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福记”的后院比想象中更乱。
陈恪手中的油灯勉强照亮一片狼藉。几个空酒坛被撞碎在雪地里,半冻的酒液混着雪水泥泞不堪。劈好的柴火散落得到处都是,一把斧子歪斜地在木墩上。而最触目惊心的,是雪地上几滩已经发黑、尚未完全冻结的血迹,还有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到后院角落那个低矮破旧的驴棚。
驴棚里没有驴,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和黑暗中传来的、越发清晰的压抑嘶吼与挣扎声,其中似乎还夹杂着王管事变了调的、惊惶的呵斥。
陈恪在踏入后院的瞬间,脚步就停下了。他没有立刻冲向驴棚,反而将手中的油灯略微举高,昏黄的光晕扫过整个院子,尤其是那些血迹和拖痕的走向。他另一只手中提着的锈剑,此刻剑身传来的震颤更加明显了,甚至发出一种低沉的、仿佛金属在极度寒意中收缩的“嘎吱”轻响,剑尖微微偏转,指向的正是驴棚的方向。
秦凡就站在陈恪侧后方一步的位置,几乎完全隐在光影交界处。他微微仰着头,浅琉璃色的眸子望向驴棚的方位,眉头紧锁,脸上那种常年不变的苍白,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近乎透明。他肩头的哑雀,羽毛完全蓬起,淡色的眼珠死死盯着同一个方向,传递出的“波动”带着强烈的警告与厌恶。
“里面……”秦凡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奇异的滞涩感,“‘气’很乱,很……杂。有至少四个活人的‘气’,但其中两个正在快速‘变浊’、‘发黑’。还有……一个很‘沉’,很‘冷’的东西,像是所有乱气的‘核’。”
林晚拄着扁担,站在两人身后几步远,左腿的钝痛此刻被一种更加尖锐的、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心脏的紧张感取代。他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也能感觉到身旁阿黄身体的紧绷。阿黄的喉咙里滚动着低吼,右前爪无意识地刨着地面积雪,那道旧疤的位置,淡金色的微光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一丝丝地渗透出来,不像之前战斗时的爆发,更像是一种被牵引的、本能的“苏醒”。
“王贵在里面,可能还有他的伙计。”陈恪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快了些,“那个‘核’,应该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秦郎中,能辨出那几个‘正在变浊’的人的位置吗?还有那个‘核’的具体方位?”
秦凡闭目一瞬,复又睁开,抬手,指向驴棚内:“‘核’在驴棚最深处,靠墙地面。两个‘变浊’的,一个在‘核’旁边,气息最乱,恐怕……已经开始转变。另一个在驴棚门口附近,还算有救,但很痛苦。还有两个,缩在驴棚另一侧角落,气息惊恐,暂时无碍,但已被‘浊气’缠绕。”
他的描述精准得令人心惊,仿佛能透视那简陋的木板和茅草。
陈恪点点头,将手中油灯递给林晚:“拿着,待在能照到门口的位置,别进去。阿黄,护着你主人。”他又转向秦凡,快速道:“我压制‘核’,你救人。门口那个,能救则救。开始转变那个……若救不回,需立刻制住,绝不能放出来。”
秦凡沉默颔首,手已探入怀中针囊。
没有更多交流,陈恪提着锈剑,当先朝着驴棚走去。他的脚步在雪地上留下清晰的印子,但动作却轻捷得反常,那柄沉重的锈剑在他手中,仿佛失去了大部分重量。
林晚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他双手紧紧握住油灯的木柄,指尖冰凉。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了陈恪的背影,和他前方那扇歪斜虚掩的、仿佛通往的破木门。阿黄低伏在他身前,龇着牙,做好了随时扑出的准备。
陈恪在驴棚门前略一停顿,侧耳听了听里面越发狂躁的嘶吼和王管事带着哭腔的、语无伦次的念叨,然后,猛地抬脚,踹在了破门上!
