形)】

状态:严重残缺(完整度不足3%)

功能:佩戴可微弱增幅五行属性灵力感应与控精度(增幅约5%);可吸收环境中游离的五行灵气,缓慢自我修复(预计完全修复需300年)

品级:凡品(潜力:???)

特殊标注:因合成过程能量失控,雏形与预设功能发生未知变异,当前效果不稳定,且存在崩溃风险。建议在“平衡”环境下温养。

聂远呆呆地看着这枚珠子。

成功了?

不,这甚至不能算成功,只能说是失败爆炸中,机缘巧合下残留的、畸形的产物。

但……它确实蕴含了一丝“五行轮转”的概念,而且,它在自我修复。

虽然要三百年。

聂远握紧珠子,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内部那微缩的五行轮盘缓缓转动,带动他体内紊乱的灵力,竟开始一点点平复、理顺。

虽然缓慢,但确实有效。

他躺在地上,仰面看着屋顶,忽然低笑起来。

笑自己不自量力,笑自己差点把自己玩死,也笑这绝境中,竟还留了一线微弱的生机。

“五行轮转盘……雏形……”他喃喃道,“三百年太久,只争朝夕。我会找到办法,让你尽快修复的。”

他将珠子贴身收好,挣扎着坐起,开始运转《天衍宝录》口诀,调理伤势,平复灵力。

窗外,夕阳西下,余晖如血。

而风暴,正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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