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
风卷着雪沫,在空荡的街巷里打着旋,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呜咽。林晚背靠着冰冷湿的墙壁,粗重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叶生疼。左腿已经完全麻木,只靠一股求生的意志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手里那半截染血的扁担,尖端还在微微颤抖。
阿黄紧贴着他,身体低伏,喉咙里滚动着威胁的低吼,但林晚能感觉到,它的肌肉也在不受控制地轻颤——那是脱力,也是恐惧。狗眼死死盯着雪地里那三个暂时失去行动能力、却仍在痛苦扭动嘶嚎的人影,更警惕地,分神留意着屋顶上那个沉默的苍白身影,和声音传来的高墙之后。
时间仿佛被冻结在这风雪交织的巷口。
屋顶上,秦凡终于动了。
他没有直接从高高的屋脊跃下,而是沿着倾斜的瓦面,向侧后方退了几步,身影没入屋檐的阴影中。片刻后,旁边一户人家低矮的院墙后,传来轻微的落地声。接着,那扇虚掩的、通往小巷的侧门被推开,秦凡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灰夹袄,肩头蹲着那只灰雀。雀儿似乎很不安,小脑袋快速转动,淡色的眼珠扫过雪地里的邪祟,又望向高墙方向,最后落在林晚和阿黄身上。
秦凡的脚步很轻,踩在积雪上几乎无声。他走到距离林晚约莫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既不远得疏离,也不近得让人不安。浅琉璃色的眸子快速扫过林晚苍白汗湿的脸、颤抖的手、染血的扁担,以及他肿胀的左腿,最后落在他脸上。
“能走吗?”他问,声音不高,依旧平直,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晚张了张嘴,喉咙得发紧,发不出声音,只勉强点了点头。
秦凡没再问,转身,面朝着雪地里挣扎渐剧、眼中绿光又开始凝聚的李癞子三人。他抬起右手,指间不知何时又扣住了三细长的银针,针尖在雪光下闪着寒芒。
就在这时——
“吱呀——”
令人牙酸的、沉重木门被拉开的声音,从旁边那堵高墙后传来。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秦凡的动作顿住,扣针的手指微微收紧。林晚和阿黄也同时转头望去。
高墙底部,一扇不起眼的、包着铁皮的窄门被从里面拉开一道缝。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流泻出来,在雪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颤动的光斑。
一个身影站在光里。
因为背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清瘦的轮廓,鼻梁上似乎架着什么,反射着一点微光。他手里,好像还提着什么东西,长长的,拖在地上。
身影在门口停顿了一两息,似乎在观察外面的情况,然后,他迈步,走出了门。昏黄的光被他带出少许,照亮了他脚下小片雪地,也隐约勾勒出他的模样。
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穿着半旧的靛蓝棉袍,外面随意罩了件深色的马褂。鼻梁上,果然架着一片水晶磨的单片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在光线不明的雪夜里,显得幽深难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淡。
而他手里提着的……
林晚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一把剑。
但与其说是剑,不如说是一裹满了厚重红褐色锈迹的铁条。剑身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宽度和厚度,被层层叠叠、仿佛疮痂般的锈蚀完全覆盖,只有大概的轮廓还能辨出是剑形。剑柄缠的麻绳早已烂朽,松垮地垂着。整把剑看上去,比废铁铺里最次的烂铁还不如,沉重,破败,死气沉沉。
可就是这样一把破剑,刚才发出了那震慑邪祟的诡异鸣响?
陈恪提着锈剑,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先是在雪地里挣扎低吼、眼神怨毒的李癞子三人身上停留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后,他看向不远处手持银针、面色苍白的秦凡,镜片后的目光似乎闪了闪。最后,他的视线落到了背靠墙壁、狼狈不堪的林晚,以及他身边龇牙低吼的阿黄身上。
他的目光在林晚染血的扁担和明显不自然的左腿上顿了顿,又在阿黄右前爪的旧疤和后腿伤口上停留了一瞬。
巷子里只有风雪声,和邪祟压抑痛苦的呜咽。
三个刚刚经历了生死险境、身怀隐秘的人,在这雪夜小巷中,以一种极其古怪的方式,初次正面相对。
沉默蔓延,带着试探,警惕,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眼前超常局面的共同认知。
最终,是陈恪先开了口。他声音不高,和秦凡一样平直,却带着一种常年与旧物打交道养成的、近乎刻板的清晰:
“它们暂时动不了,但困不住多久。你,”他看向秦凡,“用的‘封脉’还是‘镇神’?”