“砰!”
本就朽坏的门板应声向内撞开,撞在土墙上,发出巨响。
棚内的一切,瞬间暴露在油灯昏黄摇曳的光线下,也映入了林晚骤然收缩的瞳孔。
驴棚不大,里面堆满了杂物和草。此刻,草屑和尘土在空气中飞扬。最深处墙边,一个肥硕的身影(王管事)背对着门口,正跪在地上,对着面前一个用破布半掩着的、隐约可见的坐像不住磕头作揖,嘴里念叨着:“佛爷息怒!佛爷息怒!小的知错了,不该贪心,不该……啊!!”
他话没说完,就被身边突然爆发的、更加凄厉的嘶吼打断。
就在王管事身旁不到两步的地方,一个穿着酒馆伙计短打的汉子,正痛苦地在地上翻滚。他双目赤红,眼白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瞳孔深处,那点墨绿的幽光正疯狂跳动。他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嘴角流出白沫和血丝,的皮肤下,有青黑色的筋络在扭曲暴起,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显然,这就是秦凡说的那个“已经开始转变”的。
而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另一个伙计蜷缩着,抱着头,浑身剧烈颤抖,发出压抑的呻吟,脸上已经有淡淡的黑气浮现。
驴棚另一侧的角落,还缩着两个早已吓傻的帮工,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王管事面前,那块破布下隐约露出的一角——那是一尊不过巴掌大、通体乌黑、缺了一指的铜佛坐像!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即便光线昏暗,林晚也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阴冷、黏腻、充满恶意的气息,正从那铜佛身上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左腿旧伤处,那股奇异的酸胀共鸣感,瞬间达到了顶峰,甚至隐隐作痛!
阿黄喉咙里的低吼骤然转成尖锐的警告吠叫!
就在门被踹开的瞬间,那尊缺指铜佛,似乎“嗡”地震动了一下!一股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墨绿色的涟漪,猛地扩散开来!
地上那个正在转变的伙计,身体猛地一挺,发出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咆哮,眼中的绿光暴涨,竟猛地挣脱了部分痛苦,猩红的双眼瞬间锁定了门口手持锈剑的陈恪!他四肢着地,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带着腥风,嘶吼着直扑过来!速度比之前的李癞子更快,气势更凶!
“嗬——!”
几乎同时,原本靠近门口那个还在痛苦挣扎的伙计,也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眼中的清明迅速被墨绿侵蚀,脸上的黑气瞬间浓郁,也挣扎着要爬起!
“救人!”陈恪低喝一声,不退反进,手中锈剑迎着扑来的邪化伙计,猛地横扫!
“铛!”
一声极其沉闷、仿佛敲击在实心铁疙瘩上的巨响!
锈剑重重砸在那邪化伙计的口。这一次,不再是之前林晚扁担刺入时的“噗嗤”闷响,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金铁交击之声!那伙计被砸得倒飞回去,撞在身后的草堆上,口明显塌陷了一块,但他只是发出一声愤怒的痛嚎,竟仿佛没事人般,手脚并用地再次爬起,嘶吼着又要扑上,只是动作略微凝滞,口塌陷处,有丝丝缕缕墨绿色的雾气散逸出来。
而陈恪手中的锈剑,在与邪化伙计接触的刹那,剑身上几块厚重的锈痂,竟猛地脱落了指甲盖大小!脱落处,露出了底下暗沉如凝血、却又泛着一丝奇异金属光泽的剑身!同时,一股比之前更加浓烈、更加清晰的“厌憎”与“渴求”情绪,顺着剑柄传入陈恪掌心——厌憎那邪气,渴求……吞噬它!
另一边,秦凡在陈恪出手的同时,已经动了。他身形如鬼魅,在油灯光影的掩护下,几乎贴着地面滑到了门口那个正被黑气侵蚀、挣扎欲起的伙计身边。他出手如电,三细长的银针瞬间没入那伙计头顶和颈后要!
