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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灵纪元》 · 凡骨踏九天

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18

黑鬃马喷着粗重的鼻息,碗口大的蹄子不安地刨着冻土,溅起点点泥星。马上,卫骁一手勒着缰绳,一手虚按在腰间刀柄上,居高临下,目光锐利如鹰,扫过陈恪三人,最后停留在陈恪负于背后、用布缠裹的长条物上。

他旁边那精悍汉子,手已按住了刀柄,眼神冷漠,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戒备。晨间的寒气似乎都被这两人身上散发出的、与野集闲散兵丁截然不同的肃之气冻结了。

周遭出集的行人纷纷避让,远远投来或好奇、或畏惧、或幸灾乐祸的目光。野集口那五个懒散驻兵也直起了身子,探头探脑,却无人上前。

林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握着木棍的手渗出冷汗。阿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呼噜,前肢微伏,紧紧护在林晚腿前。秦凡面色不变,但袖中的手指已悄然捏住了数枚银针。

陈恪是唯一神色如常的。他松开扶着林晚的手,往前踏了半步,不卑不亢地对上卫骁的目光,平静问道:“卫小兄弟这是何意?可是那‘缝尸匠’有了新线索,需我等协助?”

他直接把话题引向“缝尸匠”,既是试探,也是暗示自己等人并非寻常百姓,而是与对方有共同目标。

卫骁目光闪了闪,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依旧清朗脆:“陈先生不必多虑。只是昨夜野集内发生些小动,有宵小潜行,伤了一人。刁集头报了上来,我等例行公事,需对昨夜在集内、又恰在今晨离集的生面孔,做个简单问询。还请三位,行个方便。”

他语气客气,但话语里的意思却很明确——昨夜的事,你们有嫌疑,需要接受盘问。而且,他点出了是“刁集头”报的,将自己摆在“例行公事”的位置,让人难以直接拒绝。

“动?伤人?”陈恪恰到好处地露出些许惊讶和关切,“不知是何等宵小如此大胆?可擒获了?卫小兄弟只管问,我等定当知无不言。”

他表现得完全像是一个配合的良民,将主动权又让了回去。

卫骁深深看了陈恪一眼,道:“伤者是个摆摊的瞎子,人称老鼋。昨夜子时后,有人用暗器偷袭,险些要了他的命。陈先生昨夜,可曾见过这老鼋?或者,听到、见到什么可疑动静?”

果然是为了老鼋遇袭之事!而且对方直接点出了“子时后”,显然掌握了他们离开杂货间的大致时间。是那五个驻兵中的眼线汇报的,还是……野集本身就有更多他们不知道的耳目?

“老鼋?倒是听说过此人,据说算得颇准,可惜未曾见过。”陈恪摇了摇头,面露惋惜,“昨夜我们三人在胡老瘸的杂货间歇脚,因我这侄儿腿伤疼痛,又兼白里在沼泽受了惊吓,早早便歇下了。并未听到什么特殊动静。至于子时……”他看了一眼秦凡,“秦郎中忧心我这侄儿的腿伤,曾出去寻了些热水,回来时已是亥时末,之后便再未出门。卫小兄弟若不信,可去问胡老瘸,昨夜他孙儿送过热水吃食,应能证明我等在屋内。”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抬出林晚的腿伤作为“早歇”的理由,秦凡的“出门”也有合理解释(寻热水),并拉上了胡老瘸这个第三方。时间上,秦凡是“亥时末”回来,而老鼋遇袭是“子时后”,完美错开。至于陈恪自己,则始终“在屋内”。

卫骁的目光在陈恪坦然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秦凡和林晚。秦凡微微颔首,算是默认。林晚则适当地露出因疼痛和疲惫而苍白虚弱的神色,以及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

“原来如此。”卫骁点了点头,不置可否,话锋却陡然一转,“陈先生背上所负,可是兵刃?看形制,似是把剑。不知可否解下一观?”

终于还是问到了锈剑!