秦凡沉默了一下,才道:“截气。针上有药,阻其气血邪气流转,但入体不深,药力也有限。”
陈恪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又看向林晚:“你,能挪动吗?院里说话。”
他的话不是商量,更像是陈述一个必须立刻执行的方案。
林晚看着眼前这两个气质迥异却都异常镇定的陌生人,又看了看雪地里眼神越来越狂乱、似乎即将挣脱某种束缚的李癞子,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他咬了咬牙,忍着左腿尖锐的刺痛,用扁担撑地,试图站直。
刚一动,左腿便是一软。
一只冰凉但稳定的手,及时抓住了他的胳膊。是秦凡。他不知道何时已收起了银针,来到林晚身侧。他的手很有力,几乎没费什么劲,就将林晚大半重量承担过去。
“走。”秦凡只说了一个字。
阿黄警惕地看了秦凡一眼,又看看陈恪,喉咙里的低吼未歇,但似乎也明白此刻情势,紧紧跟在林晚另一侧。
陈恪不再多言,转身,提着那把沉重的锈剑,率先走回那扇窄门。昏黄的光从他身前照出,在雪地上投下长长的、晃动的影子。
秦凡架着林晚,紧跟其后。阿黄跛着腿,寸步不离。
三人一狗,迅速消失在那扇包铁窄门之后。
“哐当。”
门被从里面关上,上了沉重的门栓。
将风雪,夜色,以及雪地里那三双逐渐被疯狂和怨毒彻底吞噬的、泛着墨绿幽光的眼睛,一并隔绝在外。
门内,是一个不算大的院子。堆着些破旧家具杂物,角落里有一口井。正对着门的,是一排三间的青砖瓦房,中间堂屋亮着灯,光从窗户纸透出来,朦朦胧胧。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木头、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铁锈与古老香料混合的淡淡气味。这里很安静,安静得能清楚听到三个人的呼吸声,和阿黄压抑的、带着疼痛的喘息。
陈恪将锈剑随手靠在门边的墙上,那剑与砖墙接触,发出沉闷的“咚”一声。他转向两人,目光再次扫过,最后落在林晚还在渗血的掌心,和苍白如纸的脸上。
“小栓,”他朝亮灯的堂屋方向叫了一声,“打盆温水,拿净布和金疮药来。再熬点姜汤。”
“哎!”屋里传来学徒有些发颤的应声,随即是窸窸窣窣的动静。
陈恪这才对林晚和秦凡道:“先进屋。”
堂屋里生着炭盆,比外面暖和许多。家具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靠墙是柜台和货架,上面摆着些瓶瓶罐罐和书籍账本,显得有些凌乱,却又奇异地有一种属于独居男子的、冷清而有序的规整。
林晚被秦凡扶着,在一张椅子上坐下。左腿一放松,那迟来的剧痛和脱力感便海啸般涌上,让他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晕过去。他死死咬着牙,才没哼出声。
阿黄趴在他脚边,舌头伸出来急促地喘息,后腿的伤口又开始渗血,将秦凡之前简陋的包扎染红。
学徒小栓端着温水、布条和一个青瓷药瓶,畏畏缩缩地进来,放在桌上,飞快地看了林晚和阿黄一眼,尤其在那把靠在门边的锈剑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惊惧,又赶紧低下头,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秦凡一言不发,先检查了一下阿黄的伤口,重新清洗上药包扎,动作熟练精准。然后,他才转向林晚,拉起他受伤的左手,清理掌心的竹刺和污血。
整个过程,陈恪就站在炭盆边,安静地看着。他摘下了单片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目光却透过镜片,落在秦凡处理伤口的手法上,又偶尔掠过林晚隐忍痛苦的脸,和阿黄右前爪那处旧疤。
屋子里只剩下炭火哔剥声,布帛撕裂声,和偶尔压抑的抽气声。
直到秦凡将林晚手上的伤口也包扎好,陈恪才重新戴上眼镜,开口。
“你们不是镇上人。”他这句话是对两人说的,语气肯定。
林晚哑声道:“我住山腰,烧炭。”
秦凡简单道:“游方,路过。”
陈恪点点头,似乎并不在意他们的来历细节。他走回桌边,从柜台下取出那个黄铜盘和瓷瓶,又拿出三张黄表纸。
“手。”他对林晚说。
林晚迟疑了一下,伸出没受伤的右手。
陈恪将他的手指按在铜盘边缘。片刻,盘底液体毫无变化,清澈如初。
他又将铜盘推向秦凡。
秦凡静静看了铜盘一眼,也伸出手指触碰。同样,没有变化。
陈恪收起铜盘,脸上的神色似乎缓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丝。他看向林晚:“你身上没有沾染那东西的‘气’。但你的狗,”他目光转向阿黄,“有很微弱的反应。还有你,腿上的旧伤,在它们靠近时,会发作,对吗?”
林晚心头剧震,猛地抬头看向陈恪。他怎么知道?
陈恪没有解释,继续道:“那东西,不是病,是‘邪’。沾了特定‘邪气’的人,会渐渐失去神智,力大无穷,嗜血狂暴,直到耗尽精元而死。死前,他们身上的‘邪气’会寻找新的宿主,或回归其源头。”
他顿了顿,看向秦凡:“你能暂时制住他们,是用了特殊药物,暂时阻断‘邪气’与宿主生机的勾连。但治标不治本。‘邪气’的源不除,他们会越来越强,被沾染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秦凡沉默地听着,浅色的眸子看着陈恪,不置可否,算是默认。
“源……是什么?”林晚声音涩地问。
陈恪走到窗边,看向外面沉沉的夜色,缓缓吐出两个字:
“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古物’。上面附着很重的、被豢养过的阴邪之气。”他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起来,“你们,一个被那东西间接影响,一个能看见并暂时遏制其影响。而我,恰好能辨识并处理这类东西。”
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镇子不大,邪气正在扩散。今天你们遇上的,只是开始。”
“想活命,或者,不想这镇子变成死地。”陈恪的声音在温暖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晰冰冷。
“我们得,在更多人出事之前,找到那东西,处理掉。”
屋外,风雪正急。
屋内,炭火噼啪。
三个身怀隐秘、萍水相逢的年轻人,在这诡异的雪夜,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邪祟之祸,被命运粗暴地推到了一起。
而此刻,镇西“老福记”酒馆的后院,驴棚角落的烂草堆下,那尊缺了一指的铜佛,正透过层层包裹,无声地散发着更加浓郁的墨绿色雾气。
雾气如活物,丝丝缕缕,钻进泥土,渗向更远的地方。