伙计身体猛地一僵,即将被墨绿完全覆盖的眼瞳中,挣扎之色一现,随即,他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脸上的黑气如同被冻结,停止了扩散,但也没有立刻消散。秦凡看也不看,指尖一翻,又是数枚银针在手,目光已锁定了草堆旁重新爬起的那个彻底邪化的伙计,以及……王管事面前那尊不断散发不祥波动的缺指铜佛!
“佛、佛爷救命啊!”王管事早已吓破了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对着铜佛连连磕头,对身后的打斗和危险恍若未闻,或者说,他全部的恐惧和希望,都寄托在了眼前这尊诡异的佛像上。
陈恪没有给那邪化伙计第二次扑击的机会。在锈剑传来强烈“渴求”的瞬间,他心念电转,没有再选择硬碰硬的格挡,而是手腕一翻,锈剑改扫为刺,剑尖不偏不倚,正对着那伙计口塌陷处、正在散逸墨绿雾气的伤口,狠狠捅了进去!
这一次,不再是金铁交击的闷响。
而是“嗤——”一声,仿佛烧红的烙铁入雪堆般的怪异声响!
锈剑的剑尖,竟毫无阻碍地刺入了那邪化伙计的膛!不是刺穿血肉的感觉,更像是……刺入了一团浓稠的、冰冷的、充满恶意的雾气中!
“嗷——!!!”
邪化伙计发出了有生以来最凄厉、最痛苦的惨嚎!他全身剧烈抽搐,口伤口处,墨绿色的雾气疯狂地、不受控制地向外喷涌,然后……被那锈迹斑斑的剑身,如同长鲸吸水般,贪婪地“吞噬”进去!
锈剑剑身上,脱落锈痂的地方,那暗沉如凝血的光泽,似乎……微微亮了一丝。剑身传来的“渴求”与“满足”的情绪,交织着对那邪气本源(铜佛)更强烈的“厌憎”,几乎化为实质的震颤,通过剑柄冲击着陈恪的心神。
那邪化伙计眼中的墨绿幽光急速黯淡,疯狂挣扎的力道也飞速消退,最后,他发出一声短促的、仿佛叹息般的嗬嗬声,身体一软,彻底瘫倒在地,口不再有雾气冒出,眼中的绿光也完全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
而陈恪手中的锈剑,在“吞噬”了那些墨绿邪气后,剑身似乎……轻了一丝?不,不是重量,是那种沉重破败的“感觉”,似乎缓和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从陈恪踹门到邪化伙计倒地,不过短短数息。
但铜佛的异变,并未停止。
似乎因为“仆从”的死亡和邪气被“吞噬”,那缺指铜佛震动的幅度更大了,墨绿色的涟漪几乎凝成实质,一圈圈扩散,整个驴棚都弥漫在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阴冷之中。王管事磕头的动作僵住了,他呆呆地看着眼前震颤不已的铜佛,脸上血色尽褪。
缩在角落的两个帮工,发出崩溃的哭喊。
而更麻烦的是,那个被秦凡用银针暂时封住、倒在地上的伙计,脸上的黑气又开始缓慢地蠕动,似乎要挣脱银针的压制!
秦凡脸色一白,显然维持银针的封禁对他消耗极大。他毫不犹豫,再次弹出数针,加固封禁,同时急声道:“不行!那‘核’的‘气’太强,我的针和药,封不住太久!必须处理掉那个‘核’!”