林晚的心猛地一紧。秦凡的呼吸也几不可察地一滞。

陈恪神色不变,甚至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不过是一把家传的旧剑,锈蚀得厉害,勉强能砍个柴,防个野兽,让卫小兄弟见笑了。”说着,他缓缓解下背后用布包裹的锈剑,却没有立刻递过去,而是横托在手中,“此剑年久失修,颇为沉重,又满是锈迹,恐污了卫小兄弟的手。而且……”他略作迟疑,“此剑是先父遗物,曾有嘱托,非到万不得已,不得离身。不知卫小兄弟查验,需用时多久?若只是略看一眼,陈某持着,让卫小兄弟过目便是。”

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解释了剑的普通(旧、锈、沉),又抬出了“先父遗命”作为不便离手的理由,更巧妙地将“查验”的方式限定为“看一眼”,而非“上手检查”。

卫骁的目光落在陈恪手中那被粗布包裹、形状古朴的长条物上。他能感觉到,那布下之物确实散发着一种沉凝之感,隔着布,似乎都能闻到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铁锈与某种陈旧气息混合的味道。与昨夜在沼泽边惊鸿一瞥时感受到的、那股斩破尸傀死气的锋锐暗红剑罡,似乎有些联系,又似乎截然不同。

“既是家传之物,卫某自当尊重。”卫骁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少了些公事公办的冰冷,多了点少年人应有的爽利,“看一眼就好,绝不久观。”

他说着,竟翻身下马,走到陈恪面前。他身材颀长,与陈恪差不多高,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过三步。他带来的精悍汉子也立刻下马,手握刀柄,站在侧后方,警惕地盯着陈恪和秦凡。

气氛瞬间更加紧绷。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

陈恪神色坦然,单手托剑,另一只手缓缓将包裹剑身的粗布,拉开一道缝隙。动作很慢,很稳,仿佛真的只是展示一把普通的旧剑。

粗布滑开,露出里面暗沉无光、布满斑驳红褐色锈迹的剑身,以及那松垮烂朽的麻绳剑柄。整把剑看上去,比野集铁匠铺里最次的铁条还要不如,死气沉沉,毫无灵性,只有一种历经岁月磨蚀后的沉重与破败。

卫骁的目光锐利如针,在那锈迹斑斑的剑身上仔细扫过。他看得很认真,从剑尖看到剑格,又从剑格看回剑尖。尤其是在剑身中段那几处锈迹脱落、隐约露出底下暗沉底色的地方,多停留了一瞬。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有些疑惑,又似乎有些……失望?

昨夜那惊鸿一瞥的暗红剑罡,凌厉锋锐,带着破邪斩秽的独特气息,绝非寻常锈剑能发。可眼前这把剑,除了沉重些,锈蚀得厉害些,实在看不出任何特异之处。难道是自己看错了?还是说……对方用了某种方法,遮掩了剑的本来面目?

他的目光又扫过陈恪平静无波的脸,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破绽,但陈恪的眼神清澈坦然,仿佛真的只是在展示一件普通的遗物。

“果然是把……有年头的旧剑。”卫骁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索然,“陈先生收好吧。”

陈恪点点头,重新用布将锈剑仔细裹好,负回背后,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让卫小兄弟见笑了。不知还有其他要问的吗?”

卫骁没有立刻回答,他退回马边,翻身上马,目光再次扫过三人,最后落在林晚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林晚拄着的木棍,以及他明显不自然的左腿上。

“这位小兄弟的腿,伤得不轻。是昨在沼泽里伤的?”

“是。”林晚低声道,尽量让声音显得虚弱些,“遇到凶兽,逃命时摔的,多亏陈叔和秦郎中相救。”

“嗯。”卫骁点了点头,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扁瓷瓶,抛给陈恪,“这是靖灵司特制的‘行军散’,对外伤淤肿、活血止痛有些效果。算是……谢过昨三位在沼泽援手之情。”

他这话说得有些突兀,既点明了靖灵司的身份,又给出了赠药的理由,将之前的盘问与此刻的赠予,用“谢礼”的名义连接起来,让人摸不清他真正的态度。

陈恪接住瓷瓶,入手微温,显然是好药。他拱手道:“多谢卫大人赠药。我等愧领了。”

“不必客气。”卫骁摆摆手,目光望向东北方向,那是通往老熊岭的群山,“三位这是要往何处去?”