他的目光,投向了陈恪,投向了陈恪手中,那柄刚刚“吞噬”了邪气、仿佛“苏醒”了一丝的锈剑。
陈恪自然也明白。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尊不断散发邪恶波动的铜佛,又看了看手中锈剑传来的、对那铜佛近乎“饥渴”的“厌憎”感。
他深吸一口气,提着锈剑,一步步,朝着那尊缺指铜佛走去。
雪从破门的缺口飘进来,落在他的肩头,落在那暗沉锈蚀的剑身上。
王管事似乎终于意识到陈恪要做什么,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想扑上来阻拦,却被陈恪冰冷的目光一扫,顿时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林晚屏住呼吸,握紧了油灯。阿黄紧紧靠着他,喉咙里发出不安的呼噜声,右前爪的淡金微光,此刻竟与陈恪手中锈剑上那丝暗沉的光泽,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奇异的共鸣闪烁。
陈恪在铜佛前站定。他看了一眼那缺失的中指,和佛像低垂却仿佛透着无尽恶意的眉眼。
然后,他举起了手中的锈剑。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咒文吟唱。
只是将锈迹斑斑、沉重无比的剑身,朝着那尊不断震颤、散发不祥的缺指铜佛,狠狠地,拍了下去!
不是斩,不是刺。
实拍。以剑作锤,以剑为刃。
“咚——!!!”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撞击都要沉闷、都要厚重的巨响,在狭小的驴棚内炸开!
泥土簌簌落下,棚顶的茅草剧烈摇晃。
锈剑的剑身,结结实实地拍在了铜佛之上!
刹那间——
墨绿色的邪气如同被砸碎的墨水瓶,轰然从铜佛中爆发出来,浓得几乎化不开,将陈恪和铜佛所在的那一小片空间完全吞没!凄厉尖锐、仿佛万千冤魂齐哭的嘶嚎,直接在所有人心底响起!
林晚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发黑,左腿剧痛,手中油灯的光剧烈摇曳,几欲熄灭。阿黄发出一声痛苦的低鸣,右爪金光明灭不定。
秦凡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浅色的眼眸中倒映出那一片翻腾的墨绿,脸色更白。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陈恪……
墨绿邪气疯狂地冲击、缠绕着他,试图钻入他的口鼻七窍。但他手中的锈剑,却在接触铜佛的瞬间,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反应!
剑身上,大片大片的厚重锈痂,如同风化的墙皮,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更大面积的、暗沉如凝血、却又隐隐流动着暗金色细密纹路的奇异剑身!那些墨绿色的邪气,甫一接触剑身,就像冰雪遇上烙铁,发出“嗤嗤”的声响,被迅速“蒸发”、“吞噬”!
锈剑在“颤抖”,在“欢鸣”!那是一种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后,终于品尝到“食物”、感受到自身力量一丝丝回归的、近乎本能的悸动!
陈恪握剑的手臂青筋暴起,他能感觉到一股冰寒刺骨、却又带着诡异“营养”的洪流,正通过剑身疯狂涌入自己体内,然后被锈剑“过滤”后,留下一丝丝精纯的、带着铁锈腥气的暖流,反哺自身,驱散着邪气入体的阴寒,也修复着他因常年接触阴秽而受损的元气。
但同时,那铜佛之中,似乎还隐藏着某种更核心、更顽固的东西,在死死抵抗着锈剑的“吞噬”与“净化”。铜佛本身,在锈剑的重拍下,竟然没有碎裂,只是表面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纹,裂纹中,有更加深沉、近乎黑色的光芒在流淌。
僵持,只持续了短短两三息。
“咔……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不是铜佛,而是陈恪鼻梁上那枚水晶磨的单片眼镜。镜片上,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陈恪眼神一厉,低喝一声,将所有通过锈剑反哺而来的暖流,连同自身一股微弱却凝练的精神,毫无保留地灌注进锈剑之中!
“嗡——!!!”
锈剑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清越了许多的剑鸣!剑身上暗金色的纹路骤然亮起,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与锋锐之意!
“嘭!”
缺指铜佛,终于承受不住这股内外交攻的力量,轰然炸裂!
不是炸成碎片,而是炸成了一小蓬浓得化不开的漆黑粉尘,粉尘之中,夹杂着一点米粒大小、晶莹剔透、却散发着无尽阴冷与恶意的暗绿色结晶!
那结晶出现的瞬间,整个驴棚的温度骤降,呼出的气息都变成了白雾。离得最近的王管事,脸上瞬间覆盖了一层白霜,眼睛翻白,一声不吭地晕死过去。角落里的两个帮工,也直接冻僵昏迷。
秦凡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血丝,显然受到了极强的冲击。
林晚只觉得血液都要冻僵,左腿的旧伤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阿黄狂吠一声,右前爪的淡金光芒猛地一涨,竟在它身前形成了一层极其淡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晕,勉强将林晚和自己护住,隔绝了部分寒意。
而陈恪,首当其冲!
但他手中的锈剑,反应更加激烈!剑身传来的“渴求”达到了顶峰,甚至带上了一丝“贪婪”!剑尖自发地指向那点暗绿结晶,发出“铮铮”的轻鸣。
陈恪毫不犹豫,手腕一抖,锈剑的剑尖闪电般点向那点悬浮的暗绿结晶!
“叮!”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玉珠落盘的脆响。
暗绿结晶被剑尖点中,瞬间化作一道细小的流光,没入了锈剑剑身之中!
“轰!”
陈恪只觉得脑海中一声轰鸣,仿佛有无数破碎的、充满怨毒与黑暗的画面碎片闪过,又迅速被锈剑本身一股更加古老、更加苍凉的意念碾碎、吞噬、消化。
他身体晃了晃,用剑拄地,才稳住身形。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却亮起了一丝前所未有的、锐利如剑的光芒。
驴棚内,墨绿邪气迅速消散,那刺骨的阴寒也快速退去。只剩下满地狼藉,昏迷的众人,碎裂的铜佛粉尘,以及……一柄似乎“新”了不少、锈迹脱落大半、露出底下暗沉瑰丽剑身、静静躺在陈恪手中、不再鸣响的锈剑。
油灯的光,重新稳定下来,照亮了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却凶险交锋的战场。
林晚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了内衫,看着持剑而立的陈恪,和那柄已然大不相同的锈剑,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秦凡默默擦去嘴角血迹,看向陈恪的眼神,也多了一丝深沉的探究。
阿黄收起了护体的淡金光晕,疲惫地趴在地上,舌头伸出来喘息,但看着锈剑的眼神,少了些许警惕,多了些复杂的、类似“同类”的感应。
陈恪缓缓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浊气,低头,看向手中之剑。
剑身上,依旧覆盖着不少锈迹,但比起之前那副“废铁”模样,已是天壤之别。暗沉如凝血的底色上,那些暗金色的天然纹路若隐若现,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动。剑身中央,靠近剑格的位置,隐约浮现出一个极其古拙、残缺了小半的奇异符文,正随着他的注视,缓缓黯淡,最终隐没不见。
他能感觉到,锈剑“饱”了,也“累”了,陷入了某种深沉的、消化与恢复的“沉睡”。但它与自己之间的联系,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清晰、紧密。他甚至能模糊地感知到剑身深处,一丝微弱却坚韧的、属于“剑”本身的冰冷灵性,正在缓缓搏动。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昏迷的王管事和帮工,最后落在林晚和秦凡身上。
“解决了。”他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至少,这个‘源头’解决了。”
但三人都知道,事情,或许并没有真正结束。
能“豢养”出这等邪物,并将其投放到青石镇的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远处,镇外荒山之上,那座被风雪笼罩的废弃山神庙中。
静坐于破败神像下的灰袍老者,忽然睁开了眼睛。他面前,三枚叠放的龟甲,最下面那枚,毫无征兆地,“咔”一声,裂开了一道贯穿的缝隙。
老者浑浊的眼珠里,幽光剧烈闪烁了一下,随即,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蚀灵……锈剑……竟然真的‘醒’了?”
“倒是……意外之喜。”
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枚裂开的龟甲,低哑的笑声,在空寂破败的庙宇中,幽幽回荡。
“第一个饵,被吞了。鱼儿,也该聚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