“寻个安稳地方,给我这侄儿养伤。”陈恪答道,避开了具体地点。

“东北方向,山高林密,人烟稀少,可不是养伤的好去处。再往东八十里,有官道通往云泽城,那里医馆药铺齐全,才是正理。”卫骁似是好心提醒,但话里话外,却像是在试探他们的真实目的地。

“多谢卫大人指点。只是我等盘缠有限,云泽城开销太大,只敢寻个僻静山村暂住。”陈恪应对自如。

卫骁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一拉缰绳:“既如此,卫某便不耽搁三位了。山野多险,三位……好自为之。驾!”

他一夹马腹,黑鬃马嘶鸣一声,人立而起,随即撒开四蹄,带着那名精悍汉子,朝着野集方向绝尘而去,只留下一地烟尘。

直到马蹄声彻底远去,消失在野集嘈杂的背景音中,林晚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阿黄也放松下来,但依旧警惕地望向他们离去的方向。

“走。”陈恪低声道,不再停留,架起林晚,加快脚步,朝着东北方的山林疾行。

秦凡紧随其后,低声道:“他起疑了。虽然没看出剑的虚实,但最后的话,是在警告,也是……提醒。”

“嗯。”陈恪点头,目光沉凝,“他知道我们要去东北方向,甚至可能猜到了与老熊岭有关。赠药,既是示好,也是施恩,更是一种标记——他记住了我们。接下来,我们的行踪,恐怕瞒不过靖灵司的耳目了。”

“那我们还去老熊岭?”林晚担忧道。

“去。”陈恪斩钉截铁,“靖灵司既然已经注意到了我们和老熊岭,我们反而更要去。他们要查,就让他们查。我们小心些,未必不能在他们眼皮底下,找到我们想要的东西。而且……”他看了一眼手中温润的瓷瓶,“他赠药,说明至少目前,他还不想与我们为敌,或者,想看看我们到底能翻出什么浪花。这或许是我们的机会。”

三人不再言语,埋头赶路,很快便离开了野集的范围,踏入了通往东北群山的崎岖小径。身后,野集的喧嚣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山林间呼啸的风声,和更深处,那未知的、仿佛亘古存在的沉默。

在他们离开后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野集口,卫骁去而复返。他没有骑马,独自一人站在刚才对峙的地方,望着三人消失的山道方向,眉头紧锁。

“大人,可要派人跟上去?”那名精悍汉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低声问道。

卫骁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必。那陈恪警惕心极重,跟紧了反而打草惊蛇。况且……”他回想起那把锈迹斑斑、看似普通的旧剑,以及陈恪那双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睛,“那把剑,绝对有问题。还有那个少年身边的瘸狗……我总觉得,在哪里听过类似的描述。”

“那……”

“将这里的情况,还有那把锈剑、瘸狗的特征,详细记录下来,用最快的渠道,送回司里,请掌案大人查阅旧档。”卫骁命令道,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另外,传信给在‘老熊岭’附近活动的兄弟,让他们多加留意,若有这三人踪迹,立刻上报,但……只可远观,不可惊扰,更不可擅自接触。”

“是!”精悍汉子领命,匆匆而去。

卫骁独自站在原地,山风吹动他深青色的衣袂。他抬头,望向东北方那绵延起伏、仿佛巨兽蛰伏的苍茫山影。

“老熊岭……你们去那里,到底想找什么?”

他低声自语,随即转身,大步走回野集。那里,还有“缝尸匠”和盗墓贼的线索需要梳理,以及那个遇袭未死、却透着古怪的瞎眼先生——老鼋,也需要再“好好”问问。

山林间,陈恪三人一狗的身影,已变成几个微不足道的小点,逐渐没入冬萧瑟的群山之中,朝着那片被迷雾和传说笼罩的古老地域,坚定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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